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桌 | 无痛剥离 #3

行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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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四个月,工伤索赔三十万,退股股东追一百八十万,外科被卫监叫停,两个咨询师离职,微博爆料正在倒计时。钱不够,人要走,规矩在模糊地带。他不写逆袭,写一个人在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面前,还能撑多久。

第三章:上桌

丁兰第一天上班,比排班表上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穿浅蓝色护士服,头发全部挽进帽子里,露出一整张脸。不化妆的时候,五官反而更清楚——眉骨高,颧骨位置刚好,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公立医院不让人化妆,她习惯了。那张脸上没有讨好,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平静。

王小燕带她走了一圈。两千九百平,六十多个房间,她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都转向过几次。但丁兰没有。每到一个岔口,她都停半秒,看一眼前方的标识,然后继续走。

她看的不是装修。

经过治疗室,她看垃圾桶的位置。经过配药间,她看电源插座的高度。经过消毒间,她拿起墙上的记录表,翻了两页。

"缺了三天。"她说。

小护士凑过去。表格上三个空格,没有签字。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家诊所开了四个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最重要的事。但总有些事,没有人觉得重要。

"我来补。"丁兰把表挂回去。语气不重,却让王小燕觉得那三个空格忽然变大了。

经过三号治疗室,陈雪正在准备光子仪器,手套已经戴好。丁兰停住,看了她的手一眼。

"你左手食指。"

陈雪低头。指尖上破了一个针尖大的洞,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换一只。"

陈雪愣了一下。没有人管过她手套上有没有洞。她摘下那只手套,从抽屉里抽了新的。戴上之后,手指弯了弯,像才意识到那只手一直暴露着。

丁兰已经走了。

九点半,走廊里有争执声。不大,但频率很密。杨志远拉开门。丁兰站在护士站外面,对着一个护士说话。

"锐器盒不能超过三分之二。这是院感标准。"

"昨天才换的——"

"昨天下午做了三台注射。剂量和锐器数要对得上。现在换。"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杨志远,没再说话,弯腰去换盒子。杨志远退回办公室。门没关严,他听见丁兰的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每一步都一样长。

十点十五分,丁兰敲了他的门。

"杨总,说三件事。"

杨志远抬头。她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手里没有笔记本,但每一条都背过了。

"第一,抢救车的药品清单我看了。肾上腺素和地塞米松下个月到期,要提前采购。第二,治疗室有两个电源插座位置太低,容易被水溅到,建议移位。第三——"

她停了一下,不是在犹豫,是在组织措辞。

"护士站没有固定的院感责任人。出了事,找不到人负责。这个,我要。"

杨志远看着她。她站在那里,不求职,不求认可,只是在陈述事实。她不是来问可不可以,她是来告诉他:这些东西,从现在开始,归我管。

"你做。"他说。

丁兰点头,转身出去。门关上之后,杨志远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落在吧台上,瓷杯反射出一点白。高院长说过的——用对人,比用药重要。

十点半,陈尧坐在咨询室里,面前摆着杨志远给的那张三栏纸。皮肤状态,项目建议,风险提醒。她用手指把翘起的纸角压下去,纸弹起来。再压。再弹。

冯丽丽昨天做成了第一单。三千八。陈尧看见了那个数字——在前台的电脑屏幕上,欧阳录入的时候她在旁边接水,余光扫到了。

第一单。两个字,像一根刺。不是嫉妒的那一种。是提醒她自己是剩下的那一个。

十点四十,门被推开。前台领了一位女士轻轻走进来。三十岁左右,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坐下以后也没有摘。

"我想咨询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陈尧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点。

"有什么能帮您?"

"我的脸——"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指很慢,像在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两边不对称。我想看看能不能调。"

陈尧打开皮肤检测灯。女人终于摘下帽子。光线照在她脸上的那一刻,陈尧的手停在半空。

左边脸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不是天生的——是外伤后脂肪坏死。皮肤表面有缝合过的痕迹,缝线很细,当年应该是找的好医生。但下面的组织撑不住了。

陈尧把灯关掉。空调的风吹在背上,凉了一片。

"你这个凹陷——"

"小时候摔的。"女人很快接上,快得像这句话已经说过一百遍。"缝了十几针。当时医生说长大会好。没长好。"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轻。不是自卑的那种轻。是被问过太多次、解释过太多次、最后不再期待听懂的那种轻。

陈尧低头看着那张三栏纸。皮肤状态那一栏,她可以写"外伤后脂肪坏死"。项目建议那一栏,她知道答案——填充,自体脂肪或者玻尿酸。风险提醒那一栏——栓塞、吸收不均匀、可能需要二次修复。

但她的手没有拿笔。

她想起杨志远说的话:你只需要告诉她什么对她最好。

"你这个情况,"陈尧说,"做是要做的。但我不建议你今天决定。"

女人看着她。

"填充之前,要先做一次超声。看下面的血管分布。你那个位置离面动脉很近——如果医生不知道血管走向,打进去的瞬间就可能出问题。"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别的诊所都说可以做。"

"可以做。"陈尧说,"但谁做、怎么做、要不要先筛除风险——这个不一样。"

她把一张空白单推到女人面前。不是成交单。是检查预约单。

"本周六上午,林教授坐诊。你让她先看。她有三十多年整形外科经验。她说可以做,我们再谈方案。"

女人低头填单。写字的时候,棒球帽的帽檐把她的脸又遮住了。但陈尧看见了——她填完姓名和电话之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谢谢。

那两个字压得纸凹下去一小块。她写完没有抬头。把笔放回桌上,笔帽没套。起身走了。

门关上。陈尧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她把那张检查预约单的复写纸揭下来,订在排班表上。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支记号笔。在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旁边,也标了一个A。

下午一点,私密项目内训。

VIP区的灯调到暖黄。厚地毯吞掉一切脚步声和椅子的挪动声。盛医生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白大褂熨得笔挺。他放了不到十张解剖图就关了投影——技术参数讲完了。剩下的是另一回事。

盛医生把激光笔放下。"讲技术容易。讲怎么开口——这个最难。"

他看着底下的人。十二个人,有已婚有未婚,有谈过恋爱有没谈过的。每个人嘴都闭着。不是因为不懂——是因为这个话题在所有人的成长经历里,从来没有被摆在桌面上过。

杨志远站起来,走到前面。"私密项目不是私密的事,是幸福的事。一个成年人,结了婚的人,要能随时说这个事。这不是羞耻——这是家庭幸福的标志。"

他停了一下。他讲了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一个女大学生来诊所咨询。她说,我大学期间谈的男朋友比较多,有时也比较随便,出去喝酒,遇到对眼的人就开房了。快毕业了,遇到一个特别合适的男朋友,各方面都喜欢,对她也很好。她觉得就是他了——想结束之前的生活,好好跟他谈,结婚。所以她来做一次私密修复。原话是——'打扫庭院,以待佳宾。'"

底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被那个说法击中了的笑。

"第二个故事。我一个商学院的同学来参观,男的。我给他介绍完,走到私密治疗室,我说这是幸福家庭的标配,爱妻悦己。他说:给我开张年卡,我回去送老婆。后来他老婆真来了,现在还是我们的客户。"

杨志远看了大家一眼。

"第三个故事。我认识一个院长,男医生,他跟谁都能聊私密。有一次给一个女客人讲,那个客人突然哭了——说捣鼓那个有什么用,维护得再好,老公也不用,四年没有同房了。院长脑子转得很快,说:你不花钱武装自己,你老公可能在外面给小三花钱呢。那个客人当天开了大卡。"

他说完,没有做总结。把话筒放下了。

"我说完了。你们自己聊。"

他准备走。走到门口,冯丽丽从椅子上弹起来,叉开腿堵住门口,脸涨红了但硬撑着。

"杨总你不能走!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杨志远停住。

"你这么能给别人推介私密——你女朋友做了没有?"

"做了。我在上家医院的时候她就做了。"

"那——"冯丽丽捂着脸笑弯了腰,"女士做了私密,男人什么感受?这个你得说。"

"很爽。也很滑。"杨志远夺门而走,声音已经拉在身后。

走廊里传来冯丽丽的笑声,几个人在VIP区里压着声音追着问细节。

内训结束。一点五十。所有人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盛医生在门口收激光笔,丁兰走过来,问了一个和私密技术无关的问题:"你说的那些话——'不是羞耻'——你自己用了多久才说得出口的?"

盛医生看了她一眼。

"十年。"他说。

下午两点五十分,王小燕的手机亮了。

不是电话。是微博的私信提醒。发信人头像是一张黑色背景,没有真人照片。她点开,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没有锁屏,直接走进了杨志远的办公室。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个微博编辑框,字已经打好了。配了九张图——全是半张脸的特写。左右对比。闭眼。睁眼。侧光。正光。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一双被做坏的眼睛。

杨志远拿起来看。

正文只有三行半:

"深圳莫尼卡医美,五一试刀活动,用我女朋友当小白鼠。主刀医生无外科整形资质,术后双眼不对称,左眼闭不紧。诊所明知医生无注册,仍安排独立手术。"

底下还有一行:"此条已编辑好。如果48小时内得不到妥善解决,我将公开发布并@深圳卫健委 @医美打假 @新浪深圳。"

王小燕站在桌前。

"张海英男朋友刚才发过来的。这个号粉丝不多,但买了粉——五千。"

"张海英知道吗?"

"不知道是她发的还是她男朋友。头像不是她,但照片没问题。"

杨志远把手机放下。屏幕没有熄——那三行半字还在上面亮着。

他认识那两只眼睛。从试刀那天到现在,两周了。眼皮上的褶线他见过三次——第一次在排期表上,第二次在张海英来投诉那天,第三次是现在,在一个还没发出去的微博编辑框里。

微博没有撤回键。发出去的每一秒都在复制、截图、传播。压得住一条,压不住几百条。

"这是最怕,也最不可控的威胁。"

"说明她也很急。"

杨志远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张海英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了很久。没有打过去。

"等她找我吧。"他说。

王小燕把手机拿回去,退出微博,锁屏。

"五千个粉不多。但如果是真的,五千和五十万,扩散速度一样快。"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号码在。"

杨志远没有拿手机。"下午别理她。晚上你打张海英的电话,不要理她男朋友,说可以和我当面谈。就谈钱。八点左右,下午不要理她。"

王小燕把手机收回去。"知道了。"

窗外的光开始斜了。空调的低鸣在办公室里像一个持续了很久的旧声音——你平时听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

下午四点半。

杨志远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亮了——刘建国。

他接起来之前,先拉开抽屉。律师函还在里面。折痕很重。每一次打开,折痕都往纸里面再吃进去一点。他知道,那是退还180万及其利息的刀在躺着。

刘建国投了一百八十万。现在他要走了——带着百分之十的收益。将近两百万。理由不是在函上写的"业务方向不同意",是谁都说不出口、但每个人都算出来的:莫尼卡现在不赚钱。一个投资人在看到"不赚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帮你——是让自己的钱第一个出来。

杨志远接起电话。

"志远。"那头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还带着一点笑意。"忙不忙?"

"还行。你说。"

"函收到了吧?律师那边催我确认——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安排?"

杨志远看着窗外。楼下工地停了,吊臂的灯没开。下午的阳光把吊臂的影子斜斜地打在旁边那栋写字楼上。

"没有钱啊,是投资款,装修什么的全花了,股本啊,账上哪有那么多钱啊?真要退得找到接盘人才可以啊,我会积极找,你也找找?"他说。

"得你来找啊,你是大股东嘛。"刘建国停了一下,"但我很急,老婆一直在催,有其它事情要用,我扛不住啊。"

"我知道。"杨志远打断他,语气很平,"我已经在尽快想办法了,但不能逼我啊,我会加快速度的。最好你也找接盘人。"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否则可能就法院见了。"刘建国声音低了一点。

"嗯,我知道了。"杨志远说完就挂了电话。

杨志远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一百八十万加上刘建国要的百分之十收益——一笔只有拉着卖仪器才有可能找出来的钱。而张海英那条微博还在48小时倒计时。外科还在停摆。二十五号发工资。

他把律师函折好,放回抽屉。抽屉里有一样东西——开业时的剪彩照片。照片上刘建国站在他左边,拿着剪刀,笑得很真。那天的阳光很好,他们都穿着新西装,背景里"莫尼卡"三个字的灯刚刚亮起来。

他关上抽屉。没有再看那张照片。

五点,欧阳推门进来。她把成本核算表放在桌上。打印的,不是电子版。欧阳的习惯:最重要的数字必须要在纸上——屏幕可以灭,纸一直在。

"我今天算了算。"她说,手指停在张海英那一栏,"微博那条——张海英的赔偿,微博上一旦炸了,就不是三十万能按住的。"

杨志远点头。

"林教授的坐诊费——下个月,五万。二十五号工资——"她的手指往下移,"总账十九万六。"

然后她停在了一个空白的格子旁边。

"刘建国——多少?"

"一百八十万。加百分之十收益。"

欧阳的手指没有动。但她的肩膀僵了一瞬。她知道那是不可能数字,不可能兑现的结果,但一切又明明放在桌子上。

"他什么时候要?"

"下个月底。"

欧阳没有往下问。她拿起成本核算表,折好,夹进文件夹里。然后她看了一眼杨志远。

"都发了律师函了,看来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了。"欧阳说。

"下个月底不见钱就法庭上见。"

"我抓内部,你可以放点心。股东的事,是老板的,老板总有老板的办法的。"她说完走人。

门关上。杨志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五点四十,王小燕进来。她把手里的排班表推到杨志远面前。表上有几个记号。丁兰的名字旁边,一颗星号。陈尧的名字旁边,一个手写的"稳"。冯丽丽的备注栏里多了两个字:复购。

"第一天。"她说,"第一天能看出来这些。"

杨志远没有回话。他把排班表折好,放在抽屉里。

晚上八点,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治疗室的灯灭了。方圆在锁抽屉。走廊里消毒水比白天浓——清洁工拖过最后一遍地,拖把在角落滴水。

杨志远一个人下了楼。

楼下很安静。对面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亮着。路灯开始亮了——不是一起亮,是一盏接一盏,从东往西,从这个路口亮到下一个路口。光连起来,像一条正在发光的缝合线,针脚细密,从城市的一端缝到另一端。

他想起王小燕手机上那个还没发出去的微博编辑框。九张照片。三行半字。一个48小时的倒计时。张海英从护士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的引信——不是她想要的,是她男朋友替她装上的。

他想起刘建国的电话。一百八十万。

今天什么都没解决。微博那条还悬着。刘建国的钱还没凑。二十五号工资还在两周以后。外科还在停。私密第二期要两周后才开。钟鸣儿能拉多少人——不知道。

但今天也有几件事。丁兰的星号画上去了。陈尧写了"稳"。盛医生的内训做完了。

转身往回走。电梯升到三层,走廊里很暗。清洁工拖完最后一遍地,拖把在角落滴水。

走廊拐角的墙上,那张院感记录表还夹着。丁兰早上补签的三行字——在黑暗里看不清内容,但白纸上的黑色签名排得整整齐齐,每一笔都落在格子中间。

他把表按了一下,按平翘起的纸角。

有人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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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是人在灰色地带里找一条自己都说不清的底线。那条线在哪里,找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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