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榴槤焚燒的煙霧裡,我看見青春正在告別
「榴槤忘返」的英文片名是 River of Exploding Durians,譯作「榴槤炸裂的河流」,或許聽起來像一場荒誕的災難片。但當我第一次在CathayPlay的平台上點開這部電影,卻在馬來西亞東海岸那場無聲的抗爭中,看見了青春的模樣:不是熱血沸騰的起義,而是一場緩慢的、安靜的告別。
用最拮据的方式,說最沉重的故事
楊毅恆導演拍這部電影的時候,用的是極有限的資源。女主角朱芷瑩事後回憶,那是一部「沒有副導、燈光、美術、場記、場務」的電影,導演獨資,經費少到令人難以置信。但就是這樣一部拮据的作品,成為了馬來西亞史上第一部入圍東京影展正式競賽單元的長片。日本名導岩井俊二、行定勳、犬童一心都排除萬難出席首映,電影結束後三位名導更特地上前和導演、演員握手致意。岩井俊二更握著楊毅恆的手說:「片子很棒,我很喜歡!」
更令我動容的是,楊毅恆與電影的緣分始於一個平凡的童年瞬間。他出生於新加坡,父母都愛看電影。父親曾是新馬區寶麗金唱片總經理兼影評人楊劍,母親是知名歌星戚舜琴,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他從小就浸泡在電影的世界裡。四五歲時,母親帶他看了一部好萊塢科幻片,他回家問母親戲裡的情節是不是真的,母親回答「戲都是假的」。那一刻,年幼的楊毅恆深感驚訝,覺得導演真是個了不起的角色,尚在讀幼稚園的他就立志長大要當導演。他坦承自己小時候個性孤獨,電影與閱讀成了陪伴他成長的良伴。這份童年種下的夢想,後來經歷了在澳洲默多克大學完成學士學位、到日本早稻田大學攻讀電影創作碩士與博士的漫長旅程,終於在三十歲那年以《榴槤忘返》作為首部長片,開花結果。
這種拮据中完成壯舉的故事,大概就是獨立電影最動人的地方:當資源不足以支撐華麗的排場,創作者就只能回到故事本身,用最純粹的方式說出他非說不可的話,希望讓觀看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當歷史課從教室搬到了街頭
楊毅恆說的那個故事,發生在一個馬來西亞的沿海小鎮。一家澳洲稀土廠即將落成,居民陷入輻射恐慌,而故事的核心,卻是一群即將畢業的中六生。阿明與青梅竹馬美安之間那份青澀的好感,正隨著畢業的腳步悄然萌芽。當美安忽然消失、再也聯繫不上時,歷史老師林淑儀已帶著另一位學生慧玲投入反對稀土廠的抗爭。兩條敘事線索在故事後半段匯流,讓抗爭與青春、公害與初戀,這些看似不相干的元素,在楊毅恆的鏡頭下被編織成同一件事。
電影裡最讓我難忘的,是歷史老師林淑儀這個角色。朱芷瑩說她認為這個角色代表的是人民的聲音,人民起身反抗,希望在權位上的執政者能設身處地,聽見人民的心聲。而楊毅恆也在訪談中說:「我離開馬來西亞越遠,對它的政治和歷史就更加警覺和好奇。距離讓我更加清醒,也讓我更有意願來述說當代馬來西亞以及它的人民的故事。」他筆下的林淑儀不是典型英雄式的抗爭領袖,她說的那句話「不想要學生們只是背課本應付考試,想讓學生真正了解國家與歷史」,幾乎道盡了整部電影的核心命題。當歷史正在你眼前發生,你還能假裝只是在「讀」歷史嗎?電影的靈感來自三島由紀夫的小說《春雪》和《奔馬》,楊毅恆以自己對事件的記憶為出發點,捕捉了馬來西亞人在絕望陰影中尋找希望光芒的固執【CathayPlay導演闡述】。
這讓我想起許多事情。想起那些在課本上讀到的抗爭故事,總覺得離自己很遠;想起那些新聞畫面裡的示威人潮,總是隔著螢幕,像另一個世界的事。但《榴槤忘返》把這一切拉近到校園的走廊、教室的窗邊、放學後的河邊,讓你看見:所謂的「歷史」,其實就是一群和你一樣年輕的人,在某個午後,做出了一個小小的、卻足以改寫人生的選擇。
榴槤炸裂,青春未央
楊毅恆在一次訪談中,對片名的解釋至今縈繞在我心頭。他說,榴槤對馬來西亞人來說太重要了,它是水果之王,也像極了馬來西亞人:外表帶刺,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親近。而此刻的我們,正漂浮在一條河流之上,漂向未知的未來,隨時可能炸裂開來。片名的中文「榴槤忘返」,原是「流連忘返」的諧音改寫,如今卻成了「榴槤漂流,忘了歸途」——他淡淡地說,這就是我們此刻的處境【CathayPlay導演闡述】。
這個比喻在電影內外交織出一層綿密的意象之網。當阿明和美安在河邊散步,河水倒映著年輕的臉龐;當林淑儀在教室裡講授著課本以外的歷史;當鎮上的居民面對稀土廠的陰影,既憤怒又無力——他們都是那條河流上的榴槤,堅硬的外殼下包裹著柔軟的內裡,既渴望歸屬,又不知該漂向何方。
電影中那群學生的抗爭,放在馬來西亞稀土廠的真實脈絡裡,更顯得意味深長。位於關丹的萊納斯稀土廠,自二〇一二年起開始營運,至今已累積超過一百五十萬噸的放射性廢料,大約相當於十五艘核動力航空母艦的排水量。加工過程產生的放射性廢料含有半衰期長達十億年的釷與鈾,長期暴露可能增加白血病風險,廢料中的鉛、鉻、鋇等重金屬,同樣對環境與人體構成難以逆轉的威脅。事實上,馬來西亞並非首次面對稀土廠的陰影。一九八二年至一九九四年間,位於霹靂州紅泥山的「亞洲稀土廠」——大股東為日本三菱公司——曾因放射性廢料滲漏,造成嚴重的地下水污染與居民健康風險,當地社區出現嬰兒先天缺陷、白血病病例激增等悲劇,至今仍是這片土地上難以抹去的傷痕。正因如此,當萊納斯稀土廠的建設計畫浮上檯面時,民間組織「拯救大馬委員會」迅速成立,多年來奔走呼籲、發起集會、籌措資金,甚至遠赴澳洲總部表達訴求。
十餘年過去了,這場抗爭從未真正結束。今年三月,馬來西亞政府批准了萊納斯營運牌照續期十年,條件是必須在二〇三一年前停止產生放射性廢料。但對那些年復一年站在抗爭前線的人來說,這十年的等待意味著什麼?是真實的改變,還是又一次將環境的風險推給時間?這些真實世界裡的沉重數字與漫長抗爭,在電影中被化約為一個又一個年輕的眼神,與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充滿重量的瞬間。
所以,當電影最後的鏡頭緩緩拉遠,我看見的不只是一群學生的抗爭,更是一整個世代的青春,正在榴槤焚燒的煙霧中,悄然告別。告別那個以為長大就是考上一所好學校、找到一份好工作的單純想像;告別那個以為世界的問題永遠輪不到自己來解決的天真。這是一場被迫提早的成年禮,一場在十七歲的年紀就必須面對「選擇」與「代價」的深刻教訓。
河流仍在流淌,種子已然發芽
楊毅恆曾在訪談中說,參與影展是開拓視野的旅程,導演之間、與觀眾之間的交流,能讓人學到很多,看到不一樣的電影風格與語言。「參與影展不是為了炫耀,那是一場豐盛的影像之旅,是一種獎賞與肯定。」這份謙遜與真誠,同樣流淌在他的電影之中。而這,或許就是獨立電影最珍貴的價值:它不必討好市場,不必迎合主流,它只需要誠實地面對這塊土地上的真實。在萊納斯稀土廠爭議仍在持續的今天,當新的抗爭與新的妥協交替上演,當經濟發展的口號再次壓過環境保護的微弱聲音,《榴槤忘返》像是一面不願蒙塵的鏡子,映照出那些被主流敘事輕輕帶過的、屬於年輕世代的困惑與勇氣。
看完電影的那個晚上,我坐在螢幕前很久,沒有立刻關掉視窗。CathayPlay的頁面上,電影的海報還亮著,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幀。我突然意識到,這部電影啟發我的,並不是某種激昂的社會意識,而是一個更安靜的問題:當你意識到自己正在告別青春,你會選擇轉身離開,還是留下來,做點什麼?
榴槤焚燒的煙霧終將散去,河流依舊流淌。但有些東西,會永遠留在十七歲的那個午後。比如一條被污染的河流,比如一次沒有結果的抗爭,比如一個人在面對世界的殘酷之後,仍然選擇留下來,選擇記得,選擇繼續尋找那微弱而固執的希望。這正是華語獨立電影最可貴的地方:它未必能改變世界,卻能在某些人的生命裡,種下一顆終將發芽的種子。
而我,何其有幸,在這條炸裂的河流裡,遇見了那場尚未結束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