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棋盤:狼與羊
Ivan Andreyevich Krylov(伊萬·克雷洛夫,1769–1844)是俄國文學史上最重要的寓言詩人,他被稱為「俄國的伊索」。他一生寫下逾二百首寓言,以日常語言、辛辣諷刺,解剖俄國貴族社會與人性的荒謬。
《狼與羊》(Волк и Ягнёнок)寫於1808年。克雷洛夫筆下的《狼與羊》跟法國詩人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的作品同名,但克雷洛夫的版本有一個關鍵的改動,他完全取消了羊任何可能被「誤解」的行為,讓羊從頭到尾清白無辜,黑白分明的內容加強了整個故事的重點,無懈可擊的邏輯及原因也會被拖入森林的命運。
狼並非不講道理,他恰恰相反,他非常努力地「講道理」,不斷提出新的指控。這正是這首寓言最深刻的地方,強者需要的不是真正的理由,而是一個讓旁觀者能夠接受、讓自身行為看似合法的藉口框架。這個邏輯在現代國際政治中無處不在,可以apply 在國與國的層面上,如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等。同時亦可以套諸於國與民的層面上,如伊朗政權對伊朗人民,中國對西藏或香港,俄羅斯對烏克蘭,伊色列對巴勒斯坦,個list 可以無限延伸,數之不盡。
那套方程式都是以「自衛」為名,打擊的理由都是「人道主義干預」,「國家安全威脅」 ,政權更迭及後處理的手法都會被包裝為「民主推廣」「撥亂反正」 「重建秩序」 等。就算羊的邏輯再清晰,理由再充分,在狼的面前都是多餘的。
寓言中的羊一直在認真回應每一個指控。牠試圖用事實,用邏輯,用時間線證明自己無辜,但每一次辯駁,都默認了「狼有資格提出指控」這個前提。這是弱者在強權面前最常見的悲劇,以為進入辯論就有機會翻盤,卻不知道辯論本身已經是強者設定的競技場。在國際政治中,被要求「自證清白」的國家,往往已經輸了。舉證責任的分配本身就是權力的展示,例如蘋果日報。
克雷洛夫寫這首寓言的時代正值俄國貴族階層腐敗橫行,司法形同虛設。他的批判對象,表面是狼,實則是整個「以規則之名行掠奪之實」的體制。而這個洞察,在二百年後的今天,地緣政治現實中,依然完整有效。
“Always are the weak at fault before the strong.
In history we hear a host of examples,
But history we are not writing:
Here is how they tell of it in fables.
‘Oh, but how am I at fault?’ bleated the Lamb.
‘Shut up! Enough! I’ve no time to sort through your transgressions!
You are at fault that I am famished,’
said the Wolf — and dragged the Lamb into the woods.”
— “The Wolf and the Lamb,” by Ivan Andreyevich Krylov
世界其實一直也按照狼的邏輯運行,rule of games自古以來都由世界第一決定,從前是古羅馬,大英帝國,現在是美國,美國衰弱自然引來世界第二的中國的乘虛而入及虎視眈眈。世界沒有對與錯,視乎你站在何方說利益然而,因此所有道義是裝飾,最後誰人擁有力量才是世界語言。其他國家也明白的,世界大佬和世界二佬正在明爭暗鬥時,一眾國家又訪中又訪美,保護自己為良策,人權,民主,自由? 不要說笑,包裝來的。
最近坐uber又跟司機傾計,英國的uber司機大多來自中東地區,阿富汗,伊拉克,敍利亞的司機論戰全都頭頭是道,記憶猶深的是一個阿富汗司機,他說:「我認為要打伊朗,因為伊朗就是中國的莊腳,是大患,可是伊朗跟阿富汗一樣,我們被山神保護,地理上攻者必亡。」
司機的思想其實跟Robert Kaplan 在《地理的復仇》(The Revenge of Geography)一書中提出一個核心問題一致。 地圖不說謊,地理決定命運。無論一個國家的政治體制如何演變,領導人如何更迭,山脈,海峽,高原與沙漠所構成的地理現實,成為其歷史行為體最根本的制約與誘因。
伊朗,在Robert Kaplan的框架下,是中東地緣政治中最不可忽視的存在。它佔據伊朗高原,俯瞰波斯灣與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 ),一條全球每日通過約兩千萬桶石油的水道。它是連接中亞、南亞、中東與地中海的十字路口。帝國無論怎興替,征服伊朗者歷來所得不多,失去者卻往往慘重。亞歷山大如是,阿拉伯人如是,蒙古人如是,大英帝國如是,可能現今美帝亦如是。
2026年的今天美國攻打伊朗,表面上是核武危機,反恐邏輯,很多更覺得攻打的理由不充分云云。正如《狼與羊》 的故事,任何事要原因嗎?美國人及美國本土評論員對侵侵的批判程度比批判北韓金正恩更嚴苛,嚴己寬人,應該的。有些說侵侵是分散Epstein File的傷害性,國內經濟問題,更有退伍海軍特意去去華盛頓闖入戰爭會議,大聲疾呼 “No one wants to fight for Isreal!” 我覺得此個民意極端化的現象會為美國埋下憂患,不過美國真的為以色列而戰嗎?
美國只會為自己而戰,正如英國,英國當年投入二戰,為世界嗎? 為自己然而,當美國加入二戰把盟軍由劣勢扭轉過來。邱吉爾知道盟軍會勝利,同時也知道英國再也不能成為世界霸主。1944年的布雷頓森林制度(Bretton Woods system),美元取代英鎊成為國際儲備貨幣,正式確認了這一轉移。
美國的二戰功積為美國人打造了戰後85年的經濟土壤,美金就是國寶,就算脱離了金本位後的美金依然吸引,此乃其他國家望陳莫及的。此個美元稱霸的角色是打仗打出來的。人類世界從來沒有和平,和平及歷史書上說的balance of power 不是各國平分秋色的成果,反而和平的世代需要一王獨大,其他國家甘願俯首稱臣才能和平共處。有點似一個富翁有三妻四妾,富翁在世時可以鎭住局面,一離世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就分身家了。
今回美國對伊朗,就是為美國人的未來而戰。當伊朗作為
全球能源的咽喉,日益滑入中國戰略軌道。在大國博弈的世界下,此戰無可避免。在平民世界上則如英國哲學家 Bertrand Russell 所言,“War does not determine who is right,only who is left.” 戰爭不能決定誰是正義的,只能決定誰活下來,戰爭帶來的死亡,平民往往是最大的犧牲者。
現今美伊大戰,可算是有兩個棋盤,以色列屬於一種地緣前哨角色,負責承擔地面風險,提供情報,執行敏感打擊的在地盟友。美國及以色列目前的利益重疊,但並不完全一致,一旦美國達成其真正的戰略目標,雙方的分歧將浮出水面。
第二個棋盤實是中美大博弈,也是目前真正的賭注所在。過去兩年,伊朗已成為中國在中東最重要的戰略資產,中國向伊朗提供了超音速飛彈(速度達音速三倍),使伊朗具備癱瘓位於霍爾木茲海峽美軍艦艇的實戰能力。
根據Robert Kaplan 在《地理的復仇》 的海權解釋,誰能控制海洋通道,誰就能影響全球權力結構。若戰事發生時,美國可以封鎖中國的馬六甲海峽生命線,而中國則可利用伊朗在波斯灣建立反制能力。中國以低價購入受制裁的伊朗石油,積累高達12億桶的戰略儲備,足以在石油圍困下維持百日。此下就成了一個「相互保證封鎖」的戰略格局。
從這個角度看,美國的「Operation Epic Fury」的真正目標,不是摧毀伊朗核設施,而是拆解中國的中東前哨,在南海潛在衝突爆發前,預先解除美國的後顧之憂。
中國及美國各有此一著,不足為奇,做人做到魔,並成了精的哈梅内伊 (Ali Khamenei)更有過牆梯,他一早預了被殺,只是不知會被同黨敵人刺殺還是被以色列或美國殺害,於是一早已為伊朗想好了戰略,假如他被殺,就像一條毒蛇被斬頭,頭死身還在,毒血四散,劇毒蔓延。
此毒名叫「馬賽克戰略」(Mosaic Strategy)。這是伊朗革命衛隊自1980年代兩伊戰爭後逐步發展的非對稱作戰體系,其邏輯是去中心化及去正規軍力與美國正面對決,即是將戰力分散為無數小塊,如馬賽克拼圖般分佈於整個地區。
另外就是分身術,真主黨(黎巴嫩),胡塞武裝(也門)。伊拉克什葉民兵,以及加薩的哈馬斯,構成了伊朗在多個方向上的戰略延伸。這些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代理人」,而是有自身利益與意識形態的盟友,其行動具有相當的自主性。美以聯軍雖對伊朗本土實施打擊,但要同時壓制分佈於五個以上地理空間的武裝力量,在後勤上形成了極大的消耗壓力。戰爭是打消耗戰的,錢是最大的消耗,伊朗沒有錢,不過爛命一條,豁出去的聖戰鬥心及怒火也不能看小的。你看烏克蘭,憑意志撐到今時今日。
說起烏克蘭,俄羅斯的無人機大都由伊朗製造,因此伊朗擁有龐大的生產綫。伊朗擁有無人機以外,還有中國提供的超音速飛彈,此下形成了一種以量打精的兵器打擊能力。美國的愛國者導彈再先進,其庫存亦有限。據說,美國需要一年的時間,才能生產足夠的導彈,攔截伊朗一個月生產的無人機。此下形成製造時間嚴重不對稱,及伊朗可以用相對廉價的無人機消耗美軍昂貴的攔截彈。有戰略專家估算,若按當前消耗速率,美軍的飛彈攔截庫存可能在數週內面臨嚴峻壓力。我想伊朗的無人機攻勢也是乘着俄烏戰的契機,才能摸著石頭過河,令他無意中找到美國的防禦缺口。
論戰術,哈梅内伊絕對有資格寫本《孫子兵法》,霍爾木茲海峽是伊朗最重要的地緣武器。即便不封鎖,僅是威脅封鎖,便足以令全球油價劇烈波動,對依賴能源進口的日本、韓國、印度形成巨大壓力,此下也可動搖美國的聯盟體系。戰爭越久越對美國不利,所以要拖。
而馬賽克戰略的核心邏輯就是以不讓敵人找到一個決定性的打擊目標來拖時間。當整場衝突呈現為多點,低烈度,持續消耗的形態,美國的技術優勢和火力優勢便難以轉化為政治勝利。
在美國的中東戰略工具箱中,也有一張牌就是庫德人。庫德人擁有約三千至四千萬人口,分佈於土耳其,伊朗,伊拉克與敘利亞交界的庫德族,既是美國在地面上最可靠的步兵,可惜美國多久次反覆出賣他們,即是常被用完即棄。庫德族有句諺語:「庫德人沒有朋友,只有山。」
1975年,美國支持庫德人對抗伊拉克,卻在當時的伊朗(Shah of Iran) 與伊拉克簽訂《阿爾及爾協議》後,毫無預警地撤回支持,坐視薩達姆殘酷鎮壓庫德起義。1991年,老布殊呼籲伊拉克人民起義推翻薩達姆,庫德人響應,美軍卻袖手旁觀,數萬人死亡。2019年,侵侵一個電話將敘利亞庫德武裝(SDF)拋給土耳其。
如今,若美國考慮以庫德人作為打擊伊朗、肢解其非波斯族裔邊疆的地面力量,庫德領導層面對的是一個痛苦的戰略計算:其一,伊朗境內的庫德人(主要集中於西部省份)確實有分離主義傾向,若伊朗政權被嚴重削弱,或是歷史性的機遇。其二,但美國的出賣人紀錄如此之差,任何與美國的合作都可能以再一次的出賣收場。其三,土耳其作為北約盟友,對任何強化庫德武裝的計畫具有否決能力,這在結構上限制了美國的選項。
因此,儘管庫德牌在戰略上誘人,美國也在三思,不是因為道德考量,而是因為盟友的信任已被透支,操作難度遠超利益預期。美國都知自己衰既。這正是Robert Kaplan 所說的地理詛咒,最適合的盟友,往往因地緣的複雜性而難以被有效動員。
不過此埸大戰也釋出了個重要訊號,美國係衰,你估中國和俄羅斯唔衰咩。當美軍對伊朗目標實施打擊時,最令觀察者矚目的,是中俄的冷漠。中國因軍隊內部整肅及實戰能力評估的謹慎,選擇不出面保護其最重要的中東盟友。俄羅斯駐敘利亞基地甚至關閉了應答器以避免被誤傷,完全沒有履行防禦協議。
這個訊號,其實就是美國行動真正希望傳遞的核心信息,而且對象不是伊朗,而是全世界。加入反美聯盟並不能保證安全。中俄的承諾,在真正的壓力測試面前,不堪一擊。雖然法國後現代拿破侖Macron (馬克龍) 又想一腳踏兩船,說會聯同中國擺平美伊大戰,不過相信伊朗被斬頭,古巴、委內瑞拉、非洲的親中政權會看在眼裏。 一切試圖在中美之間走鋼絲的國家,都是一記沉重的警告。
美國始終也會贏的,因為去到某一個時候,可能是扯爆油價及受盡內外壓力之時,侵侵可以自稱勝利,然後撤軍。侵侵的台詞好易估,他大概說 “I have given Iran a rebirth that no one else could, and you just didn’t seize it. I’ve done something in history that no other American president was willing to do.” 假如如此,也不能只賴侵侵,美國拜登對阿富汗也是如此。chicken out 不止侵侵的,stay put 還是chicken out 都充滿利益計算。
最近,常試了解了幾本歷史動力學(Cliodynamics)的書,(幾本咁多? 聽架,Audio book 來的,一邊做運動一邊聽,不過媽咪話做了運動都仲係肥嘟嘟既,幻覺來的,幻覺來的,個肚腩仔係要時間)
作者Peter Turchin以此學說提供了一個跳出當下新聞週期的宏觀視角。在Turchin的數學模型中,人類歷史呈現出可預測的週期性,當精英過度積累,民眾相對貧困化,國家財政壓力疊加,最終導致政治不穩定的爆發。他稱之為「整合-解體週期」。此個週期英國中哂,美國亦是。 中國,我不了解,不過直覺全世界也到了整合-解體週期。
Turchin 借用14世紀阿拉伯數學家Ibn Khaldun的概念「asabiya」群體的內部凝聚力與協作能力作為理解歷史興衰的核心變量。一個擁有高asabiya的群體,能夠在逆境中凝聚、犧牲與協作,而一個asabiya崩解的群體,即便坐擁資源,也難以為繼。
若以此對伊朗的判斷可以分裂為兩個時間尺度。短期而言,伊朗現政權因腐敗與民心離散,asabiya結構性偏弱。但中長期而言,外部打擊往往是重塑內部凝聚力的最強催化劑。根據歷史被外部勢力劇烈衝擊的社會,最終往往會激發出更強韌,更激進的後繼力量,即是那些在斬首行動中倖存並接班的人,必然是更難對付的人。短期有效的手段,可能帶來長期相反的後果,不過又有那個政策或戰爭不是如此。
其實Turchin 的書,大都講述美國的內部asabiya危機,他在數年前便已預警,美國社會正進入一個精英競爭白熱化,中產階層不滿情緒積累,政治體制公信力崩解的動盪期。一場外部戰爭,短期或許能凝聚民心、轉移矛盾,但若戰爭拖延、成本攀升,亦可能加速國內的社會撕裂。歷史上,帝國最危險的時刻,往往不是在邊疆的戰場上,而是在帝都的廣場裡。
地理是命運,而歷史又有其節奏。兩者在2026年的今天重疊。兩個全球秩序之間的邊界摩擦。從前有套美劇叫「24」 講述24小時內,同一時空內,不同人在做什麼,有的在看電視,有的在偷車,有的在計劃行刺總統,同一時間總統又在偷情。
假如用「24」 的視角,此刻美國試圖鞏固的是一個以自身為核心的能源,金融,軍事體系。中國試圖構建的是一個繞過美國管控的平行軌道。伊朗,是這兩條軌道之間最尖銳的道岔。中俄在遠處觀望,計算自身的成本與利益。庫德人在山中等待,此個等待也等了幾個世紀。馬賽克戰土的碎片散落各地,等待拼圖或被毀滅。
Turchin的歷史動力學提醒我們,世界大事都不是偶然,不是個人選擇,不是侵侵一意孤行,或偶發的歷史事故。這是人類社會在特定結構壓力下的必然反應,精英的過度積累,系統的周期性緊張,以及最終必然到來的震盪與重組。
人類社會的本質正是如此。我們只是恰好,活在了這個時代。每一個時代的人,都以為自己正在見證史無前例的歷史。而歷史的諷刺在於,他們都是對的,也都是錯的。節奏從未改變,只是旋律換了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