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力学，人生选择，成功学，拉屎，和做艺术

最近有很多想要达成的目标，但也因为过程十分不可控而烦恼，于是反思了很多。我在想，为什么我默认只要自己做出了正确的行动，"获得想要的结果" 便是理所当然的？在现代生活中，仿佛一切都在向皆可量化，可预测的方向发展。如果还有什么无法掌控，那不过是科技尚未抵达而已；"我可以掌控结果"也慢慢成了一种集体默认。人类总是去想要追求一个既定的结果；而生命中唯一不变的结果便是死亡，这件事情却让我们避之唯恐不及。但我们所看到的一个个结果在死亡之前一刻都是暂时的，在不经意间就会迎来180度的转变。

量子力学中有一个关于波函数坍缩的观测理论，来自双缝干涉实验：光在通过双缝时呈现波状图案，粒子同时存在于所有可能的位置。当你试图观测其中一个粒子时，波的状态便会瞬间消失，粒子会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点。当我们想要观测粒子位置的时候，我们只能推断这个粒子落点的概率，但是无法确定这个粒子究竟会出现在哪。

在我审视自己如何看待生活中的结果时，觉得和这个理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脱离 “劳动只是维持生命”的情境下，我对生命的期待，会因为欲望的滤镜更加浓墨重彩，坍缩时也将面临更深的下坠风险。而当我处于为了生存而必须劳动的处境时，收获过的最大礼物是期待和内耗的完全消失。生命只能容下行动 ，即纯粹劳动本身。

在量子世界里还有一个“互补原理”，简单概括就是：光是波还是粒子，取决于你的观测方式：如果你选择测位置，看到的则是粒子；如果你选择测动量，看到的便是波。没有什么 ‘客观真相’，我们任何做出的论断都基于我们观测的手段。当我们说一朵花是粉色的，这个推断是基于人类视觉的波长来说的。对于蜜蜂来说，他看到的颜色则是紫外线的花纹。那颜色的"本质"究竟是电磁波的波长，是化学物质的构成，还是大脑对波长信号的解读？这些答案每一个都不是"颜色"本身。它们是在不同观测模式下的定义。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让你站在自身观测角度之外，看见事物本来的样子。

在处于生活中的不同节点的时候，我们的视角则决定了生命的位置。在一次次观测中，我们的生命从不同叠加态不断坍缩，从而指向一个个多元的宇宙。而你的观测角度会指引着你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个宇宙：至此把控结果已经不再重要。

艺术对我来说也是一个用来切换视角的观测工具。创作并不是要去呈现一个惊为天人的美丽事物，而是去探索一个不同的观测过程。因此，艺术不仅属于他人也属于我自己。我展示自己的观测模式来挑战既有的观测角度，他人可以选择进入或者离开。这和互补原理很像：它挑战经典物理追问"世界本身是什么"的目标，然后将视角转向"我们能如何与世界发生关系"。

阿伦特在《人的境况》描述了一个现代科学与人的行动之间的关系的困境，即现代科学的发展正逐渐脱离人的语言世界。当科学语言演变成以数学符号为核心的系统，它便成为了一种无法被还原为日常经验的表达形式。这意味着，科学虽然不断推进，但它所揭示的“世界”，却越来越难以进入人类的意义结构之中。

「只要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在其中行动，实践，那么只有那些我们能够彼此言说，乃至自我言说，并且在语言中能够获得意义的事情，才真正具有意义」

然而，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出现在科学进一步转化为技术之后。尽管科学里的数学语言已经脱离了大众的理解能力，我们尚且可以从不同的理论的简单概括中管中窥豹; 但技术却并未停滞: AI绕过理解，直接进入我们的行动与生活结构之中，以一种不需要经过语言就能思考的形式指导我们行动。

如果将数学，语言和艺术放在一个光谱上，我能想象这条光谱是一个三维空间中的环形物。语言因为能被广泛理解，在中间占据最大的部份，数学在其中一端，艺术又在另外一端，所辐射的空间逐渐缩小，看似位于两极却彼此相连。一定有一个共同的体验，除非曾经身在其中，我们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也一定有一个既定的规则，贯穿于宇宙之中，被我们所有人体会。

如同数学和语言一样，艺术同样以一系列基础元素来进行其语言的构造，其中包括材料，灯光，气味，形状，视觉，听觉等等，我们的接收到的信息会随着具体的环境而变化。正因为艺术的元素如此抽象，所以我们也无法确定，面对同一组事物，彼此的感受是否真的相似。 ‘看见当一块小羊形状的香皂化掉‘的心情，‘厕纸掉地上湿掉了’的心情，‘墙上爬满了黏菌，又因为光照死掉了’的心情和‘看到了大海里的蓝眼泪又消失了’的心情，这些彼此独立的景象各自触发不同的情绪。而当它们被并置在同一个空间内时，观者的感受可能在组合中被重新组织，从而生成一种新的观看经验与意义结构。

光究竟是粒子还是波，无论最后的定义将何变化，光都不曾改变。改变的不过是我在一次次看见光的时刻选择的视角。正是因为我的变化，才使那些看似恒定之物，得以显现出千变万化的形态。正如人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们无法用相似的角度去理解同一个道理，无法再次体会相似的灵感迸发，也无法再次体验某一次极致的满足。连那些最微小的经验也会在不断的日常轮回中消失。最近忽然想起一个极其日常的片段，想起来的时候仿佛这件事不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小时候拉屎是很无聊的，只能反复翻读同一本书。但我却依旧会因为发现一段仿佛从未见过的文字而惊喜。

我该如何观看自己的欲望？欲望总是短暂地出现，如同屎意一般，是一种无法忽视，无力抵抗的生理冲动。它占据感知，然后被消耗、被排出、被冲走，不留下可以被保存的形态。尝试掌控结果的过程即是失去的过程，而得知结果的一刻与我们所想象的死亡体验并无二至。但这不重要，因为死亡和未出生的状态相似而平静；别因为行动不再是为了生存而必须的劳动，失去面对一次次死亡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