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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安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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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满,和 K-pop 的灵魂

赤安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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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SM 到 A2O,生产偶像的人,仍在寻找无法复制的心动。

序章|欢迎来到 Soulite

2026 年 10 月 12 日,李秀满在韩国京畿道高阳市的一场新人发布会上,花了近二十分钟介绍新公司 A2O Entertainment(简称 A2O)的构想。其中相当长的时间,他都在谈论摄影机。

这场名为 Welcome to Soulite 的活动,在当地的 KINTEX 会展中心举行。A2O 的两支新人团体第一次共同登台:SOUL 是十五人男子组合,LITE 是九人女子组合。次日,SOUL 发行先行单曲《SUPERSTAR》,LITE 发行出道曲《NEON》。现今七十四岁的李秀满担任总制作人。

李秀满介绍了一项名为 4D Gaussian Splatting(4DGS)的影像技术。通常,摄像机在拍摄的一刻选定观看位置,观众只能看见被记录下来的角度。李秀满所展示的空间重建方式,则希望在表演结束后,仍允许观看者改变视角,进入原本没有被镜头直接展示的位置。

他回忆,大约十六年前,自己曾在少女时代、东方神起、SHINee 等偶像组合,以及独唱歌手 BoA(宝儿)的音乐录影带里尝试多机位拍摄。人看起来静止,观看角度却能够绕着身体移动。那时的设备还不能完成他希望得到的效果。如今,李秀满已经开始谈论保存人的动作、空间与时间数据,甚至设想未来的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怎样再次调用这些记录。

过去,他思考如何让音乐从听觉延伸到影像和舞台;如今,他开始考虑,一场表演结束后,观众还能从哪些角度重新观看它。

不过,这次站在台上的他已经不再代表 SM Entertainment。三年前,李秀满离开了自己创立、经营了近三十年的公司。长期与他合作的音乐人中,有人选择继续追随,也有人留在 SM。旧公司照常推出新的音乐,他则在另一间公司里重新培养新人。

A2O 是 Alpha to Omega 的缩写,意为从起点到终点。李秀满在发布会上解释,起点与终点彼此相连,走到终点,又会进入新的起点。

演讲后段,李秀满把话题转回歌曲。他说,过去制作新内容时,自己常问一个问题:What’s the difference?新作品与已有的作品有什么不同?他紧接着又说,追求不同不是最终目的,重要的是人们会不会喜欢这件作品。对于仍然被称为歌手的偶像组合,他再次强调歌曲的重要。在他发表完演说后,新人们登台,演唱长期与他合作的制作人俞永镇等人参与制作的两首歌。

在接下来的一段影像里,观众被带入了新人们所处的虚构星球——Soulite。这里的居民拥有能够改变物质结构的技术:衰竭的心脏可以换新,失去功能的眼睛能够替换,寿命被不断延长。几乎任何生活必需品都能制造出来。可是,美丽的事物已经不再使人感动,曾经带来快乐的东西也逐渐失去效力。居民们发现,幸福、爱与活着的感觉正在从自己身上消失。

影片的结尾,一个声音向刚刚抵达星球的人们发出邀请:欢迎来到 Soulite。

李秀满刚刚还在向观众介绍技术还能创造些什么。随后,他为二十四名新人准备的故事,却发生在一个几乎什么都能制造、唯独感动正在消失的世界。

从自己演唱到培养歌手

1970 年代,李秀满在韩国唱民谣,也主持广播和电视节目。那时,由大型经纪公司组织的偶像培养体系尚未成形。

李秀满早年个人唱片的封面,其中收录了他于 1977 年创作并演唱的《幸福》。来源:韩国《农民新闻》。

他随后赴美国学习计算机工程。留学期间,美国音乐电视台 MTV 正在兴起,音乐录影带逐渐成为流行音乐的重要部分。迈克尔·杰克逊为《Thriller》拍摄的音乐录影带,加入了故事情节、精心编排的群舞和电影般的画面。音乐录影带不再只是宣传歌曲的工具,也成为值得观众专门观看的作品。李秀满后来不止一次谈起这段观察。回到韩国后,他逐渐把工作重心从自己演唱转向制作别人的音乐。

他早年参与制作的歌手玄振英,以嘻哈和舞蹈受到关注,事业却因涉毒事件受挫。几年后,李秀满着手筹备一支五人男子组合。他组织成员选拔与训练,也提前规划组合的形象与舞台表演。

1996 年,这支名为 H.O.T. 的五人男子组合出道。作品《战士的后裔》把校园暴力和青年人的愤怒写进偶像歌曲,强烈的节奏、舞蹈与歌词一同进入电视画面。此前,韩国组合“徐太志和孩子们”已经把嘻哈、摇滚和社会批评带进韩国青年流行文化。在 H.O.T. 身上,李秀满把这些音乐表达与成员选拔、长期训练和舞台制作结合起来。

SM 的歌曲来源也逐渐扩展到海外。1998 年,女子组合 S.E.S. 发行《Dreams Come True》,改编自芬兰组合 Nylon Beat 的作品。李秀满多年后在美联社采访中回忆,为取得授权,他找到词曲作者在芬兰的地址,专程前往当地与对方见面,签订合同后才把歌曲带回韩国。国际词曲采购后来成为 SM 常见的工作方式。

随着 H.O.T. 和 S.E.S. 先后出道,SM 逐渐把声乐训练、舞蹈、造型、歌曲采购、录音和发行宣传组织在一起。2001 年 5 月,H.O.T. 的三名成员宣布离开 SM。消息传出后,歌迷来到公司外抗议。

这场抗议发生时,SM 已经在前一年推出了一名十三岁的独唱歌手——BoA。关于她如何被发现,曾经流传着一个在演艺圈并不罕见的故事:她陪哥哥去试镜,结果自己被选中。

2020 年,BoA 在电视节目中纠正了这个传闻。她参加的是京畿道九里市一家百货商店举办的舞蹈比赛,应评委要求,和朋友跳了一段舞。后来,SM 邀请她参加试镜,她和一名男生一起前往。李秀满误以为那名男生是她哥哥,于是,“陪哥哥试镜”的说法就这样渐渐传开。BoA 说,每次解释完整经过都太麻烦,后来索性也对别人说,自己是陪哥哥去试镜的。

SM 选中了她,并为她安排歌舞与语言训练。李秀满在 2012 年的电视节目中回忆,当时培养 BoA 的项目预算约为 30 亿韩元(约合人民币 1500 万元),公司资金不足,甚至为此借款。此后,BoA 进入日本市场,学习日语、以日语发行唱片,与当地唱片公司合作。2002 年,她的首张日语专辑《Listen to My Heart》登上日本 Oricon 专辑周榜冠军。

多年后,BoA 回忆自己的学生时代,提到自己从未参加过学校的集体旅行。

日本的成功后来没能在美国重演。2008 年,BoA 发行《Eat You Up》,次年推出英语专辑。2025 年接受采访时,李秀满仍记得自己与美国词曲作者在修改歌曲时出现的分歧。他曾要求调整《Eat You Up》,对方没有接受;他至今认为,如果当时能够修改,结果可能不同。

2011 年 6 月,李秀满在巴黎向欧洲音乐界介绍韩流的发展设想。除了把韩国制造的文化产品卖到海外,他希望与其他国家的公司合作,在当地培养艺人、制作歌曲。他提出 Made in 与 Made by 之间的区别:作品在哪里完成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由怎样的制作方法与创作者完成。他当时举例说,未来完全可以由 SM 的文化技术体系培养出中国明星。

创造 SM 的人们

2012 年 5 月,美国加州阿纳海姆的 Honda Center 正在准备一场由 SM 旗下艺人共同登台的家族演唱会。

《纽约客》记者 John Seabrook 走进后台。通往化妆间的走廊里,年轻艺人忙着整理头发与衣服。陪同的工作人员提醒他,采访少女时代成员时,最好不要问她们有没有男朋友,也不要问她们与练习生时期那些没能出道的朋友分别时是否难过。

采访结束后,Seabrook 沿着后台走向舞台入口,看见刚刚出道的男子组合 EXO 的十二名成员围在李秀满身边。李秀满穿着深蓝色西装,低声对他们说着什么,不时停下来。成员们齐声回应,弯腰鞠躬。

EXO 的出道歌曲《MAMA》由俞永镇负责词、曲和编曲。俞永镇原本也是 R&B 歌手,后来在 SM 长期从事作曲、人声指导和音乐制作,与李秀满合作近三十年。H.O.T.、东方神起、EXO 的许多重要作品里都有他的参与。

2005 年,东方神起发行《Rising Sun》。歌曲在不同节奏、合唱与独唱段落之间转换,舞台上的成员也随着音乐变化调整队形和动作。这是 SMP(SM Music Performance)制作方式的一种典型表现:音乐段落、声乐安排与舞台表演被放在一起设计。

2012 年 EXO 出道时,俞永镇在《MAMA》中结合了管弦乐、圣歌式吟唱与强烈的电吉他音色。歌词却在追问,生活在数字世界里的人,为何渐渐忘记理解、关怀和爱。十四年后,李秀满为 A2O 构想的 Soulite 世界里,拥有先进技术的居民也正在失去这些感情。对技术与情感之间关系的追问,早已存在于他与俞永镇共同制作的作品中。

与俞永镇一同塑造 SM 音乐的,还有作曲家 KENZIE。她在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学习音乐制作与工程,1999 年毕业。留学期间,她已经希望回韩国进入 SM 工作。在 2012 年的母校采访中,她回忆李秀满教过自己许多关于好音乐的基本知识;她也说,职业初期常常独自完成伴奏、旋律,甚至歌词,后来才逐渐与其他词曲作者合作。

2007 年,少女时代以《再次重逢的世界》(Into the New World)出道。KENZIE 负责作曲、编曲,作词人金正培完成歌词。与《Rising Sun》频繁变化的戏剧性段落不同,这首歌以明亮的旋律、成员之间交替与合唱的人声,表达对未来的期待。2016 年梨花女子大学的学生集会,以及 2024 年底韩国街头的抗议活动中,都曾响起这首歌。

少女时代 2007 年出道单曲《再次重逢的世界》(Into the New World)的唱片封面。来源:SM Entertainment / Melon。

2023 年 3 月 7 日,KENZIE 回到伯克利,与 SM 时任联席 CEO 李成洙一起参加交流。她向学生解释,海外词曲作者有时一天就能写出歌曲初稿,但歌词、录音、混音以及后面的修改,可能持续六个月。此时,李秀满已经离开 SM 的总制作岗位。KENZIE 则继续参与公司的音乐制作,并与管理者一起,向学生介绍这套已经运行多年的工作方法。

编舞同样是 SM 音乐制作中重要的一环。2009 年,日本编舞家仲宗根梨乃(Rino Nakasone)为少女时代《说出你的愿望》(Genie)在洛杉矶录制了一段编舞示范视频,交给韩国的制作团队。SM 的编舞人员再带领成员学习、调整动作。2011 年,她公开了当年的原始示范影像。

舞蹈之外,服装、摄影与唱片设计也在塑造 SM 艺人的形象。闵熙珍从 SM 的视觉设计工作起步,先后参与少女时代、SHINee、女子组合 f(x)、EXO 等团体的企划。她在 2021 年的电视访谈中回忆,第一次听到 EXO 的《咆哮》(Growl),便想到校园和校服。在她看来,这首歌有一种属于少年的冲劲,而校服恰好能够呈现成员们当时的青春气质。

更早的时候,她曾向李秀满展示自己为少女时代准备的视觉提案。李秀满看过以后,让她去向其他部门介绍自己的构想。她记得那份信任。

后来,她参与的制作越来越多。她回忆最忙时,一个月要制作四五张专辑、四五支音乐录影带,长期难以休息。第一次提出辞职时,她与李秀满都哭过。2018 年底,她离开 SM,次年进入 Big Hit Entertainment(后更名为 HYBE),后来参与创立旗下厂牌 ADOR,并在 2022 年推出女团 NewJeans。2024 年,她与 HYBE 围绕 ADOR 的经营权及创作管理发生公开冲突,相关法律争议延续至 2026 年。

有时,艺人的意见也会改变一首歌的最终版本。2015 年,SHINee 准备发行《View》时,歌曲已经有了另一版歌词。成员金钟铉也为它写了一版,其他成员听过后认为他的歌词更合适。同团成员 Key 后来回忆说,当时是他联系了制作负责人,希望采用金钟铉的版本。最终,《View》采用了这版歌词。

离开 SM 的艺人们

2005 年 11 月 19 日,在韩国 KM 电视台播出的一场演出中,男子组合 Super Junior 的十二名成员一起跳舞,只有韩庚戴着银黑色面具和帽子,脸被遮住了。

两年后,韩庚在《鲁豫有约》访谈中讲起这段戴着面具登台的经历。当时,作为中国籍艺人的他,在韩国的演艺活动资格受到限制,却又有演出安排。如果十二人的舞蹈队形临时少了一个人,其他成员都要重新排练。他便与经纪人商量,能不能戴着面具登台。

2008 年,SM 推出面向中国市场的 Super Junior-M,由 Super Junior 的五名成员与两名新成员组成。韩庚是其中的核心成员之一,随团演唱中文歌曲,在中国参加演出和宣传。2009 年 12 月,他向韩国法院起诉 SM,要求确认专属合同无效。2010 年,一审判决支持了他的主张。SM 提起上诉,韩庚于 2011 年撤回诉讼,双方随后达成和解,具体条款没有公开。他此后主要在中国发展。

同在 2009 年,东方神起成员金在中、朴有天、金俊秀向法院申请暂停专属合同效力,随后以JYJ 名义活动。2012 年 11 月,双方经法院调解结束纠纷,约定合同关系自 2009 年 7 月 31 日起终止,此后互不干涉。2013 年 7 月,韩国公平交易委员会认定并披露,SM 与一家行业组织曾向广播电视台和音乐发行机构发函,要求限制 JYJ 的演艺活动,违反了《公平交易法》。委员会随后责令双方停止妨碍行为,并要求该行业组织向收到公函的企业通报处理决定。

专属合同可以解除,而艺人能否重新登上舞台,还受到演出和发行渠道的制约。

2012 年,SM 推出 EXO。与 Super Junior 出道后再成立中文小分队不同,EXO 从一开始就设有 EXO-K 与 EXO-M 两队,各有六名成员,分别面向韩国与中国市场,同步发行同一批歌曲的韩语和中文版本。早年 BoA 曾独自进入日本市场;EXO 则从出道起便分别面向不同语言的听众。

然而,EXO 最初的十二人阵容没有一直维持下去。2014 年 5 月,EXO 成员吴亦凡向 SM 提起合同诉讼,同年 10 月,成员鹿晗也提起诉讼。2016 年,两人与 SM 根据韩国法院的和解建议分别达成协议。按公开协议,原有专属合同继续有效至 2022 年;他们在韩国、日本以外地区的活动,则另有授权管理与收益分配安排。

EXO 成员黄子韬于 2015 年提起合同无效诉讼。2018 年,韩国最高法院驳回其上诉,维持合同有效的裁判结果。成员张艺兴走了另一条路:2015 年,他在与 SM 的合同框架下设立中国个人工作室,逐渐开展自己的制作与演艺事业。2022 年 4 月合同届满时,他感谢 SM 的同事和 EXO 的其他成员,并说只要成员需要,自己仍会是他们的伙伴。

BoA 与 SM 的关系延续得更久。直到 2025 年末,双方才结束长达二十五年的专属合作。2026 年 3 月,她创办 BApal Entertainment;5 月发行单曲《Ain’t No Hard Feelings》,6 月在首尔举办演唱会。演出中既有她在 SM 时期发行的代表作,也有离开后的新歌。

争夺 SM

2022 年 10 月 14 日,SM 董事会决定提前终止与 Like Planning 的制作服务合同,终止日期定在当年 12 月 31 日。

Like Planning 是李秀满个人经营的音乐制作机构,多年来为 SM 提供制作服务并收取报酬。仅 2022 年上半年,SM 就向这家机构支付了约 114 亿韩元(约合人民币 5700 万元),接近 SM 同期营业利润的三成。投资机构 Align Partners 等股东质疑这项关联交易,要求 SM 终止与 Like Planning 的合同,并加强对相关费用的监督。

李秀满长期主导 SM 的音乐制作,也通过自己控制的单位与 SM 发生商业往来。有关公司资金的争议并非首次出现。2004 年,首尔法院就他在 1998 年 SM 增资过程中挪用公司资金的案件,判处其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2007 年,他获得特别赦免。

2023 年 2 月 3 日,SM 管理层公布 SM 3.0,计划设立多个制作中心和厂牌,改变过去依赖单一总制作人的方式。此时,李秀满与公司的总制作合同已经结束。在新方案里,他不再处于中心位置。

七天后,俞永镇公开表示反对。他认为,管理层宣称的新方案是“多制作人”(multi-producing)体制,实际上却只是“多生产中心”(multi-production)体制。前者意味着不同制作人能够独立作出艺术判断;后者则侧重增加制作部门、重新分配工作。在俞永镇看来,新方案虽然改变了制作工作的组织方式,却没有充分回答谁来决定音乐方向的问题。他还说,李秀满没有宣布退休,管理层也不曾征询他的意见。没有李秀满参与制作的 SM,已不是他所认可的 SM。

同一天,凭借男子组合防弹少年团(BTS)发展壮大、旗下经营多个音乐厂牌的韩国娱乐集团 HYBE 宣布与李秀满达成协议,将以约 4228 亿韩元(约合人民币 21 亿元)购买他所持有的约 14.8% SM 股份,并争取公司的经营控制权。SM 管理层反对这项收购,推动与韩国互联网企业 Kakao 的合作。按照当时的方案,Kakao 将通过新股和可转债取得约 9.05% 的股权。

2 月 16 日,SM 时任联席 CEO 李成洙发布视频,公开质疑李秀满的海外收费安排及对音乐制作的干预。他称,李秀满通过自己于 2019 年在香港设立的音乐制作公司 CT Planning(简称 CTP),在 SM 与海外唱片公司结算之前,先收取相关业务收入的 6%;此前则是由 SM 与海外合作方结算后,再从 SM 分得的收入中收取 6% 的制作报酬。李成洙质疑这种安排可能涉及境外避税。他还声称,李秀满曾要求 SM 女子组合 aespa 在原定歌曲中加入植树、环保内容,影响新歌发行。CTP 随后否认有关逃税指控。

李成洙也是李秀满已故妻子的侄子。面对媒体,李秀满谈起两人的往事:他从李成洙四岁时就认识他,后者十九岁进入 SM 工作。李秀满说自己感到痛心。

第二天,208 名 SM 员工发表联合声明,反对 HYBE 收购,支持 SM 3.0,并表示要维护 SM 已经形成的文化与 K-pop 的多样性。声明末尾,他们表示将继续留在公司,守护 SM。

2023 年 2 月 20 日,位于韩国首尔的 SM Entertainment 总部。来源:韩联社。

SM 管理层当时公布,公司有约六百名员工,每周审阅四百多份歌曲 demo 小样,仅 2022 年就发行了约三十张专辑。李成洙后来在伯克利的公开交流中还提到,参与 SM 音乐制作的不只是公司员工,还有来自许多国家的词曲作者。

俞永镇不愿接受一个没有李秀满的 SM;选择留下的员工,则不愿由李秀满和 HYBE 的股份交易决定公司的未来。

2 月 22 日,HYBE 完成了对李秀满所持 SM 约 14.8% 股份的收购。但经营控制权之争仍在继续。3 月 3 日,首尔东部地方法院支持李秀满提出的临时禁令申请,阻止 SM 原计划向 Kakao 定向发行新股和可转债。3 月 12 日,HYBE 宣布退出控制权争夺,此后 Kakao 在争夺中取得优势。

3 月 31 日,SM 举行股东大会。李秀满没有到场。会议开始前,他向媒体发出一封公开信,说这家以自己名字中“秀满”(Soo Man)的首字母命名的公司,已经告别了一个时代。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唱过的《幸福》,引用其中关于放下过往爱恨、继续盼望幸福的歌词。在同一封信里,他还提起“旷野”(KWANGYA)——他曾为 SM 构想的虚拟世界,希望不同艺人的故事能够在其中交汇。他说,那曾是自己的新梦想。随后,他再次谈到音乐与技术的结合,以及 K-pop 走向世界的未来。至于为什么将股份卖给 HYBE 创始人房时爀,他解释,两人都相信音乐能够为一个更可持续的世界作出贡献。

李秀满离开后,制作报酬的税务争议仍在继续。2026 年 8 月 27 日,首尔行政法院在 SM 起诉税务机关的案件中,撤销了约 128 亿韩元(约合人民币 6400 万元)的追加课税。法院认为,SM 向李秀满支付的相关报酬确实过高,但税务机关未能证明合理的市场价格应当是多少。

李秀满过去主导的企划,仍然留在 SM。2016 年,李秀满介绍了不设固定成员总数的男子组合企划 NCT,计划在不同城市和国家发展小分队。NCT U、NCT 127、NCT DREAM,以及后来面向中文市场的威神 V(WayV),成员构成与活动方式各不相同。2020 年,他又为 aespa 引入数字化身:成员 Karina 在预告影像里与自己的虚拟形象相遇、交谈、共舞。

李秀满离开后,SM 宣布 NCT 不再无限扩张,最后一个小分队 NCT WISH 于 2024 年出道。同年 5 月,aespa 发行了首张正规专辑《Armageddon》的先行单曲《Supernova》。KENZIE 为歌曲作词,并与 Paris Alexa、美国音乐制作人 Dem Jointz 共同作曲,Dem Jointz 还负责编曲。此时,李秀满已不再担任 SM 的总制作人。

两年后的 2026 年 10 月,Dem Jointz 又出现在 A2O LITE《NEON》的正式创作署名中。与他共同完成词曲和编曲的,是俞永镇;担任总制作人的,则是李秀满。

李秀满与 SM 分开了,参与创造那些音乐的人们,却没有随之分成两个阵营。

在 SM 之外

离开 SM 后,李秀满没有立即在韩国推出新团。2023 年 2 月,他将 SM 股份出售给 HYBE 时,签下了一份为期三年的竞业限制协议,约定在韩国不从事唱片制作。这项限制于 2026 年 2 月底届满。在此之前,他把新的制作工作主要放在海外。2024 年 12 月,A2O 推出五人女子组合 MAY。

五名成员中,三人来自中国,另外两人是拥有美国国籍的华裔双胞胎姐妹。她们的出道曲《Under My Skin》,与东方神起 2008 年的《咒文》(Mirotic)使用同一套词曲底本;德国歌手 Sarah Connor 当年也发行过同源歌曲。李秀满没有用一首完全陌生的作品介绍这支新团。

2025 年,A2O MAY 为单曲《BOSS》拍摄的五人宣传照。来源:K Fuse。

2025 年 2 月,李秀满在韩联社书面采访中再次谈起在不同国家培养艺人的设想。十四年前,他已在巴黎谈过类似的计划。此时,A2O 的首支组合 MAY 已经出道,歌曲最初在中国音乐平台上线,他也在筹备旗下艺人赴美国和日本开展活动。他不再把 A2O 的音乐称作 K-pop,而用 Zalpha Pop 作为新的标识,希望吸引 Z 世代与 Alpha 世代的听众。

2025 年 3 月,MAY 成员曲唱在采访中回忆,五人曾在李秀满面前表演东方神起的《咒文》。李秀满认为,她们展现出了与当年东方神起相似的舞台气势,也肯定了五人的英语能力。曲唱说,正是这次表演,让她们最终选择以《Under My Skin》作为出道曲。

同年 7 月,《每日经济》记者郑周元来到李秀满创办的投资公司 Blooming Grace 位于首尔清潭洞的办公室。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蓝色的树。Blooming Grace 的标识也是一棵树,结出的果实是音符和钻石。他把未来要培养的艺人,以及还未制作的内容,都比作能够从树上长出来的东西。

记者问他,为什么还要成立一家公司。

李秀满说,自己还有事情没做完;留在 SM 的那些未完成的工作,要在 A2O 继续。他原本打算在六十五岁至七十岁之间退休,接受采访时却已七十三岁。他仍在谈论下一代艺人的培养,以及怎样把音乐、影像和设计领域的创作者组织到一起。

MAY 已经在不同市场开展活动。2025 年 5 月,她们参加美国 Wango Tango 音乐节,演唱歌曲《Under My Skin》和《BOSS》。《BOSS》后来进入美国电台播放量榜 Mediabase Top 40,中国音乐平台上也能看到她们的歌曲排名。2026 年,团体继续参加中国的演出与粉丝活动,并于 10 月 18 日发行歌曲《戒断》(BAD HABITS TONITE)。一场定于 10 月 31 日在杭州举行的粉丝见面会,也已经公布。

演出、榜单与线下活动让 MAY 持续获得曝光。至于专辑销量、付费粉丝规模和经营收支,外界仍难从公开资料中看清。

俞永镇也来到 A2O,继续负责音乐制作。2025 年,少女时代成员 Sunny 加入公司。她是李秀满的侄女,2007 年以少女时代成员身份出道。按照公司介绍,她在俞永镇指导下学习制作,也参与新人训练、造型、舞蹈以及心理支持工作。曾经接受训练、被安排登台的艺人,开始参与下一代新人的培养。

2026 年 10 月,李秀满带着组合 SOUL 和 LITE 在韩国亮相。俞永镇与 Sunny 都参与了新团的制作;站上舞台的,是二十四名刚刚出道的年轻人。其中九人来自中国,分别是 LITE 的三名成员和 SOUL 的六名成员。LITE、SOUL、MAY,三个团名的首字母连起来,恰好是李秀满英文姓名 Lee Soo-man 的缩写 LSM。

熟悉的制作人可以重新聚在一起,SM 前辈们积累多年的作品和听众,却无法一并交给这些新人。他们还得让听众真正喜欢上自己的作品。

重返舞台

10 月 15 日,Sunny 在社交媒体上传了一段舞蹈视频。画面中,李秀满和俞永镇并排站着,跟着组合 A2O LITE 的新歌《NEON》一起跳舞。

这是一段 AI 合成影像,李秀满和俞永镇并没有真的一起排练。Sunny 打趣地问,下周要不要让两人也去参加韩国音乐节目《M Countdown》。Super Junior 成员金希澈留言说:“秀满哥哥真是精神头十足啊。”2PM 成员玉泽演则开玩笑问:“这真的没问题吗?”东方神起成员沈昌珉、aespa 成员 Winter 等艺人也回应了这段玩笑。

10 月 13 日,《NEON》正式发行。歌曲以强烈的低音推动节奏,反复出现的唱句穿插在成员们的合唱与无伴奏人声之间。

2026 年 10 月 21 日,A2O LITE 九名成员在首尔参加 MBC 电台节目。来源:韩国《电子新闻》,摄影:李承勋。

10 月 14 日晚 11 时,《NEON》登上韩国音乐平台 Melon 的 Top 100 榜首。10 月 20 日,LITE 在韩国电视音乐节目的每周评选中拿下首个冠军。10 月 26 日,《NEON》取得韩国 iChart 认证的 Perfect All-Kill,即相关实时榜、日榜与周榜同时登顶。10 月 31 日,她们又在韩国 MBC 电视台的打歌舞台《Show! 音乐中心》获得冠军,凭《NEON》累计拿下七次音乐节目冠军。

不少听众从《NEON》中听见了过去 SM 的声音。韩国乐评人郑基烨在音乐评论网站 Overtone 撰文,将它与少女时代、f(x) 的旧作比较。他认为,《NEON》的吸引力,恰恰来自听众重新听见过去 SM 音乐中熟悉的元素。不过,在他看来,十年前组合 NCT U 的《第七感》(The 7th Sense),反而比今天以新世代为号召的新歌更有新意。

而 SOUL 发行的《SUPERSTAR》,则采用了 New Synthwave 风格,带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流行音乐色彩的合成器旋律。按照 10 月 22 日公布的计划,组合还将于 11 月 9 日发行一张收录五首歌曲的迷你专辑(EP)。

LITE 出道时,九名成员都未成年。其中,成员Ayune、Oa 和盛艾敬(AIJING)年仅十三岁。

盛艾敬出道后,她的家庭也成为舆论焦点。其父母关联的教育企业被曝拖欠员工工资,并涉及法院强制执行案件。10 月 14 日,她的母亲张静公开致歉,承认经营困难造成部分款项未能及时支付,同时强调相关经营纠纷应由父母承担,与女儿无关。

《韩国时报》在报道 LITE 出道时,则关注低龄艺人的工作与保护。韩国法律对未成年艺人的工作时长、夜间活动、教育及休息已有规定,2025 年生效的修法又增加了保护措施;但对于这些很早就开始接受训练的年轻人,出道前的长时间训练并不完全适用同一套工作时长规则。二十六年前,BoA 也是十三岁出道。

A2O 与技术公司合作推出的 AI 粉丝交流服务 BloomingTalk,为 SOUL 和 LITE 的二十四名成员都制作了 AI 虚拟形象。即使艺人本人不在线,粉丝也能与模拟其外貌、声音和说话方式的 AI 形象聊天、通话。10 月 16 日,韩国娱乐媒体 TenAsia 的记者试用了平台。她问盛艾敬的 AI 昨晚吃了什么,对方回答吃了好吃的东西,却没说具体是什么,接着反问记者吃了什么。被问到新歌安排时,它也能继续对话,但这些回答未必来自艺人的真实计划。

BloomingTalk 的艺人聊天及专属内容界面。平台通过 AI 模拟艺人与粉丝的互动,并提供语音及视频通话等功能。来源:腾讯云 RTC。

平台将真人消息和 AI 生成的内容区分标识,也对部分不当提问设置了限制。但粉丝听到的一句话,仍可能从未由艺人本人说出。对于尚未成年的艺人,他们能否决定自己的声音与面容以何种方式被数字形象使用,在什么场合回答哪些问题,已经关系到这项服务的日常运营。

尾声

10 月 21 日,Sunny 带 LITE 参加电台节目。成员们说,第一次登上榜首时,大家一起吃了冰淇淋蛋糕庆祝。话题又转到那段 AI 双人舞。Sunny 说,自己还留着另一段录像:李秀满在练习室里指导盛艾敬排练《NEON》。

同一天,李秀满还在首尔三光岛参加了一场关于韩国文化产业与技术的论坛。多年前,他希望人们不仅能听音乐,也能通过舞台和影像观看音乐。如今,舞台与影像早已成为 K-pop 的重要部分,他却再次谈起聆听歌曲本身的快乐。他希望音乐听起来好,也看起来好,让通过不同媒介接触它的人都能获得乐趣。

四天后,Sunny 公布了她此前提到的练习室视频。

画面里没有 AI,也没有与李秀满并肩跳舞的俞永镇。站在李秀满面前的,是十三岁的盛艾敬。她正在练习《NEON》开头的踢腿动作。李秀满向她解释,从观众正面看,腿应该抬到哪里、怎样落下,动作才会清楚。

视频里,他自己也抬起了腿。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