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chenborges3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在排屋的故事

chenborges3
·
有的时候我早起,以为自己又要走到茶餐厅下一个小时的西洋棋,那个时候如此打发时间,内心一点闲事都没有......人的一生,又有多少次这样的时间。

四月,我搬到了同一个街区的另外一家排屋,那家排屋是我第一次到双威城的时候暂时落脚的地方,只不过这一次我住在的是一楼。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几平方米,门口的承重柱挡住了可以透进门的唯一光线,整个环境阴暗又宁静,住着的都是内向又不需要为了生活过分奔波的人。

那个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换气的通风设备。刚搬过去的第一个晚上,我总觉得每隔半个小时就会有点头晕,大概是房间的氧气需要换一换了。那时我总是担心自己会不会窒息而死,但是我想那么多租客,应该习惯了之后就好了吧。因为没有任何光线可以透进来,当我把灯关掉之后,我就会被黑暗吞噬。起初一段时间,我会因为这个突然早起(凌晨三点)然后再也睡不着,或者一睡就睡到早上十点,进而错过早餐套餐的时间。只有厨房有背对阳光的一些白亮,但是窗户外看见的是街区的排水沟,总是能看见老鼠和对它虎视眈眈的野猫。

在此之前

由于一批又一批的中国留学生到达双威城,当地的房价被拉高。拥有排屋的房东们想到了大赚一笔的好办法,那就是把一个房间隔成两个房间,客厅也用薄薄的木板隔起来出租给只能支付得起RM1000一个月的穷学生和打工人。由于亟需完工的焦虑,这些“劏房”被草率地设计出来。房东和设计师们根本没有考虑到住在里面的人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体验,例如,厕所正对着没有通风设备的房间,而厕所是整间排屋里二十个人共用的。厕所没有排气设备,这意味着这个倒霉的厕所看门房就要忍受一整天的噪音和臭气。

有一次我和马华小哥Issac聊天,他跟我说,“你以为这个已经很差了?我的亲戚,印度裔,他住RM500的房子,没有Air conditioner...“ 没有空调哎,在马来西亚这样热的地方怎么忍受得了呢?那个亲戚送Issac回到排屋的时候,在门口感慨,”good place, good place.“ 我有点无语,Issac则有点神气地跟我点点头。Issac是混血儿,这是我后来看见他的身份证才知道的,一直以来他都跟我说,他是华人。他是一个很典型的男生,不自觉地喜欢评价女人,”女人就是很感性,他妈的,我都不想跟她吵,我觉得不能跟女人讲道理的啦。“在一次他和女友吵架之后跟我吐苦水。我也是女的。

他跟我说他的爸爸在巴沙当了好多年记者,后来有一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把写的字一沓一沓地烧掉,然后开始在爷爷留下来的汽修店帮忙,之后再也没有赚到什么钱。他的妈妈是土著,在沙巴一个彩票店,从二十年开始就赚RM1000一个月,到现在从来没有跟老板说涨涨薪水。Issac讲他跟妈妈说要赚到一百万令吉的时候妈妈的反应都是,”你要那么多钱做莫。“他也因此有点”嫌弃“她。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跟我说他是华人,完全归顺父权的种族认同。我有一段时间想深究他这种矛盾心理,后来我和爱人讨论,说着说着就把我在那边Master的毕业论文的题目定了下来,就是探讨马来西亚跨族群的态度。

我搬到开头说的那个排屋之后,我只和Issac再见了一次。我跟他说,”等我走了之后,我要把健身的哑铃给你,因为它太重了,我没有办法带上飞机。“ 其实我后来没有把哑铃给他,我有意识不再和他保持联系。因为我感觉,那一次他把我约出去吃饭的时候,有一点不单纯是朋友之间的交往。我能感受到那样微妙的气息,这让我不适。有一个月,他时不时就问我在不在家,甚至有一次他来到了我的新排屋,说想来拜访我。我被吓到了,只好撒谎说我在朋友那里。

Issac的女友是一个很单纯的本地女孩,她笑起来很甜美,我记得那年过春节,她是第一个跟我说”新年快乐“的人。她把爸爸给她的车送给Issac开。

最后的三个月

我在准备回中国之前,在路边撞见过几次Ryan。他出生在日本,后来跟着妈妈到迪拜打工,他很小就在酒店工作,当切菜工,一天工作13个小时。在他十九岁的那年,攒够了钱,到双威城读本科。他说他要在双威城呆至少三年的时间。我想我下一次回去可能还会撞见他,因为他总是喜欢在那个街区乱走。

在我搬走之前,他是我的楼上。有一个很有趣的事情,自从他搬进来,我就总是能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开始我会用水瓶之类的往天花板上砸来反抗,但是后来一点作用都没有只好苦巴巴地跟房东投诉。Ryan走下来跟我说不是他,因为他也听得见那个”咚咚咚“的声音。可是诡异的是,我和他交谈的时候没有那个声音,十分钟后他进房间我又听到了。Ryan非要说是在木板之间的老鼠在捣乱。

他是穆斯林,斋月的时候,凌晨四点就开始做饭,做很多。厨房就在我的房间旁边,那次我睡不着,走出去,我看着他煮意面。他一顿要吃下一整包意面,我问他”你吃这么多要拉多少屎?“他说他一天要拉三遍才可以把肚子排空。吃那么多是为了让自己更壮更肥,这样可以保护好自己。他才十九岁,手臂有我一根大腿那么粗,整个人有我两倍大,感觉他踹我一脚,我就会半个月都缓不过来。他没有跟我分享过食物,但是有给Issac分享过。我能感觉到他也很保守,有意识要跟我保持距离,不跟我说太多。

那年2月和3月,Ryan恋爱了,对方是一个白俄罗斯的女孩。她见到我也会笑着跟我点头,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讲过话。他们在房间里面发出的大笑也吵到了我,但是笑声很爽朗,也是真的很开心,我没有追究。有一次,那个女孩驾车过来,把另一个租户的摩托车挡住了没有办法开走。那个租户很恼火,一直在按喇叭,当时我以为那辆车是Issac的,去敲他的门,结果他睡眼惺忪开门之后不耐烦地跟我说”什么事发生了?“ 我说,”你需要下去看看。“

Issac也解决不了,当时没有人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他也没想过去敲门问问或者发消息给房东,”住家就是这样,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他跟我说。我们两个呆呆在那看着已经到忍耐极限的摩托车租客在那里挣扎,”真怕他直接撞烂那辆车。“我说。”不会的,应该会觉得赔不起。“Issac答道。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房东去联系了Ryan。那个女孩从楼上下来,下楼的时候步态还很轻快。她蹦蹦跳跳地走向那辆车,完全略过了摩托车租客,也没有道歉。摩托车租客看见是一个女孩,满脸的怒气冲冲也无法发泄。

那一次我撞见Ryan,是我离开双威城的半个月之前。我问他有没有搬到蒲种(那个女孩的住家)他淡淡地摇摇头。Ryan开口的时候牙齿发黑发黄,我意识到这个月他应该抽了不少的烟,应该是失恋了吧。三月,Ryan在我生病的时候给了我几片Panadol, 十月,我人已经在广州,又一次发烧,才将他给的药片吃完。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