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遺失的腳踏車
我十六歲那年,冬天特別冷。
臨近春節,小區裡的腳踏車開始一輛一輛地丟。大人們都說,年底了,小偷也要過年。
那時候,我每天騎腳踏車上下學。家離學校四公里,騎車二十分鐘左右。下午五點半放學,晚上七點還有晚自習。我幾乎每天都會騎車回家吃飯,再趕回學校。
學校食堂不好吃。高中那幾年,生活幾乎只剩下高考。每天都是試卷、考試、排名,沒有什麼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回家吃一頓熱飯,反而成了那時候一天裡最值得期待的事情。
冬天天黑得很早。
公共腳踏車棚在另一棟樓後面,離家還有一段路。吃飯不過二三十分鐘,我總覺得,為了這麼短一點時間,再繞去停車棚,再走回來,太麻煩了。
還有一點,我一直沒有告訴別人。那段路很黑。我有一點害怕。
所以,有時候,我會把車停在自家單元一樓的樓梯間。我一直覺得,只吃一頓飯而已,不會有事。
那一天,也是這樣。
吃完飯,我背著書包下樓,準備騎車回學校。樓梯間空空的。腳踏車不見了。
我站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
我沒有立刻跑回四樓叫媽媽,也沒有報警,只是像一個沒有方向的人,一棟樓一棟樓地找。我跑去別的單元,又跑去公共車棚,一輛一輛地看。我希望只是自己記錯了地方。
找了十幾分鐘。
沒有。
就在那時候,我看見爸爸下班,從夜色裡慢慢走回來。那一瞬間,我覺得,好了。終於有人來了。我告訴他:“ 腳踏車不見了。” “我只是停在樓梯間,上樓吃了一頓飯,不到半小時。下樓就沒有了。”
我以為,接下來,我們會一起想辦法。
可是沒有。
爸爸沉著臉。第一句話不是 “ 別著急”,也不是 “ 先看看怎麼辦 ”。
他說的是:“ 誰讓你不停公共車棚?這就是自作自受。”
他一直說。
說我偷懶。
說我不聽話。
說現在車丟了,怪不了別人。
我一句一句聽著,心裡卻一直等著另一句話。比如:“ 明天怎麼辦?” 或者:“ 爸爸幫你想辦法。”
可是,那句話始終沒有來。
我記得自己鼓起勇氣,小聲問:“ 能不能先買一輛二手車?” 畢竟,沒有腳踏車,我連學校都去不了。
爸爸沒有回答。
他轉身,上樓回家了。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冬天的樓下。
後來發生的事情,我一直記得。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同學的電話。我沒有說很多,只是請她來我家附近。
她來了。我跑過去,抱住她。哭了很久很久。
後記
許多年裡,我都記得那個冬天。
我知道自己不該把腳踏車停在樓梯間,也知道父親的責備並非毫無道理。只是十六歲的我站在昏暗的樓下,心裡最盼望的,是有人先接住我的慌張,陪我想一想,第二天該怎樣去學校。
那句話始終沒有等來。
後來,我格外珍惜交流,也習慣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說清。
有些成長,源自歲月;有些渴望,則從一個寒冷的傍晚開始,安靜地跟隨了我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