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囚徒
1
前天早晨起床,我习惯性地拿起手机。七点,周三,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我眼皮耷拉,哈欠连连,双手整理着裤子。意识尚留在梦中,片刻的清醒重构着朦胧的梦境,那个充斥着洁白羽翼的世界。再次睁眼,我心头一悸,上班快迟到了!等等,去哪上班,公司?我不是刚辞职吗?是的,我是一个无业游民。
再一觉已是晌午,直到脑袋发昏,没有疲惫再可消耗,我才不得不睁眼。睁眼,保持住,眼睛发干,眨一下眼睛。我毫无起床的念头,衣冠楚楚,西装革履,那是体面人和上班族的东西。被阳光烧得通红的窗帘,阻隔了我与外界最后的交流。
我不会出去,因为我诚实守信。这里是城中村,一栋四层自建房,三楼的某个隔间。月租便宜,不收押金,主要还是因为朋友介绍,然后我来到了这里。一听租房,房东很是热情。我提到未来会待很久,他更是帮我拉网线,铺床单,样样给我帮助。朝行夜寐,我们偶尔在楼道或大门相遇,遇到便打招呼。“去上班?”“是的。”“上班刚回来?”“是的。”这时我想出门,脑子就不停思索借口:今天请假或调休。我做不出这种事——我向来诚实守信。
我刷着手机,走廊传来脚步声。软底运动鞋,是去送外卖。午后和半夜出门的,无非是外卖员。真想送外卖呐,我在大学就想过毕业送外卖的日子,好过一成不变地挤地铁、干电子流水线。这就是我辞职的原因:比前路更棒的后路。在思虑几天过后,辞去了那个被称作前途光明的工作。
我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陌生、偏僻的小镇送外卖。但实现它往往比计划困难,需要考虑现实的因素。我常常想,我生来便是笨蛋,就不会被赋予期待。如果我贪名图利,就不会一事无成。生活从不曾赋予我享受它的权利,我被困在了这里。
夜里我去拿外卖。灯光昏暗,房东在楼道口徘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今天回来这么晚?”他问。我点点头。他就这么盯着我,目光紧随我的脚步。擦肩而过后,我后颈的汗毛倒竖,他还在看着我。
房东有备用钥匙,他也许进过我的房间,我不知道。这栋小楼的事情,房东都知道。这里遍布摄像头,也许我的房里就有,只有房东知道。我擅长伪装,伪装毫不知情,伪装工作尚存。走廊的脚步声,有一道是房东的。我很害怕,有人把钥匙插到我的门上,打开它,看到邋遢的我与肮脏的垃圾。
2
但以上都不是我耳朵生病的原因,或者不是主要原因。待我将真凶娓娓道来。
后一天,也就是昨天。我刷招聘软件,投简历。我对此不报期望,也不想去。在是否要辜负家人的期待之间,我陷入了犹豫。时间不停往前走,从夏到冬,冬到夏。在这座城市,我对夏天的到来早已失去新鲜感,再来就是厌倦、甚至恶心。就像在质问为何只有我停滞不前。怎么回答,唯有沉默。我蜗居整日,行事小心,不敢发出声响。
房间压抑、寂静。阳光穿过窗帘的声音、远处的树上的鸟叫、蝉鸣,以及心脏的搏动声,细微但清晰。我很快便习惯这样的环境。傍晚,打工族回归,起火做饭。油烟偶尔伴有烧柴的草木烟弥漫,钻入我的鼻子,溶入血液,染黑脑髓。我不能逃脱,没人会在下班时出门而非进门。
呛人的烟味也罢,能晕眩我的头脑,抑制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楼有人谈话,是房东,还有一个不认识。他们用方言交流,我听不太懂。他们嗓门开得很大,声调尖细,像一柄柄手斧猛凿我的头颅。话语没有规律:重音突兀地在句子首尾跳跃,字与字粘连成一团。一句接着一句,后浪扑向前浪,很难有什么阳春白雪从他们的嘴里诞生。我再次陷入昏睡,头上的经脉起起伏伏。
我的耳朵消失了。今早起床,鸟叫、虫鸣,这些最微弱普遍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世界如此安静。直到我去洗脸,听不到水流声,像是一团厚重的棉花包裹着我。我摸向头部两侧,一片温热的光滑,没有耳蜗的轮廓,也没有耳洞的凹陷。用手戳它,不只是一层皮,血肉填满了那里。看向镜子,耳朵不见了。我睡觉前它们还在,现在我的脑袋里仍回响着房东嘈杂的余音。不在床上,不在这个房间。我从没遇见如此魔幻的事情,科瓦约夫经历过,他少了鼻子。但他是小说里的人物,这在现实中尤为荒诞。
我得先找到我的耳朵,魔幻就用魔幻的手段,现实也有现实的良方,把它们接回去。要说嫌疑犯,房东最有可能。他有我房门的钥匙,也具备充足的理由——通过监控看出我是无业人员。我和其他房客的照面不超过两次,至于前公司,我没有侵害过他人利益。我来时光鲜亮丽,如今蓬头垢面,房东想将我从租客名单除名。是的,他是本地人,一定认识外科医生。昨晚趁我昏睡,偷摸进来做手术,取走我的耳朵。看这光滑的切面,只有高明的医术才能做到。我不敢走上大街或是报警,会被全世界嘲笑,毕竟没有耳朵的人仅此一位。
3
阳光火辣辣的,透过窗帘炙烤我的皮肤。我翻出针织帽,套在头上,调整帽口,遮住原先耳朵的位置。思虑片刻,我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一位装修师傅,脚边放着工具箱以及散乱的零件。他正用冲击钻给墙打孔,墙壁不住地颤动。没有耳朵,震动便从我的脚底侵袭而上,噪声在我脑中回响。幸好耳朵不在,我第一次对此感到庆幸。钻头带动整栋小楼颤动,胜过清晨的闹钟。
墙壁上打了好几处的孔,装修师傅早早便开了工。七点?六点?应该有人阻止他,但事实没人这么做。对我倒没影响,但换个有耳朵的、正常的人,恐怕早就受不了了。房东通知了他们,没通知我,在我昨晚睡觉的时候。既然要赶走我,偷耳朵岂不多余?一个残酷的念头悄然冒了出来:房东没有通知我,也没有通知别人,房东给他们也做过手术,他们很会掩饰。
装修师傅的耳朵黝黑,完整地挂在那。我将帽口拽下些许,从他背后踮步走过。我再次看他时,他也注意到了我。我对他微笑,他也用微笑对我,他的目光却打量着我的帽子。我忙不迭地下楼。帽子有什么好看的,每个人都有。他为何盯着我的帽子,除非他知道藏匿其中的丑陋。他与房东是一伙的,说不定就是他安装的摄像头。
刚踏出小楼,阳光便刺入我的双眼,数次睁眼,才慢慢适应金黄的世界。我要去找房东,只有他知道耳朵的下落。平常这个点他在附近做环卫。
我找到他时,他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我的帽子。
他先向我说了一小段话,但我听不见。按规律,他像是在问我怎么还没去上班。
“走廊里的装修,是你安排的吗?威力很大,那钻头快把小楼弄散架了。”我开口问他,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凭感觉让舌头在嘴里打转,把嗓门扯得很大。
他皱起眉头,说了几句,停顿一下,又说了几句。最后清了清嗓子,表情转为平淡。
我指向他的耳朵,然后指向我的脑袋,“我的耳朵不见了,你知道吗?”他摇了摇头,说了短促的一句话,显得毫不在意。
我受够他这幅无辜样态,是他做的,却不敢承认。要我膝盖扑地,奉起双手,哀声求饶,才肯将双耳归还给我?恶意瞬间笼罩着我——房东、前同事、甚至路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将一双双眼睛落在我的身上,蔑视我的缺陷,贬低我的灵魂。只要将它们夺回,我就能重归平淡的生活。
我摘下针织帽,展露头部两侧给他看,“你的杰作,很满意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不会对你低声下气。我今天就会搬走。在此之前,我要去报警、起诉,让警察和法院审判你的罪行。”
房东盯着我的头,后退一步,恐惧爬上了他的脸,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他迟迟没有捡起。嘴唇不断蠕动,却没有张开。
4
后记:我的耳朵真的消失了,不在我身上,也不在房东那里。它们像是在夜里,自己溜走的。那天过后,我的房门不再上锁,窗帘也卷了起来。房东多次来房间看我,和我一起打扫卫生。我敲开过其他房客的门,他们长着完好的耳朵,脸上却挂着麻木的神情。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辗转多个地方跑外卖。我习惯了没有耳朵的生活,我喜欢在街边、闹市入睡,不再惧怕风言风语。我曾在手机的奇闻论坛,看到过关于一对耳朵的传闻。它们在摆脱我的束缚后,去往世界各地聆听天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