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部：血色黎明 | 第8章：延安：星火涅槃

时间：1943年秋 地点：延安

陈建中是在1943年秋天到达延安的。 从北平到延安，他走了整整六年。 六年里他逃过难、躲过轰炸、在南方的流亡大学里旁听过课、在重庆的贫民窟里住过三个月。 最后，他在一份地下党散发的传单上看到了延安的名字。 他决定去。 从重庆到延安的路很长。 要穿过国统区，穿过封锁线，穿过没有人管的中立地带。 他走了一个多月，脚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到达延安的那天，是1943年10月的一个下午。太阳快要落山了，窑洞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宝塔山在暮色中静静地矗立着。

他站在延河边，看着对岸的窑洞。 他想起父亲焦布上那棵被雷劈过的树——断口处的新芽。 他找到了。 那个新芽，就在这里。

他被安排进鲁迅艺术学院的文化班学习。同班的有从上海来的作家、从东北来的学生、从南洋回来的华侨。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但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

陈建中没有什么艺术天赋。 他写的东西太冷——不是冷火那种冷，是一件事写出来没有温度。 班上的人说他"像在写报告"。 他不介意。 因为他来延安，不是为了写小说。 他来找一样东西——一种他父亲曾经有过、但他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的火。

他在延安待了两年。 第一年，他学会了种地。

延安的冬天很冷，地冻得像石头。 春天来了，大家扛着锄头去开荒。 他第一次把手插进解冻的土壤里——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泥是黑的，带着草根的味道。 他想起父亲焦布上的那棵野草。 原来火种不只是用来烧的。 火种也是用来种的。

第二年，他被调到了中央研究院做资料整理。

工作很枯燥——把各地送来的报纸剪报分类归档，把前线战报誊写到油印纸上，把来自敌占区的情报编成简报。 但他喜欢这份工作。 因为整理资料的时候，他可以看到整个中国在烧——前线的炮火、敌后的暗火、大后方的闷火。 所有的火都在那些纸张上留下了痕迹。

有一天，他在一堆旧档案里翻到了一页手写的笔记。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内容是一首还没来得及写完的诗——

我们举着火把穿过长夜

火把被风吹灭

我们就燃烧自己

直到黎明……

他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诗写得好。 是因为那笔字——跟他父亲留在焦布布角上的签名一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字。 但他知道——这是他父亲写的。

他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多奇怪啊。 他这辈子只见过父亲一个东西——一块焦布。 现在他又多了一样：一页没写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