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一种童话
高中毕业的夏天,尹彩和林圣坐在尹彩家院子的玻璃推拉门门槛上吃着冰棍,等着天黑下来玩仙女棒之类的小烟花。
楼上,林圣的父亲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高考结束,这对夫妻终于决定申请离婚冷静期。
尹彩和林圣是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们的妈妈是大学结识的闺蜜,婚后买了上下楼的房子做邻居。尹彩的父母那会都喜欢院子,买了一楼。林圣的妈妈许晴早几个月怀孕,但在说法上,就成了林圣比尹彩大一年。
可惜这种静好岁月没有持续很久。尹彩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妈妈夏婕就和她的爸爸尹志国离婚搬走了。夏婕计划出国深造,加上她那会在设计上的确事业不顺,所以尹彩交给了尹志国抚养。
尹志国是当时小有名气的格斗运动选手,退役后给影视剧组做武术指导。尹彩生来就体格和运动能力十分不错,又发展出和父亲一样的兴趣,虽然对从事相关职业不太感兴趣,但从小就练出一身武艺。还和父亲一样喜欢机车和游戏。
林圣则完全不同,虽然长得乍一看不算瘦弱,却有些胆小,经常在出于好奇、同时陪尹彩看恐怖片的时候往尹彩身后躲。性格上比较细腻,行为却又有些笨拙。体质不太好,小时候经常生病,体育也比较差,小学三年级就开始戴眼镜之后,显得他有时候看起来更加呆滞。喜欢小动物,和他的妈妈一样喜欢艺术和古典乐,还喜欢文学。
林圣的父亲林树荣不太满意他这种性格,曾经把他交给尹志国希望他能和尹彩一样强硬些。连带妈妈许晴也一度焦虑起来。反倒是尹志国和尹彩一样,不觉得林圣这样有什么不好。
林圣初中的时候,父母也开始闹离婚。这对夫妻没有尹彩的父母看得开,又恨对方又还有感情,而且他们二人合伙的设计事务所,也把他们绑在了一起。因为他们经常吵架,林父又多次表露出对林圣个性的不满,林圣很早开始就经常待在尹彩家,和尹彩一起做事和打发时间。
他们在课业之外一起做的事情很杂。比如一起学习照顾尹父在院子里养的植物;尹彩陪林圣一起在小区里喂养、绝育猫咪,观察附近的小鸟;林圣陪尹彩琢磨机械、看漫画和打游戏之类;他们又一起学会了缝纫和绘画——虽然尹彩不算多修边幅的人,但也很喜欢研究穿着,只不过不是优雅淑女那套,而是机车工装、复古朋克、特别剪裁之类的,喜欢古着,逐渐捯饬上自己制作和设计,林圣虽然对穿衣打扮不太感兴趣,但对缝纫和绘画觉得有趣;他们还迷上了一起制作模型和阅读怪奇小说等等。
尹彩和林圣幼儿园到初中上的的都是同一所学校。曾经有几次有人要欺负林圣,都被尹彩狠狠警告。
初中开始,林圣展露出他优秀的学习和忍耐能力,并且喜欢上生物和化学,之后考上了重点高中。尹彩打趣他又喜欢小动物又喜欢解剖小动物,感觉像是看恐怖片的时候怕得要命,却又会在解剖尸体上专心致志的那种人。尹彩也挺喜欢小动物,却并不比对院子里的植物热衷,但同时她讨厌处理比如食材上的活物,就像她并不避讳触碰意外死亡的动物的尸体,但并不喜欢触碰;相比之下,林圣曾经几次将死亡的动物带回尹彩家做成标本,虽然多次提出他是否应该考虑素食主义,却在处理生鲜时十分耐心精细,好似在做实验一般。学业上,尹彩因为受不了应试教育那套,初中毕业就去了职业高中学习机械相关。
高中后,林圣和尹彩见面的时候少了很多。他的学校放学时间晚、放假时间少,还得补习。高中的那套高压和规训人格的环境,逐渐让他发现他的忍耐不再适用。
在少有的休息时间里,他总是向尹彩倾诉他的压力和痛苦。少有的能去尹彩家,和尹彩无聊地躺在房间的地板上发呆,闻到尹彩身上的机油味的时光,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安逸时刻。
尹彩开始在尹志国的默许下偶尔偷偷抽一点烟和喝几口酒,高二的时候染了头白金色的头发,尹志国生日的时候送了她看中了很久的红色小机车。他们谈论尹彩计划大专要上什么专业,将来考虑做特技演员吗——尹彩对未来感到一种无所谓,也许她应该去国外学一个技术做蓝领,特技演员听起也很有趣……
某一天周六下午,接近林圣放学的时候,尹彩骑着机车,做作地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慢悠悠地骑到他的学校门口,准备吓他一跳的时候,忽然看见林圣拿着书包冲出来,经过他的自行车却把车撞到了,崩溃大叫着跑出去,没有注意到她。
她震惊又觉得理解地吸了一口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槽了一句:“嘶,啥情况,这傻子终于疯了?”
她骑着车缓缓跟上去,问林圣要不要坐上来,她带他去兜风。
他喘着粗气,几乎带着哭腔,坐到她的身后,充斥着一股强烈的愤懑不平的怨气,抓住她的腰。
她把车骑向山路和海边,凉爽和自然的空气让人头脑放松。
“所以,发生什么啦?哦对了,海边应该有卖吃的吧,我饿了,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其实仔细说起来,又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堆事情积压到崩溃了,最近我的一个同学被老师看不惯欺负,ta上网吐槽学校又被学校发现警告删除,被公开批评,然后学校管理更加收紧了,还有我最近一次月考不理想,被我爸说了——我想吃烤肠和鸡蛋灌饼——”
他们并不经常谈论国内和国外的一些新闻和情势,但他们都对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对这个世界感到糟糕,但想要开心地活下去。
“闻到海风,果然还是想吃大鱿鱼啊,”尹彩说,“记得那边有家烧烤店有新鲜的超大鱿鱼吧?”她那天戴了蓝绿色的美瞳,浅金色的短发和涂了润唇膏的嘴唇在阳光下闪着光,让她看起来像山林或深海里出世的矫健的精灵。
“嗯,”林圣则穿着难看的校服,发型是被迫理成的不合适的寸头,仿佛一个还算清秀的、文弱的经济犯罪劳改犯,“还有好吃的烤串和烤肠,但我还是要吃鸡蛋灌饼——”
“好喔——走喽——”
尹彩轻松的吆喝让林圣也仰起头、闭上眼享受起山间的气息和吹来的海风。
他们在沙滩上吃着路边摊直到日头落下去,然后尹彩骑车载林圣回了自己家。
尹父最近又在剧组出差,尹彩热了两个自己做的剩菜,问林圣要不要一起再吃点。
饭后,他们躺在尹彩的房间里一起用电脑看老哥特电影。看到吓人的地方,林圣又忍不住拽着尹彩,尹彩点了一根烟,揽着他的肩膀。电影快结束的时候,突然玩笑地把烟送到林圣嘴边。林圣犹豫了一下,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爆发出一阵咳嗽。尹彩没想过他真的会抽,惊讶后一边笑,一边给他顺气,拿水给他喝。
不知不觉,他们又像童年时候一般玩闹着,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现在,高中终于结束了,但听说现在国内的大学也很像高中。林圣的父母认真考虑送林圣出国读他喜欢的专业,同时决定商议离婚。
尹彩高三的时候,母亲夏婕和比她小七岁的后辈再婚了。对方的气质和尹志国很不一样,一个很文雅帅气的人。婚礼上,尹志国默默向尹彩承认,他也觉得他们看起来很般配,也许真的比和他在一起好也说不定。
尹彩说她考虑出国学习园艺技术,虽然机械很有趣、武术特技她也喜欢,但她忽然又想深入一下植物种植培育之类的,她也喜欢尹志国的那些花草。
在夏夜里,伴随着院子里植物的气息和一些小虫子的动静,他们放着小烟花,讨论着将来想要一定在一起生活,讨论两人都想要居住的地方、喜欢的家居布置、城市或者自然环境……
夏天,尹彩骑着机车载林圣到处兜风。在林圣对着山间的隧道张开双臂轻松惬意地大叫的时候,她也张开一只手臂轻轻地发出“喔——”。
他们在夏夜的游乐场里,在唱着幼稚童谣、闪着五光十色的彩灯的旋转木马上笑闹着牵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