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回顧，與展望！

八月開始正式從 Matters 的 General Manager 位置退下，有一種放暑假的感覺。接下來九月要前往牛津重新當學生一年，好像每一次離職都是以回學校為理由，不過每一段旅程都是使盡全力，真心誠意呢。

說真的，個人認為，這一年獲得的遠比貢獻的還要多很多，從送往迎來同事，到校長兼撞鐘進入開發，在不同專才與地區的聰明同事身上學到完全不同的思路，能夠踏踏實實把管理、營運、開發、產品設計走完一輪，真是不可多得的經驗。

平常時也很難有機會，從平台使用者的角度換位到平台營運者，這讓我真正取得了「平台治理」的實作經驗，可以從倡議的人，轉換成倡議又落實的人。而 Matters 的註冊使用者，也從我加入時的 15 萬人，成長到超過 30 萬人，雖然還是很迷你就是了。

也因為真的營運一個平台，可以接觸到形形色色的各國朋友、同業、使用者、主管機關（？）、金主（？）。在這樣的角色中，得以穿行在許多不同的層次，與在乎不同層次的人交談。

這些人之中，淺淺的可以區分成四層宇宙，分別是在乎「市場」的人、在乎「平台」的人、在乎「社群」的人，以及在乎「架構」的人。

我的心得是，每一層宇宙都有自己的 Maxi，但也很少有人完全不在乎其他層次，畢竟這四種東西互相依賴，不過彼此都有自己的敘事。所以這段旅程的心得，就分成這四層宇宙吧。

比如我吸取了架構狂人的精神，站在開源的肩膀上，完善了許多服務的最後一哩路。不得不說 Matters 從一開始就開源整個架構的政策，真的降低了接手開發的成本，其前後端架構的優美，讓我在不同的開發時期驚嘆，為何前手們能這麼有遠見。

到這陣子 Agent 成熟，我們開啟了全民總動員的時代，在技術同事的關照下，讓所有同事都進場開發，整體成效我覺得是非常好的，中間也沒出什麼大包，倒是抓到了一堆陳年舊 Bug。

（另一個小發現是，最近有許多白帽來抓 bug 領 bounty，背後顯然也是使用 Agent，以結果論，其實是非常好的事情，某種程度上堅固了架構韌性）

架構狂人總是具有反骨精神，抗審查的精神、去中心的精神、分散架構的精神。我覺得我好像擅長看到架構的美學，感性上很容易被這些美麗的架構感動，然後用人話講出來，畢竟我只會講人話，不會講程式語言。

在自己跳下來開發後，好像更容易直接領略這些美好的事物，因為終於自己能著手開發了，越看越順眼，越摸越喜歡。在這樣美好的時代，我心中的兩種語言——程式語言與人類語言，好像可以互相發出美妙的梵音，突破巴別塔。

敘事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基石，只要理解、相信後，才會行動，這是我過去一年在哈佛的 Allen Lab 學到最重要的觀念。AI 可以幫助人類完成事情，但他們的敘事，仍要透過人類來傳頌，而傳頌的魔法，至少目前 Agent 還無法取代。

通透這些觀念與架構之後，我認識了更多狂人朋友，比如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參加 Devconnect，那些大聲疾呼隱私不是犯罪的開發者，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程式架構轉換成政治運動之間的障壁已經越來越薄了。

因此基於主要的站台服務，我開發出了不少周邊工具，比如一鍵備份一鍵架站的「記憶吐司」、打通不同站台的「聯邦宇宙」、歷久彌新的 RSS 服務（其實是最新的 WebSub 標準），此外還有支援透過 Tor 瀏覽器瀏覽洋蔥位址的「Matters 洋蔥小站」，讓讀者不用擔心自己的足跡被追蹤。

是的，在與各種具名、匿名社群成員互動的過程中，安全的使用需求是真真在在實存的，尤其是在華語世界更加缺乏。這恰好是非常邊緣，但是極為重要的需求，是傳統平台不容易服務到的（看看 IG 把端對端服務撤銷的過程）。

這一年來認識了許多在敘利亞、烏克蘭、蘇丹、阿富汗、伊朗、羅賈瓦、亞美尼亞、喬治亞、加泰隆尼亞的網路社群朋友後（以及裡頭的架構狂人），我更加堅信這是非常重要的道路。

另一個深刻的層次是平台業者。投身平台的人，他們使用的語言、關注的目標與前述的架構狂人完全不同，不過他們常常同時在同一間企業。除去使用者增長、獲客成本這些傳統 web2 的老路子，我更喜歡去鑽研冷門但重要的題目，其中一個就是「平台治理」。

聽起來很抽象，但其實就是「演算法為什麼讓你看到這篇文？」，更基本的問題會是「為何社群平台會有首頁？」。曾有使用者忿忿不平地來問我為何他的文沒有上首頁。還好我們的演算法都有公開，我請他盡量去研究、去 hack 規則，來上首頁。

當然首頁的權重排序也是在一波波治理爭議中慢慢演化的，一開始當然不是這樣，甚至也沒有首頁。此外，Matters 的首頁排序與主流社群平台完全不同，採用的是深度互動與閱讀時長的綜合分數，而非淺快、著重互動數量的互動。至於這樣的設計會產生什麼樣的優缺點，我在「平台清道夫」有一篇專文討論這個主題。

另一個平台治理的問題會是「為什麼我的帳號被刪除了？我要去哪裡申訴」，與之相對的問題會是「為什麼我看到這麼多詐騙內容？平台為什麼不管管」。

這兩個題目其實就是一體兩面，扎扎實實的治理議題，平台依據什麼原則，採用了什麼樣的自動化演算法（或者人工），來刪除、保留、復原這些違反原則（或可能沒有違反原則）的使用者。

這題佔去了我大把的時間，進行研究與實作。因為這直接牽涉到平台的存亡，以及更重要的「使用者的注意力」。在有限的注意力下，如何不要看到垃圾、廣告、詐騙內容，或者更近一步，看到你喜歡的高品質內容？這樣的實作成果如果開源，是否可以更促進交流呢。

如此的想法，也有幸得到 TWNIC 網路社群計劃的支持，我花了幾乎三個季度的時間，開源了審查演算法、詐騙內容資料庫，以及更重要的，用人話來講解這些事兒。具體內容呈現在「平台清道夫」的頁面。

雖然不支持，但我漸漸可以理解，為何大型平台會衍生出「外包審查奴工」的產業鏈，因為維護平台正常觀賞（且病態黏著）的成本實在太高了。

我可以同理，大多數的平台業者，尤其是商業平台，不太可能揭露自己的審查算法，因為一旦揭露，壞蛋就會撲上來。但恰恰就是因為沒有揭露，整個平台治理幾乎無法形成「多方利害關係人治理」的模式，原則、演算法、實際案例，這些都在黑箱裡面，著實可惜。

然後我就想，反正 Matters 每個月一萬篇文章裡，有八千篇是垃圾與詐騙內容，揭露了也不會多出多少，因此就來好好的揭露，並且與使用者一起討論原則，還有機制吧。這些具體成果都在前述的「平台清道夫」頁面上。

我也花了好一段時間，重新訓練「打詐模型」，用厲害的 state-of-the-art 模型來帶著小小迷你模型，建立低成本的自動化篩選工具，大幅度的降低「偽陰性」與「偽陽性」的比率。效果蠻驚人的，低成本小模型的成效竟然比中等模型好。成本控制是我擔任 GM 以後學到的另一個重要課題。（詳細文章在這裡）

此外還有一種類型，是相同的垃圾文章用各種免洗帳號來發。曾經有使用者建議用實名制來防治，我認為這是萬萬不可的，這種具有抗審查性質的平台，哪天蒐集了大家的實名然後不慎外洩，這是會影響別人的人生的。

因此我開發了一種「集團偵測」的機制，透過定時掃描，把雷同的垃圾樣態阻絕於首頁與頻道上，直接關進小黑屋，批次凍結。這大幅度的提升了營運同事的福祉，他們不再需要手動拉黑（小黑屋）。

我們把這整串關於平台治理的演算法機制、打詐機制、集團偵測機制，整合到全新的儀表板與操作台，稱為 Matters 里長室，做到後來都覺得可以拿來賣了。

我原本以為在平台治理這方面，走在這條結合研究與實作的路上是孤單的，直到我知道西方的 ROOST 基金會，全名為 Robust Open Online Safety Tools，才知道這兩年，大平台也開始理解開放治理的重要性了。或許我不小心踩到了時代的浪潮也說不定。

另一種人，是社群之人，他們在乎的事物，與架構狂人、平台營運者完全不同，他們可以是同事、志工，或者單純的使用者。其實一個人是否具有社群精神，是馬上就可以看出來的，畢竟前幾年深度參與建置了不少去中心自治組織（DAO）。

對我來說，社群行動，是最接近社會運動、社會實踐的層次，譬如來如風去如風的「數位集會」以及長治久安的「數位結社」，在這十幾年的全球脈動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Matters 在我還沒加入的時代，也躬逢其盛，這也是我後來加入 Matters 的主因。（相關論述我發表在諾丁漢大學的文集）

我在不同的國度與不同實作者討論他們如何使用社群平台討論公共事務，敘利亞人使用臉書討論阿拉伯之春的方式，與波士頓地區使用臉書社團討論地方事務，或者台灣人使用臉書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面對的困境也是不同的。這裡面都有社群之人的影子。

許多在平台或架構層次出現的難題，到了社群層次，反而可以迎刃而解。這是很多專業工作者很難一拍腦袋想到的，因為社群動員需要經驗。

Matters 上最好的案例就是我們成立了「守望相助隊」，前述講平台打詐，其中一種最令人頭痛的是不良業者直接在別人的文下面留言，這是最暴力、最直接的垃圾留言。文章可以靠演算法過濾掉，但留言並不容易直接過濾。

如果靠人工主動下架，速度也很慢，而且傷害已經造成。於是我們號召有志之士加入守望相助隊，賦予權限可以直接下架垃圾內容，而我們也做了集體的看板作為「隊員作惡」的反制。好消息是到目前為止完全沒有作惡的情形。

奇蹟的是，經過了將近八百則垃圾內容的社群下架後，不良業者幾乎銷聲匿跡了，從原本一天十幾則，到現在一週可能一兩則也沒有。我的猜測是，不良業者的廣告供應鏈，會去權衡容易投放的平台，只要這邊的平台發廣告的門檻變高，便會自討沒趣，他們就會去尋找其他平台。

這就是社群集體的力量。

此外在互動的過程中，我也用匿名的方式與不同網友神交，因此打造了一整條「馬特市安全指南」，讓使用者、作者、記者、讀者，可以自我檢測使用站台的行為，究竟安不安全。

在個人資料的領域，有最小揭露原則；相對的，一個能夠負起責任的平台，最好是「最小蒐集原則」，我們能夠從開源的架構來保證平台幾乎沒有蒐集到任何資料（因此面對公部門的來函，實在也沒什麼可以回），同時也應該更進一步，用人看得懂的文字，讓每一個人都更信任使用的服務，這應該是安全服務的本質。

最後送給社群的禮物是「七日書博物館」，Matters 上一直有一個以自由寫作的社群集體活動，名為七日書，累計有八千多篇文章了，真是驚人。

所以我們把這些文章（當然是 CC 授權的文章）、積累的足跡、辦過的活動全部集成起來，做成一個線上博物館，所有的參與者，都能夠輸入自己的 ID，就能獲得七日書個人小書（嘿嘿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整合了 EPUB3 的標準進來）。

社群的回響令我印象深刻，我是真的好喜歡社群。

最後是市場的人，我只能說現在是 web3 社群平台的寒冬，今年倒掉了好幾個平台，我甚至認為 web2 社群平台也沒好到哪裡去，歐洲的組織開始基於數位主權，灌注中小型平台，這些平台至今沒有獲利；而割走大部分廣告收益的大平台，或許沒有更樂觀。

我都戲稱除了媒體議價法之外，可能還需要平台議價法了，平台使用者 UGC 產生的內容，收益都給 AI 業者收割走了。

市場部分，可以說是最如履薄冰，第一線感受冷暖的層次了，只能說 Matters 至今還能存續，真是且用且珍惜。

不知不覺分享了這麼多，從架構狂人、平台業者、社群之人再到市場的人。這些竟然是一年之內發生的事，真是難以想像。掐指一算，我從數發部離職也還是去年的事情而已。

接下來有事情可以找 @Matty ，當然我還是會在馬特市逡巡，路過可以 tag 我，閒聊也很歡迎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