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退了,就知道誰沒穿褲子」——Denken 談 AI 時代的工程師與經驗
從一本預約簿說起:沒有需求,就沒有導入的理由
映昕是從一個很小的場景開始說起。
他常去的物理治療所,預約還是寫在一本大簿子上,每小時一格。「他那個本子攤開就是一整週,」他說,病人問今天還有沒有時段,抬頭看一眼就能回答。若換成電腦系統,真的會更好嗎?
櫃檯的姐姐先前向老闆提議過開 LINE 官方帳號、用一點現代的工具,沒有下文,於是轉而希望映昕下次幫忙敲敲邊鼓。但映昕把整套使用流程看過一遍之後,改變了想法:這間診所治療師就那幾位,時段其實已經接近滿檔。「做廣告宣傳、做流量增長,那個是建立在你想要擴大來客量或營收,」他說,但這個前提在這裡並不成立。他也問過資料彙整的可能,得到的結論同樣是目前不需要。
十五分鐘的閒聊結束,他在回家路上打消了勸說的念頭,並得出一個結論:一個人會不會用 AI,大概就取決於兩件事——自己對新科技的好奇心走到哪裡,以及工作或老闆有沒有在後面推你。
他說,自己的起點恰好兩者兼具:組織近期技術人力吃緊,確實有需要,而豆泥本身就熱衷玩這類新工具,最初正是他鼓勵映昕去做些嘗試——加快開發效率反倒像是附帶結果。
降低門檻,是一場延續三十年的未竟工程
Denken 接著說時,把時間軸拉得很長。
網頁從設計之初就是純文字,任何頁面按右鍵都看得到原始碼。「當年設計的時候,最好就是你用記事本打開都可以寫網頁,」他說。FrontPage 是這樣,Word 甚至也能輸出 HTML——「從很早很早以前,就是希望所有人都會。」
問題是後來不太成功。為了資安、為了開發效率、為了功能做得完整,這些所見即所得的工具反而慢慢消失,大家又退回那個黑黑的終端機,一行一行打字,看起來門檻不降反升。
他覺得諷刺的是,現在的 AI agent 也在重演同一條路:Claude Code、OpenAI Codex 一開始都是終端機命令列,於是又給人「很難用」的印象,最近才開始做圖形介面。「可是轉向命令列的初衷,都只是為了讓工程師專業化、開發變快而已,」他說,「你說這一定有必要嗎?我真的覺得不是必要。」
再往前幾年還有 no-code、low-code 風潮,蘋果手機上的「捷徑」也能拉一拉就做出自動化流程。他的看法是:資訊界一直都想把技術門檻降下來,但過去十年做得不太成功,AI 只是把這件本來就在發生的事加速了。
「你描述的流程,與工程師的日常完全一致」
映昕接著談自己動手的經驗,分成順利的和不順利的兩個部份。
順利的是數據。整理參與者資料、產出 dashboard,那次很輕鬆,因為目的極為明確——就是要看到十項指標,每月自動更新,「介面很簡單很陽春,但反正我達到我的目的了。」
不順利的是前端。活動要多加一個欄位,就得決定按鈕要方角還是圓角、按讚要用愛心還是別的符號,來來回回改了無數輪。他形容那個複雜度「不是一兩倍,是五倍十倍」,因為前端一動,所有使用者馬上都看得到。
最挫折的一次,是他請 AI 把留言框的字級比照內文縮小,結果只改了輸入框,旁邊「展開更多」那幾個字紋風不動,兩個相連的按鈕字級明顯不一致。「我就崩潰啊,」他說。氣完之後才意識到,問題不在 AI,而是自己腦袋裡根本沒有一套設計規範可以交代下去。他形容那段過程像薛西弗斯推巨石。
Denken 的回應,是整場對談的轉折點。
「你講這些思路的過程,跟我們工程師在做的一模一樣,」他說。改了 A 發現 B 壞掉,然後去查文件、問 AI——以前則是問 Google 或 Stack Overflow——「這些流程是一模一樣的。」打磨產品要顧的那些邊邊角角,不管你會不會程式語言、是自己手寫還是教 AI 寫,都一樣要經歷。
所以他認為,問題已經不在於背景,而在於經驗。
他也提醒不要太神化某個專業領域:「有些工程師號稱二十年經驗,但他可能是拿兩年經驗,然後重複十次。」什麼叫資深工程師,這條線公司永遠訂不出合理標準;他甚至覺得,這條界線本來就應該模糊,「現在模糊了反而是好事。」
而且資工系在學校教的是計算機概論和網路概論,「軟體工程的這些東西,絕大多數是出社會之後才學的」——科班與非科班的起跑點,其實沒差多少。
所謂的經驗,其實是選對架構、規劃架構
如果經驗不是學歷、也不是年資,那它到底長什麼樣子?Denken 給了一個很具體的案例。
他舉 GreenSofa Dashboard 為例:「我從一開始就故意把它設計成純前端的東西,所以幾乎不會有太多資訊安全的問題」——換句話說,AI 要怎麼改都不會炸掉。
他說,軟體是可以規劃架構的,可以像樂高一樣模組化,所以才會有測試這種東西;反過來,如果 AI 沒建議、你自己也沒意識到,就只能跟著它亂做——現在很多 vibe coding 做出來的東西資安出包,缺的正是這種判斷能力。
下指令的本質,是管理
業界慣稱 prompt engineering,Denken 覺得比較像帶人。
「你到底傾向給它一個目標讓他自己去幹,還是你要 micromanage?」他說,這就像你判斷一個新來的員工適合哪種類型。
但前提是你心裡得先有底。「你如果沒有一個心裡的 best practice 就去用 AI,你是看不出來的,」他說,AI 有時候會寫出很厲害的解法,有時候又很遜,這是會變動的。
所以他自己的做法是:指令下完之後,同時在腦中推演大概的解法與架構會長什麼樣,等它產出再兩相對照——可能從中學到東西,也可能抓到錯誤要求修正。
「所以其實你就算不用手寫程式碼,腦袋不見得比較輕鬆。」
W3C 社群的分歧:該規範工具,或釐清責任?
映昕好奇同行是否對非科班用 AI 寫程式嗤之以鼻,Denken 說這很難一概而論,關鍵在於你怎麼用 AI,並從自己的社群工作談起。
他在 W3C Credentials Community Group 擔任共同主席,三位主席分別在歐洲、美洲與亞洲。這幾個月,郵件列表上開始出現自稱 AI 帳號的發言,於是社群面臨一個問題:要不要封鎖 AI 帳號?
歐美目前的傾向是「要封鎖」。「他們認為郵件列表是為了給人討論,AI 是一種機器人帳號,所以應該封鎖,」他說,這個脈絡承襲自既有的機器人帳號管制。
Denken 的看法不同。他認為重點不在有沒有用工具。寫一篇文章、寫一封 email 本來就可能請 AI 幫忙。重點在於,背後有沒有一個人願意出來為之負責。他也對其他主席直言,歐美的成員不太能體會非英語母語者參與國際社群的語言門檻,AI 在這件事上幫助極大。這個討論至今沒有共識。
即使在工程師之間,用法也天差地遠。他提到自己正要去 iPlayground(iOS 開發者社群的年會),那裡有人傾向自己手寫,藉此熟悉底層知識;也有另一群接案的人,可能已經一整年沒有手寫過程式碼。他覺得這一點不意外,因為圈內為了「用終端機還是圖形介面 IDE 寫 code」也吵了好幾十年,「那根本就不重要,因為我們真的可以只看成果就好。」
Linux 之父的答案:程式語言本來就一路往上爬
有人問過 Linux 之父 Linus Torvalds:像作業系統核心這種底層到不能再底層的東西,如果將來由 AI 來寫,他能接受嗎?
Denken 轉述,Linus 的態度是正面接納,理由是這種事早就發生過很多次了。最早的程式是機器語言,後來發展出組合語言,有些底層系統確實曾經用組合語言寫,但到後來也沒什麼人這樣寫了,因為更高階的語言一層一層疊上來,寫得越來越快。「現在的網站也不會有人用那麼底層的語言去寫後端,」他說,大概都是 Python、PHP、Golang 這些高階語言。
「程式語言本來就從只有機器看得懂,變成人看得懂,」他說,1960 年代就已經有人在發展用自然語言寫程式的構想,「只是那時候沒有到現在這個程度。」
所以在他看來,這個趨勢從來不是新的,只是現在真的做到了。
那中間會不會寫出一堆垃圾?
Word 為何沒有進化成網站:品質或速度才是決定因素
Word 很早就能輸出 HTML,為什麼後來沒有發展成「編輯完成就是一個互動網站」?
Denken 的答案很直接了當:因為它產出的原始碼太醜、bug 太多、塞了一堆有的沒的,「你還不如回頭自己寫比較好。」
所以工具能不能活下來,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問題:它做出來的東西,品質到底有沒有比較好?「我覺得現在在討論 AI coding,要回到一個老問題,」他說,「不管你是不是工程師,你 deliver 的產品到底有沒有比較好?有沒有更好或更快?如果沒有,我覺得就是白費。」
同樣的邏輯,也解釋了他觀察到的另一個現象:這幾個月,各個領域的論壇簡報版型長得越來越像。「這不就跟當年大家都剛開始學 PowerPoint,然後都用內建的模板生出來很像嗎?」他說,你若沒有把自己的設計思維灌進去,AI 一定會用它最簡單、最熟悉的方式來產出簡報。
他也提到,設計稿直接變成可運作介面這件事,幾年前就有新創在做,只是當時成本太高。如今他們的 GreenSofa Dashboard 網站,正是設計師在 Figma 完稿後由 AI 轉出來的——只是快一年前的 AI 還有點遜、bug 超多,後續由他接手,用工程師的思維一個一個修。他還刻意後續同樣交給 AI 來修改程式,只是改成比較 micromanage 的方式慢慢調。
語言的本質不是邏輯
以前聽大學的資工教授說,寫程式只要邏輯好就行。Denken 說,長大之後回頭看發現確實如此,程式本來就是邏輯的串聯。
但他提醒,今天的 AI 和過去的專家系統性質完全不同:「以前那種系統的 AI 是用邏輯組成的,然後它反而並沒有發展得特別好;現在的 LLM 是用語言湊出來的,但語言的本質不是邏輯。」
這正是它會出錯、會產生幻覺、需要人去糾正的根源。
「所以你腦袋如果沒有邏輯,怎麼可能發現它錯了?」
職缺減少:兩項因素疊加,AI 只是其一
談到就業市場,Denken 認為必須把背景說清楚。
「這十幾二十年來,軟體工程師一直一直都是供不應求,」他說,每年一堆學校在產出人才,職缺卻永遠補不滿,因為自動化的速度追不上需求成長。矽谷更誇張,有些公司在 2021 年前後人數可能擴編到兩三倍。
所以他判斷,現在的裁員是兩個因素疊在一起:產業確實不需要那麼多人了,而 AI 恰好提供了一個很好用的說詞。
台灣與日本較少見大規模裁員,他認為一方面軟體業競爭沒那麼激烈,一方面多少還保有「公司要照顧員工」的脈絡,「在美國就非常非常容易發生。」但如果需求沒有真正漲回來,衝擊遲早會到。目前受創最深的是新手與一兩年經驗者,資深工程師搭配 AI 反而更被市場需要。
成本面還有一個變數:現階段的 AI 定價一定過於便宜,因為各家都還在快速擴張期,價格與服務隨時可能生變——某個服務忽然變貴或掛掉,你就無能為力。業界因此流傳一則玩笑:總有一天老闆會發現工程師比 AI 便宜,於是把人請回來。
Denken 認為這真的可能發生,因為歷史已經上演過一次:「Apple 在 1984 年做 Macintosh 的時候,就已經把生產線都自動化了,可是這個東西最後沒有留下來。」今天的 iPhone 與 Mac 依然是人工組裝——因為人更便宜。
非科班的下一步
映昕在後段拋出一個尖銳的自問:即使做過一百個工具、每一層都走過一輪,沒有 AI 他依然寫不出來,那些經驗究竟算什麼?
Denken 的回答分成兩段。
一是就業市場。軟體業不像醫師、律師被執照框住,「許多人是自學起家,」他說,能不能成為正職工程師,只在於市場上有沒有人願意相信你、給你機會。他早在入行前就知道這一行非科班的比例極高,可能過半。公司專案常因保密無法放進作品集,開源專案反而成了最有力的佐證——東西攤開來看,就知道你懂不懂得操作 AI、做得出什麼樣的水準。
二是經驗累積。門檻低不代表任何人都能勝任了。隨手叫 AI 生出一個東西,跟你有沒有累積到讓自己做得更好更快的經驗,是兩回事。「你叫 AI 寫的過程中,你還要主動地問它問題,」他說,必要時甚至得回頭補課。
他另外建議映昕不妨親手寫程式看看。就像 AI coding 最早不是一句話全部生成,而是從自動補完一個單字、一個函式,慢慢變成整段、整支程式——親手走過那個落差,「你或許就會理解,為什麼有一派工程師還是會堅持手寫。」
至於工程師到底會不會失業,他不那麼悲觀:「我覺得問題一直都不在於工程師,而在於你到底有沒有經驗、有沒有那個 taste 跟 sense。」若沒有,在哪個產業都容易被淘汰。這一行只是因為過去幾年太需要大量的「高級黑手」,職缺才膨脹得格外劇烈,如今不過是總量回落——正如錄音技術普及之後,能靠表演維生的全職音樂家必然銳減。
而他對接下來幾年的判斷,只有一句話:
「等海水退了,誰沒穿褲子就知道了。」
後記
本文採用 Just Press Record 轉成逐字稿、協同 Claude Opus 5 改寫與編輯而成,原始交流出處在此:youtu.be/09n0wdbHD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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