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二) | 宮殿
大廷中央,安靜地躺著一個巨大的麻袋。
它鼓囊囊、沉甸甸地陷在漢白玉地板上,形狀像極了農忙時節剛從地裡刨出來的土豆,又像是裝滿了糠粟的糧袋。然而,紮口處露出來的一縷黑色人髮,卻冷酷地昭示了它是一個活人的事實。
舜一步步走上高高築起的玉階,在龍椅上坐定。他揮了揮手,語氣淡漠:
「弄醒他。」
一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
麻袋被粗暴地解開,大禹從濕透的布袋裡掙扎著爬了出來。他剛剛挨了一記悶棍,此時又被冷水一激,神智尚在迷糊之中,太陽穴突突地暴跳,不知天地為何物。
他甩了甩頭上的水漬,一邊吃力地撐起乾瘦的身軀,一邊本能地沙啞發問:「這是……哪裡?」
「王宮。」高台上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是誰?」
「王。」
大禹的腦子越發混沌了。新王登基?王宮?
「王上?草民……草民怎麼會在這裡?我不是正在參加慶典嗎?」
「我把你『請』過來的。」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一聽這話,大禹心中積壓的驚恐瞬間泛了起來,人徹底清醒了。他惶恐地看著四周林立的玄甲侍衛,連忙跪倒在地,對著高台狠狠叩首。
「草民大禹,拜見王上!草民草莽之人,不知宮廷禮數,請王上恕罪!」
「無妨,免禮。」
大禹戰戰兢兢地跪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不知草民做了何等不妥之事,竟驚動了王上親自召見?」
「這說起來,倒真有一事。」
大禹心頭猛地一震,立刻閉嘴,不敢再多發一言。
舜指著殿外,悠悠說道:「近日,整個王都都在傳一則流言。說這天下出了一位『天命之子』,治水有功,能憑空使肆虐的洪水退卻。禹,可有此事啊?」
大禹背後瞬間滲出了冷汗,他連忙伏地答道:「回王上,治水退洪確有其事。但那『天命』二字,純屬鄉野小民的訛傳,哪裡有這樣的事!縱然這世間真有奇人異事,那也是因王上愛民如子、德被蒼天,上蒼這才降下大任。」
「說得好。」舜笑著站起身,眼神里卻滿是審視的刀鋒,「吾自從聽說了這等人物,便日夜想著見上一見,沾沾喜氣,好為我王都的水患出出主意。你道好否?」
「王上,這……草民愚鈍,實在不知曉了。」
「罷了,吾不與你打這啞謎。」舜一邊順著台階緩緩走下,一邊冷笑道,「一別幾月,你這小子的威望,倒是比你那死去的父親還要高了。」
「草民不敢!」
「只要你老實,」舜在離大禹只有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黑色的衣擺拂過大禹的面頰,「我便封你為新一任治水大臣,讓你們嵩山府,不至於無顏去見列祖列宗。」
大禹如蒙大赦,連忙叩首:「草民禹,謝王上隆恩!」
「那好,」舜微微俯身,聲音輕得像一陣陰風,「《河洛之書》,現在何處?」
轟!
聽到「河洛之書」四個字,大禹整個人如同五雷轟頂,四肢在剎那間麻木。
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清晰地記得,父親鯀曾拼死交代過:看過《河洛之書》這件事,絕不能讓王上知道,哪怕新王登基也決不能吐露半字!
王上又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炸開,但眼下,他只能咬死一個字——不知。
「回王上,草民……不知甚麼《河洛之書》。」
「你不知?!」舜彷彿聽到了什麼極荒謬的事,突兀地大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激起陣陣回音,「笑話!天大的笑話!嵩山大人的親兒子,竟然不知天下輿圖的《河洛之書》?禹,你在大荒山上做的那些事,別以為能瞞得過朕的眼睛。沒有《河洛之書》暗中相助,憑你一個楞頭青,怎麼可能擊退洪水?!」
天大的威壓砸了下來。
大禹將頭死死貼在冰冷的漢白玉地板上,顫聲道:「回王上,草民的確不知《河洛之書》的下落!家父離去後,草民便與母親相依為命,一路走來步步艱難,若家中真有此等神物,草民何不早早雙手奉上回稟王上,好為家父將功贖罪、告慰他在天之靈?
至於那大荒山退水,實在是運氣使然,純屬巧合。那本是女媧補天遺留下來的神石,隨媧皇神諭降世。草民不過是比旁人稍微機敏了些,僥倖猜中了其中的一點機緣,才使洪水暫退。求王上明察!」
「喔?」舜瞇起了那雙狹長的眼睛。
「草民萬死不敢撒謊!」
「朕,如何信你?」
大禹嚥了一口唾沫,挺直了脊背,直視著舜的靴尖:「回王上,家父雖曾為治水之臣,歸根究底亦不過是一介尋常小民。這《河洛之書》乃是經天緯地的天下神圖,區區小民怎配見過?縱然這世間真有此書,它也合該躺在王上的案几之上,而非草民手中。」
舜沒想到,這個看似瘦弱、滿身泥濘的少年,言辭竟然這般滴水不漏。
如今大禹在民間聲望極高,流言四起,大廷確實不好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強行逼迫、落人口實。
想到這裡,舜眼中的戾氣一收,臉上再次掛上了那副如沐春風的偽善面孔。他俯下身,親自伸出雙手將大禹扶了起來,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親暱:
「罷罷罷,前朝之事,不可苦苦追深。如今本朝有幸,能得你這般玉面郎君來治理天下水患,吾高興還來不及呢。」
大禹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連聲說著「不敢當」。
舜拉著大禹的手,親熱地帶著他走向宮殿的高台,一邊走一邊感嘆:「朝中也許久沒有你這般的治水能臣了。明日你先好生修整一下,在城裡做一門親事,便即刻上任罷。」
「王上?!」
大禹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再次跪了下去。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舜的殺招竟然藏在這裡。
「草民福薄……恐辜負王上聖恩!」
「無妨無妨,此事乃天賜良緣,吾不過是順勢而為,替你主個婚。就這麼辦罷。」舜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卻冷得像冰。
「王上……」
「你退下罷。」舜冷冷地打斷了他,轉身朝偏殿走去。
四周的玄甲侍衛瞬間橫槍合圍,將大禹死死攔住。一名小太監從偏門諂笑著走了出來,躬身引路:「禹大人,請罷。」
一路上,大禹的心沉到了谷底。
幾個月前,他還只是跟在母親身後、什麼都不懂的楞頭青;幾個月後,他竟然成了新朝炙手可熱的治水重臣。世事浮沉,快得讓人如同身處噩夢。
正心亂如麻地想著,不知不覺間,他被帶到了一所富麗堂皇的深宮偏殿中。
穿過層層厚重的宮門,大殿中央,赫然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母親!」大禹一驚,急忙搶步上前。
女志一身素衣,端坐在高椅上,臉色平靜得有些可怕。她抬起眼皮看了看大禹,淡淡開口:「坐吧。」
隨後,她冷冷地掃視了一眼四周跟進來的王宮侍從:「我們娘倆說句貼心話,你們都退下罷。」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在女志那股威嚴的目光下紛紛躬身退去,只留下了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子。
「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女志看著兒子,聲音沉穩,「王上賞你,那是理所當然,你先全盤接受便是。」
「母親,孩兒不想當這個治水大臣!」大禹咬著牙,壓低聲音道。
「為何?」
「孩兒並無父親那般驚天緯地的治水之能,如何擔此大任?這分明是個火坑!」
「那麼大荒山的水,是你父親的冤魂退的嘍!」女志的眼神陡然凌厲。
「沒有。」
「以後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許再提這種喪氣話。」
「為何?」大禹不解。
女志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雕樑畫棟的宮殿頂端:「王上許你治水,賞你高官厚祿,並不是看中了你的才能。他看中的,是你在民間的威望。」
她收回目光,死死盯著大禹的眼睛:「這幾天,都城裡時時有流言傳出,說世間出了一位少年天子,順應天命,治理水患。此言在民間沸沸揚揚,一開始連我都想不通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直到今日王上火急火燎地下旨昭我入宮,我才終於察覺。」
大禹眉頭緊蹙:「察覺到了什麼?」
女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威脅。」
大禹被母親這兩個字一語點醒夢中人。他駭然轉頭看看四周,確認這空曠的大殿內沒有隔牆有耳,才驚出一身冷汗,對著女志低聲道:「母親所言甚是……兒子愚鈍。」
「無妨,如今局勢已定,你心中可有何把握?」
大禹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堅毅:「治水之事,孩兒已摸清七八分。只是……那門親事……」
「成親一事,你不用管。」女志端起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狠絕的冷芒,「母親會親自去替你……好好『敲打敲打』那位未曾過門的乖媳婦。」
「勞煩母親掛心。」
「這一路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大禹對著母親拜了一拜,轉身退回了自己的寢殿。
那一夜,窗外風聲鶴唳,王都的陰影重重。大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一宿無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