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残香」
半夜的地下车库。我熄了火,没有下车,慢慢抽完两根烟,顺便压一压在画廊里沾到的香味。
进门时已经凌晨三点半,妻子应该早就睡了。玄关感应灯亮起,房间瞬间陷入墨黑。过了一会儿,眼睛才逐渐适应。尽管我小心地将车钥匙放在玄关的瓷碟上,还是发出硬物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尤其尖锐。我连忙看向睡房。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我们分房睡已经半年了。她的预产期在两个月后,要保证整个孕期的睡眠质量,才有利胎儿的生长。
进了客房,轻轻把门关好,这才彻底卸下胸口那口气,仰头倒在床上。今晚总算布完展了,明天是开幕日。
为了这次个展,我和画廊沟通了近一年半。期间改过几次方案,收集素材,一点点完成创作。最后这大半个月几乎天天泡在画廊布展。琐事层出不穷,我不亲自盯着,总觉得会出事。距离上一次个展已经过去三年。这次展览不能失手。
原本想延续以往以装置为主的创作手法,但这几年市场明显收紧,买家更青睐架上绘画。和V先生谈过几次,我决定做些调整。那几年行情好,即便做大型公共装置,也不乏买家。名气积累了一点,钱也赚到一些。可一想到上一次销售情况,胸口还是会发紧。创作不能轻易改,市场也不能不看。中间那条线,一直没走明白过。画廊那边已经联系了艺评媒体。明天之后,就知道这次努力有没有结果了。……那个联系媒体的女助理,每次进画廊都能闻到她的香水味。在里面待一天,衣服上难免都是她的气味。
我躺着没动,眼前一遍遍过布展的环节,总担心某个细节被遗漏。窗外那棵树一动不动。我闭上眼,视线却追着黑暗里变幻的电光,红的、紫的、白的,灼得我眼花缭乱。突然,电光的残象勾勒出一个年轻的身影。我猛地睁开眼,窗外只有那棵一动不动的树。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白得发晃。我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身上多了一张毯子。 “嘉文!”我朝房门喊了一嗓。外面半晌没丁点声音。
手机屏幕显示13点35分,下面还有好几条未读信息和未接电话的通知横幅,都是画廊那边的消息。我赶紧回复信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明知道我今天下午开幕,给我盖毯子还不如及时把我叫醒。把信息都回完,我起身来到客厅,嘉文不在家。饭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我约了严医生做产检。包子在饭锅里热着,咖啡壶里还有点咖啡,牛奶在冰箱,记得喝已经开了的那瓶。”
这时我才记起妻子早就跟我说过今天去做排畸。虽说我们结婚十几年了,之前那个没成的孩子……嘉文现在还是高龄产妇,先把孩子生下来最重要,别的什么都好说。想到这,我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
开幕时间在下午4点,我快速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吃过两口包子应付一下空瘪的胃,便匆匆出门。
重新回到画廊,昨晚离开时狼藉的地面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画廊的工作人员在对投屏设备做最后测试。每个人的工作状态看着跟昨晚我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令我产生我只是刚离开一阵又马上折返的错觉,但她们分明换了更干净得体的衣服,脸上的妆容也比昨晚精致。我环顾四周,看见Elisa正和V先生说话,便朝他们走去。
“怎样?”我注视着V先生的脸,余光瞥见Elisa也望向我。
“差不多了。今晚开幕饭订在利周饭店,6点半左右,就五桌,张总和他夫人确定会来,还有法国领事馆文化部的马丁先生,他说会带一个朋友过来。”V先生话说到一半,转头对Elisa说,“其他到场的客人,收到我们亲自发出邀请函的那些,差不多时间了就告诉他们房号。那些想不请自来的……语气委婉一点。”
“OK。”Elisa应道,指了一下身后,再朝我笑了一下,“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失陪了。”说完便往办公室走去,飘浮在我鼻尖的那股清香气味在高跟鞋轻快的节奏下由浓渐淡。我朝着她背影微笑地点点头。
这是什么香味呢?这股香水味带着一点点独特的清冽。虽然我不懂女性香水,但不像是以往闻过的任何一种花香,更像是……,我下意识在记忆里搜了一圈。意外的,我居然想起曾经在一个广东艺术家的开幕饭上吃过的顺德淡水鱼生。
那真是人间美味。为了保鲜,厨师会仔细地把放净血水的嫩薄鱼片铺陈在垫有冰块的大碟子上,上桌时的外观,就跟日式鱼生非常不一样。它的佐料也比日式鱼生多许多:花生米、酸荞丝、红辣椒丝……客人根据口味的喜好,先把佐料加入碗中,再夹入一箸晶莹雪白,透着光的薄薄的鱼片,与佐料混合,最后加入一点点酱油。酱油份量不能多,咸味只用作提鲜,万不能盖过鱼的鲜香甜味,而佐料里尤其重要且不可或无的,也是我最喜欢的那如丝缕般不起眼的柠檬叶丝,就那么一点点的叶丝,入口即感受到清香。伴随咀嚼,鱼肉如凝脂般包裹着唇齿,柠檬叶丝香气在齿缝间盘缠时,鱼肉的脂感又变得轻盈,充分咀嚼后,唾液与食物慢慢融合。
对,就是那股柠檬叶的清香。想到这,我咽了一下。
“……清场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再检查一遍?”V先生渐入的声音冷不丁把我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我看了看时间,刚过3点,再走一遍。于是从户外的悬挂海报开始,到画廊入口的前言刻字、前台的导览图、名片盒,再沿着展览路线逐一检查各个作品和作品信息。就这样仔细走了两遍,暂时挑不出什么毛病,接下来也没什么事做了,于是和V先生来到画廊门外抽烟。
几个吞吐下来,烟雾在我面前缓缓散开,像一面岭南云石屏画,悬在半空,背后是我个展的巨型海报。我朝烟雾看着,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着,什么烟啊,云石屏啊,只要稍微放松眼球里的睫状体,便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我海报上被放大的作品局部也跟烟雾一样,成为不可见的空气的一部分。但我知道我的新作品此时占据着那块物理空间,它和其他作品一起,摆在那里,等人询价。它们的销售率和同行评价将直接与我的身价和评价挂钩。
过去这些成绩,如果真画成一条折线,大概和股市差不多。虽然不如股票分分秒秒都在变化,但右边的线条走向总是难以准确把控。即使艺术家已经把每件作品、每个展览都做到力所能及,总还是会有些预料不到的东西,把他们想要的那点上升势头拦下来。至于行外人那些安慰人的话,诸如“不经意的作品引来好评如潮”,在我看来,有点可笑。我认识的同行中,就没有一个是随随便便使一下劲就能达到目的的。
与之相反,画价和身价要掉下来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当然没有艺术家会做出如此“自残”的举动,遇到这种事的倒霉蛋大部分是被过度的炒作后又被资本抛弃导致的结果,至于声色犬马那类“花边新闻”造成的伤害,托性别的福,男艺术家一般只会被称“风流”,甚至某些情况下,成为别人兴致勃勃地加油添醋的作品创作背景故事,无形增加了曝光度。而我,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那样的烦恼,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一路走来,除了抓住机遇,我靠的是判断力和实力。而且在业内站稳之前我就已经跟嘉文结婚,在一起十几年了。现在,她也有了我的孩子。至少,我会是个好丈夫,也会是个好父亲。
忙碌的工作人员一个来,一个往地在我面前经过,搅乱了空气,直到把石屏画撞至消散。手上的烟也快抽到烟屁股了。我把最后的红光准确地掐熄在灭烟柱的小孔时,柠檬叶的香气忽然而至。我抬头迎向气味,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你们需要咖啡吗?我准备去隔壁咖啡店帮大家买咖啡。”Elisa饱满的双唇一张一合,透着健康的血色,像刚上过一层颜料。
我看了眼V先生。他吸完最后一口烟,点了点头。
“嗯,好啊。”我对Elisa说。
“拿铁。”V先生说。
“你呢?”她看向我。
“都行,你喝什么我也喝什么。”我看着她嘴唇。
“OK。”她莞尔一笑。
等一切都准备好,到了对外公布的开幕时间,客人再陆续而至——这样理想的状况是很少发生的,总有些观众或艺术家朋友会因为私人行程冲撞又不得不来捧场而提早到。作为驻场的主人翁客气地请求批评指导,客人边缓缓踱步,从前言开始,逐件作品仔细观看,偶尔做出思考状,边说“挺好,挺好。”就像宴席上,懂点基本社交礼仪的客人都不会当着主人面对菜品指指点点。也有些人是诚心来看新作品的,艺术作品的现场观感和肌理细节还是得亲临其境,亲眼目睹才能建立感官交织的真切实感。
观众越来越多了。无论之前的布展有多疲惫,此刻的我,作为在场的中心人物,在肾上腺素的协助下,在人群里来回穿梭。艺术家朋友几乎都是正面评价,怎么可能不是呢?或者在另一些聚会他们会交流一下真实而锋利的看法和评价,在老练的人那估计会烂肚子里。这也无可厚非,我也会如此。但马丁先生带来的这个客人,似乎把她的厌恶都摆在脸上。
当我在画廊里看到她时,她正和马丁站在我的一张画前,认真地听着Elisa讲解。她看上去六十五六岁,在画廊的强灯照射下,脸上的褶皱锋利得如被刀刻出来,眼神专注,灰银的齐耳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她个子不高,上身纤细,披着一件软皮短外套,里面的浅色衬衫束进簇新的墨绿色灯芯绒阔腿裤,反而显得有那么点娇俏又干练的韵味,年轻时大概也很显眼。
他们顺着Elisa的指引,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我的新作。马丁先生曾经买过我的一些作品。他是画廊和艺术家都很喜欢的那种藏家,因为每次付款都不会拖拖拉拉,而且取货也很及时。不知道她能不能发展成像马丁一样的优质藏家。想到这,我便放下寒喧的朋友,向他们走去。
“马丁,好久不见。”我露出牙齿,向他们打招呼。
“嘿,张廷!”马丁看到我,热情地拍了拍我肩膀,“好久不见。新作品不错啊!”
“谢谢。”我目光转向她。“这位是……?”
她早就盯着我,那目光无半点表情,像监控摄像头,看得我心里发怵。我连忙移开视线,看向马丁。
“一珊,这是这次展览的艺术家张廷。这是林一珊,我的朋友。她女儿也是艺术家,现在在法国。”马丁用中文介绍道。
“哦!您女儿应该也不大吧,能在国外当艺术家,想必是相当优秀了。”我客套着,缓和突如其来的怪异气息,脸上仍尽量保持着笑容,向她伸出手。
“嗯?”她像懒得说话,只在喉咙发出模凌两可的震动,目光依然直视着我的眼睛。身体略往后一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似乎也微微一变,像是忽然闻到什么不洁的气味,但又迅速恢复常态。
我看错了吗?……远处看她时表情不是这样。她认识我?……不。Elisa和马丁的目光都在我俩之间,我只能继续把手停在那。
她看着我半空中的手,半秒后,伸出手象征性地碰了碰我手掌,淡淡地吐出一句:“她?可没你厉害。”我的笑停了一下,没接上。
余光感受到Elisa看我俩的眼神变化,我让自己迅速镇定下来,笑着说:“林女士实在太谦虚了……”看来她女儿和我是话题的雷区,接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她为什么要来我的展览?
马丁似乎听不出异样,热切地接过话:“一珊以前是在传统媒体工作,因为女儿在法国毕业后也进入艺术行业,所以她也开始对艺术感兴趣。有空我就会带她到各种展览现场转转。”
林一珊看了眼Elisa又看了眼我,目光里依然看不出波澜:“这位小姐讲解得很专业,我也很想听你给我多讲一些。但是我出门匆忙,现在有点渴了。我可以去哪找点喝的?”
Elisa说:“我们有酒水小吃提供给客人。您们等会儿,我去端过来。”
她看着我手中已经喝完的咖啡杯,“你也要吗?”
“啤酒吧。”
“好的,您们稍等。”Elisa转身离开。
马丁追上去:“你太客气了,我帮你。”
我注视着Elisa和马丁的背影,突然意识到马丁对Elisa有好感。
柠檬叶香气散了,我还站在原地。噢,不,还有我身旁的老太,她几乎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侧过脸冲她笑了一下,又转了回来,看着人来人往的展厅。
Elisa怎么还不回来。
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冷冷的揶揄:“你还挺习惯被女人围着伺候的。”“什么?”我扭过头看她。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到自己手中早已被揉捏得不像样的咖啡杯,上面的贴纸印着Elisa的名字。我抬头重新直视她的脸,依旧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张脸……见过面的人我肯定记得,我确定不认识她。至少我记忆里对她没有印象。“林女士,您是不是错把我和哪个人混淆了?”我耐着性子问。
她不屑地哼一下,说:“我只是年纪大,脑子可不糊涂。”
“是不是我的哪个作品冒犯您了?我才认识您,谈不上有过节啊?”即使她成不了我作品的买家,起码不要不明不白地讨厌我。
她冷笑了一下:“你的作品很好,风格也很成熟。但人品跟作品是可以不挂钩的。”
衬衫衣领忽然有点扎肉,我扯了扯衣领。后背先湿了。
她依旧看着我。
我避开她视线,把皱巴巴的杯子往嘴里送,里面早就空了。
刚刚马丁说最近带她去看过不少展览,会不会在那些我不在场的场合听到关于我的道听途说?但是马丁是个局外人。
……
圈子里什么都传。
“您之前在哪看过我作品?”我问。
“噢,可多了。画廊、博览会、展览、各种媒体报道,还有……”她顿了顿,“饭桌上。”她忽然迈开步,沿着展览导图继续观看展品。
是那些饭局。
我跟上她。
“你就这么相信他们说的?”
她扭头,直视我眼睛:“为什么不呢?”
看到她一脸讥笑的模样,一股恼火从心里冒出来,却看见Elisa和马丁从展厅那头朝我们走过来。
“现在的女孩跟十几年前的不一样,知道权衡利弊。你别打歪心思了。”
我愣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看我,而是笑眯眯地看着走向我们的Elisa。
接下来的时间,我仍然游走在陆续到来的客人中间,但她说话时的眼神却还在我面前挥之不去。
十几年前的……
还有那双眼睛……跟林一珊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我扯了扯衣领,把注意力拉回面前跟我说话的客人身上。
那些年,有那么多新晋艺术家从艺术大学毕业,沐老选中非科班出身的我参加展览。如果没有相当的潜力,就算是沐老的亲女儿推荐,也没用。何况只是她……
我远远看着林一珊和马丁跟在Elisa身边,在我的作品间走走停停。在Elisa的介绍下,林一珊跟我的藏家和艺术家朋友相互点头,行握手礼,有说有笑。
入行后,我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做好每一件作品,珍惜每次展览机会,也用心处好圈内的人际关系。从过去十几年前开始,我的人生已经跟这个艺术系统里的人联系在一起,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和价值。展厅里越来越热,我不得不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随手把空罐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展厅热得让人头昏脑胀,我不得不去洗手间洗把脸。在冰凉的水刺激下,大脑总算清醒一些。我抬头看着镜子中的男人——一身得体的衣服,眼角的细纹比十几年前明显,白发也长了几根。但腰腹并没有明显隆起,跟十几年前刚出道时差不太多,事业也还算可以。反倒是妻子,她跟我同龄,现在才怀上是大了些……但也还行吧。
等我回到展厅,已经不见林一珊的踪影,但马丁还在。我连忙走过去。
“林女士和Elisa呢?”我问。
“Elisa刚进了办公室。一珊走了。”
“走了?她不去吃开幕饭吗?”
“她说不去了,要接孙子放学。”
“孙子?她女儿不是在法国吗?”我心里一惊。
“对啊,没错。”马丁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已经结婚了?”
马丁似乎听出了什么,头轻微歪了歪:“你……认识一珊女儿?”
他的蓝色的眼睛像两洼浅浅的池水,我仿佛看见自己窒息的倒影。
“哦,不认识,怎么可能认识。”我摆着手,掌心湿的。
“我听一珊说,她女儿出国前生下来的,也没听她说婚姻的事。我也不会打听。总之就是生了个儿子,她女儿继续求学,儿子交给一珊养。”
“出国前?十多岁了?”
“是的,读初中了。挺帅气的小孩。”
我口干舌燥,喉咙发疼,脑子嗡嗡地响。仿佛过了好久才闻到柠檬叶的气味伴着急切的声音:“张廷,张廷。”
我看过去,Elisa握着手机,递到我面前:“沐姐一直打你电话,你不接,她打到我们办公机里了。”
我这才想起昨晚回家忘记充电,今天一回到画廊就把手机放在办公室充电,不在身边。
我搓了搓额头,尽快把状态调整回来,接过电话,来电显示“沐嘉文”三个字。
我端到耳边,问:“喂,嘉文。什么事这么着急?”
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听到我的声音后,开始啜泣:“张廷,医生说,孩子,我们的孩子……”
妻子的声音越来越难辨,啜泣渐渐变成哭嗓。
我握着手机,僵在那,眼前的人和作品也逐渐陷入一片白雾,柠檬叶的气味没了。
剩下三双眼睛。
林一珊的。
她的。
那双十几岁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