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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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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牙》

保罗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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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动了引擎,这辆车翻过,修过,如今依然载着他在路上前行。

山西的冬风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没日没夜地撞击着彩钢房,发出“咣当、咣当”的金属嘶鸣。他到工地第一天,靴子就陷进了半尺深的黄泥汤里。他没去那个暖气充足、满是烟草味的工程管理部,而是盯上了基坑边一个锈迹斑斑的废弃集装箱。他带着两个年轻娃,拎着水桶和抹布,把里面的灰尘污垢一层层刮掉,搬进那张掉了漆的木桌。

他在门口钉了块木板,用红漆写了“质量部”三个字。生产经理走来站在门口:“老哥,那边空调开着,热茶泡着,你不待,跑这来搞独立王国啊?”

他头也没抬,手里那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图纸上重重划下一道:“那边味儿太重,熏得我脑门疼。我这儿清净。”其实他们都是这个节奏飞快,拼命抢进度的项目部中的一个棋子罢了。

不久一个女人出现——新调来的质量总监。她穿着一件布满白色小碎花的外套,那些小花如同清明棍上的花朵一样在西风中摇摆。她歪斜着身子,一只高跟鞋在冻硬的泥地“咯哒”“咯哒”的敲着,正在指挥着现场工作安排。

猛然间炸开了她的尖叫:“你那个验收意见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这样拖一天,项目部要损失多少成本?你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塔吊上孤零零的红灯,平静地回了一句:“领导,我是根据要求执行的。钢筋间距差了五公分,这根梁要是垮了,损失的可就不止是成本了。不过既然领导有新的要求,那是不是我现在和技术总工联系,看看怎么调整一下?”

电话那边沉默了十秒,随即挂断了。下班后他在工作群里,静悄悄地发了一张关于技术规范的截图。于是成了她眼中最毒的一根刺。

他牙疼是在那天深夜爆发的。像有一根烧红的钢丝,从牙根一直抽到了太阳穴。他找当班领导请假,对方递给他烟,压低声音说:“老哥,你去看牙吧,那姑奶奶盯着你呢,我帮你顶着。咱们这行,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可当他捂着半边肿起的脸,从镇诊所回来时,等待他的却是回家待岗通知。

“为什么?”他站在办公室里,直视着那个女总监。

她连头都没抬,翻着手里的台账:“感觉你不适合这个项目。你收拾东西先回去吧。”

他在那一瞬间想笑。他意识到,这不仅是提前回家的路,这是老天通过一颗烂牙,把他从这如同即将崩塌的房子里强行拽了出来。他拎起包,发动了那辆满是泥点的破车。

回家的路,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胶带。虽然镇诊所开了止痛药,但那股从牙根钻到太阳穴的剧痛,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始终在他脑子里盘旋。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这真的只是上火吗?会不会是我病的很严重?那种疼,不像是在表面,倒像是从骨头缝里烂出来的。途中在高速公路的休息区,他停下车点了一根烟。一个橘色的影子从反光镜里晃过。是一个大嫂,穿着洗得发白的环卫背心。

“大嫂,过来歇会儿,外面风大!”他喊。

大嫂挪到窗边,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黑土。她没上车,眼神紧张盯着四周:“不敢歇。那儿有个烟头,队长在监控里看着呢。要是被截了屏,我这三天的工资就没了。”

“就为了这一个烟头?”他充满着不解的问道。

“就为了这。”大嫂带着点诉说委屈的声音说着,“山要刷绿漆,天要飘彩云,可我们这号人,就是路上的尘土。被车碾了是命,被罚了是罪。”

他看着那道在车轮间闪烁的白光,坚定地说:“熬一熬吧。这坏天气没几天了。这路面再怎么打扫,也挡不住灰土还是要落下的,别把自己累垮了。有点委屈先攒着,会有人为你出头的。”

大嫂在那阵凌冽的横风里点了点头。

他回家没两天,牙虽然不疼了,可路上那种莫名的恐慌驱使着,赶紧去医院检查身体。候诊室走廊里挤满了急躁不安的病人。他推开了诊室的门。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匆忙的敲击着键盘,脸白得近乎透明。

“没长东西,你查什么查?”医生头也不抬声音沙哑的说着,“你这种情况查不出结果,别在这儿浪费钱。”

“我担心潜伏期,我感觉再复查一下比较好”他凑近了一点。

医生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双被三十个号源掏空了神采的眼睛。她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没长东西就是没事。就算真有,现在也查不出。回去吧,别给自己找罪受,把这钱留着吃点好的。”

那是一种不耐烦的慈悲。

他走出医院大门,冬日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手里没有药,却感觉到一种彻底的平安。他想起了女总监冰冷的皮鞋、路边大嫂颤抖的火钳,还有医生那张疲惫的脸。他们其实都在这个冒烟的车轮上旋转。

他发动了引擎,这辆车翻过,修过,如今依然载着他在路上前行。他意识到,自己的“发配”其实是一场幸事。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嘈杂的世界果断的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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