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发明了明天(6)
失败并不总是最难承受的事情。真正难受的,往往是自己失败的时候,旁边正好站着一个成功的人。如果一个人独自走进荒野,辛苦一年却颗粒无收,他可以怪天气,可以怪土地,也可以怪自己的判断。世界虽然残酷,却仍然只是一个人与环境之间的问题。但如果另一块相邻的土地获得了丰收,另一个与自己差不多的人得到了自己期待的结果,失败就会突然多出另一层意义。它不再只是“我没有得到”,而开始变成:“为什么他得到了?”
《创世记》里的该隐故事,就是从这样一个非常简单的场景开始。该隐耕种土地,亚伯放牧羊群。到了献祭的时候,该隐拿出土地的出产,亚伯也拿出了自己的供物。故事随后只告诉我们,上帝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却没有看中该隐和他的供物。奇怪的是,文本没有给出一个能够让现代读者完全满意的解释。后来的人当然可以提出各种神学解释,但故事本身留下的,首先只是一个结果:两个人都有付出,一个得到了认可,另一个没有。
如果把这件事放回我们前面讨论的“劳动与未来”里,这个空白反而变得很重要。因为该隐面对的,正是每一个会劳动、会期待未来的人迟早都会遇到的问题:
我已经付出了,为什么结果没有按照我的期待发生?
劳动从来不只是消耗体力。一个人在劳动的时候,也会不断向未来投入期待。他种植,是因为相信会有收成;学习,是因为相信能力会改变以后的人生;经营一段关系,是因为相信今天的投入会产生某种共同未来。付出得越久,这种期待就越容易变得坚固。
久而久之,人会在心里悄悄形成一条并不存在的契约:我付出了,所以未来应该给我一些东西。没有人真的签过这份合同,世界也从来没有承诺必须履行它。但只要一个人把足够多的时间、精力和希望投入进去,这份合同就会越来越像真的。于是,当未来没有兑现时,痛苦便不再只是失败,而会产生一种近似“被违约”的感觉。该隐真正碰到的,也许正是这份无形合同第一次破裂的时刻。
如果该隐和亚伯的供物都没有得到认可,事情也许反而简单一些。那可能意味着某种共同的规则,或者某个两个人都还没有理解的条件。可亚伯得到了认可。于是,该隐的失败突然获得了一个具体的参照物。亚伯甚至不需要嘲笑他,也不需要拿走他的任何东西。只要亚伯站在那里,他的存在就在不断证明一件令人难以面对的事情:
那个结果不是不存在,只是没有发生在你身上。
比较最锋利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别人拥有某种东西,有时候会给我们希望,因为它证明那个未来确实存在。一个出身普通的人看见另一个与自己背景相似的人走出去,会第一次相信自己也许能够做到;一个研究者看见别人解决了长期无法解决的问题,也会知道那扇门确实能够打开。但同一面镜子也有另一面。它不仅会告诉你“那个未来存在”,还可能告诉你:“那个未来存在,只是不是你的。”
于是,一个关于因果的问题会慢慢变成关于自己的问题。最初可能只是“我哪里做错了?”接着会变成“他哪里比我强?”如果两个问题都找不到满意的答案,第三个问题就会出现:“凭什么?”到这里,人已经不再只是在询问事情为什么发生,而是在询问这个结果是不是合理。失败开始从一个事实,转化成一种不公平感。
这也是嫉妒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出现。嫉妒并不只是“我想拥有你的东西”。它更痛苦的部分在于:你的拥有,让我的没有变得更加难以接受。 如果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个位置,也许一个人能够慢慢认命;如果所有人都失败,他也许会把它理解成时代、环境或者运气。真正让人难受的是,那个自己期待的未来明明存在,而且就在眼前,只是落在了别人身上。
所以嫉妒里经常混着一种很强的“公平感”。很少有人愿意直接承认:“我只是见不得他好。”我们更愿意告诉自己:“他其实没有那么优秀。”“他不应该得到那么多。”“如果规则真的公平,结果不会是这样。”当然,这些判断有时候完全正确,现实中确实存在偏袒、欺骗和真正的不公。但也有时候,我们只是用“公平”替自己的痛苦寻找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因为单纯的“我没有得到”太难承受,于是问题被重新写成了“他不应该得到”。
到了这里,一件危险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的问题是自己的未来没有实现,解决方案却开始指向另一个主体。不是重新理解自己,不是重新检查规则,也不是接受结果中可能存在无法控制的偶然,而是开始出现一个更加简单、更加直接的想法:如果没有他呢?
这就是该隐故事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杀死亚伯当然不会让该隐的供物突然得到认可,也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供物为什么没有被接受。亚伯死后,该隐没有获得新的知识,没有改善自己的判断,也没有弄明白那条原本无法理解的因果链。他只是删除了那个让自己不断感到失败的人。换句话说,他没有解决问题,只是删除了反馈。
这种解决方式极端而荒谬,却并不完全陌生。人类经常做类似的事情,只是程度不同。一个人无法拥有某种东西,于是宁愿把它毁掉;自己不能得到一段关系,于是希望另一个人也得不到;自己无法在比赛中获胜,于是开始希望比赛本身失去意义。我们甚至会在听说曾经超过自己的人遭遇失败时,产生一丝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轻松。那并不是因为他的损失真的给我们增加了什么,而是因为那面一直照着我们的镜子,终于暗了一点。
大部分人当然不会因为嫉妒杀死自己的兄弟。但这并不意味着该隐的心理距离普通人非常遥远。真正令人不安的反而是,我们多少都能理解那条路是怎样开始的。别人变好,本来并没有让我变差;可比较会重新定义我的处境。昨天,我对自己的生活还能够接受。今天,因为看见了你的生活,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失败了。
该隐真正的失败,也许并不是他产生了嫉妒。嫉妒本身只是一种信号,它告诉一个人,这里存在一个自己极其在意的比较,这个结果正在伤害自己的自我评价。真正危险的是,他没有利用这种痛苦重新认识自己、重新理解世界,而是选择让世界少掉另一个主体。他没有改变自己的未来,只是摧毁了别人的未来。
故事之后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上帝问该隐:“你的兄弟亚伯在哪里?”该隐回答:“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到了这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做出选择以前,他试图通过删除亚伯改变自己的处境;事情发生以后,他又试图切断自己与结果之间的关系,仿佛只要拒绝承认责任,因果链就会停止。
但智慧主体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们不仅能够想象未来,也能够通过行动让某一个未来真正进入现实。可一旦它进入现实,就不再只是可能性。亚伯已经死了。那个状态无法撤回。后悔不能让它重新变成一个尚未发生的选择,否认责任也无法让结果消失。
智慧给人无数可能的未来,行动却最终只能把其中一部分变成历史。而历史与想象最大的区别,就是它没有撤销按钮。
也许这才是该隐故事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它并不只是告诉人“不要嫉妒”或者“不要杀人”。那太简单了。它展示的是一个拥有智慧、劳动和期待的主体,在遭遇一个无法解释、也无法接受的结果以后,怎样把自己的痛苦一步步转化成了另一个人的灾难。
而它留下的那个问题,到今天仍然没有消失:
当世界没有按照我们的期待运行时,我们究竟应该怎样面对那个没有得到想要未来的自己,而不是去憎恨那个恰好得到了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