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盲

最近生活有點發育痛的感覺，開始有點認識自己。

記憶中青春期胸部脹痛很不舒適，不適到還有點討厭，但其實明白是成長的過程。

最新的認識是突然發現自己是個盲人。

開始跟他相處後，我能文字上與大腦理解他視界裡震撼，但那時並沒有理解他的感動。我很喜歡自然風景，總能感到平靜與安慰。搭火車或坐別人車都喜歡看窗外的自然風景，我說尤其是加拿大看不到邊界的遼闊，那是舒心的過程。他說他對景色還好，只知道自己很喜歡看人。當時我不明白為何有人不被自然美景給讚嘆到，個人喜好或美感差異嗎?還是沒遇到而已。那次他告訴我，大學和一男一女去吳哥窟，周圍滿是高聳的樹林卻看到一個小女生坐在課桌椅上用樹陰間的光線來讀書，那一幕襲來千萬種自己存於這世界的想法，震撼到不行。他喜歡看人，所以當時在柬埔寨不與同行友人去其他地方，而是獨自晃到一間中小學校前面坐著，看著那邊的學生下課出來，他覺得比那些觀光名勝還要值得多了。還有他分享在日本某個建築高處某個角度往下看，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穿西裝打領帶的上班族，人們交錯疾走在大斑馬線上……

我啊，直到今年六月在壽司店打工的時才真正「看到」。在忙碌的午後，我經過玻璃窗看到2個大學生女同事，休息時間的她們在店外看著我們辛苦工作，手上拿著IKEA榴槤冰淇淋互相開心地吃著。原本想像鬼一樣衝過去貼著玻璃乾瞪著她們冰淇淋(只是想小鬧)，剛衝沒幾步卻看到如電影幀數般呈現的畫面，明明是一瞬間卻被慢放出濃厚夏季又清爽的青春氛圍。我甚至在那杵了快1分鐘，不知道有什麼好觸動到的，卻被突然植入的畫面感受到了某種開關。第一次是出生看得到，第二次是藉由物質與音樂而看到的物理畫面與被動的感受(那時我看到太極，但那就是被動地接收資訊與感受)，第三次而是這個莫名其妙、沒什麼值得卻可隨時浮現腦海中，至今仍無力說明這份震撼心情。

然後最近看了倪再沁的世界欣賞名畫賞析叢書，目前莫荷、米勒、高更這三位畫家都讓我深深感到自己無法用心看這世界的境界。當時拿到其中一本書是好友送的莎樂美，我在今年過年前台北預定的旅館等他，就躺在沙發上開始翻閱。開頭就覺得是命運要告誡我的事嗎?開始講來自馬太福音第十四章與馬可福音第六章有關施洗者約翰殉難的故事。他來的時候還開了線上會議，會後問我在等他時看的這本書是什麼，我的天哪真要命！我完全不敢跟他說超級怕破壞氣氛。但是後來我們即將結束的這幾天，想起這段地下戀情與他的過程，如同此書筆下莎樂美般帶給的感覺：『裝飾是逃避實在的桃花源... ...出自於內在需要，層層堆疊上去... ...得以寄情、得以安心，觀者得以在雕鏤般的複雜畫面中遁入另一個想像的世界裡』、『愚昧、慾望與病態或許可以看到自溺與幻滅中、應該還有更深刻的自省與救贖』、『人性深處的詩意與夢幻，人心深處的奧秘』、『對現世的厭倦不滿，以及消極的超脫，藉由莎樂美的靈與肉、賞與罰、愛與恨的交織帶往彼岸的世界』。

認識自己是個盲人，只看到這世界的表象，看不到由心而生的實像。更看不透人心，就連他的心意也看不清。

好不容易開始感受到，創作者的心如何去看這個世界，但卻什麼也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