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

Lot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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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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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2022

北方人幾乎不會用外公這個詞語,我們稱呼為姥爺。

姥爺去世快五年了,在夢到他時,夢中的我總是知道他其實已經去世了,於是總是很緊張他的身軀下一秒突然消失,就像我的潛意識一直知道,夢中與他相處的片段都是偷來的時光。

這幾年間,我為他燒紙的次數屈指可數,說到底,是我心底始終沒接受過他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我的姥爺出生於1945年,說起他出生的那年,他總會說是日本投降的那一年。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我和他其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在母親很小的時候,姥姥帶她改嫁給了姥爺,她把他認作親生的父親,我也一直把他認作親生的姥爺。

童年裡,那些殘存的美好的回憶,都與姥爺有關。我記得他帶我去天安門,我穿著粉紅色的羽絨服,和他在人民大會堂前拍了一張合照。我記得他在少年宮旁邊的商店給我買了芭比娃娃。我記得冬天他帶我去家門口的河邊上滑冰,坐冰車。我記得他總是騎著一輛電動車,接送我上下學。我記得他給我講故事,關於大馬猴和放屁能把人崩走的老太太。我記得他帶我去吃小時候我很饞的必勝客,有一次我們騎車時被撞倒了,受了些皮外傷,開車的女人塞給了我們一千元錢,我們平分,約定好絕不告訴我母親。

他是一個普通、樸實的農民出身的老人,從前大概種地,後來一直輾轉做著各種小活計。他做飯總是很鹹,生活習慣略顯邋遢,小時候我總故作霸道地訓斥他,他總是那樣笑著,偶爾罵我是“小雜種操的”,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總是學著他說,他就會一直笑。他很愛看電視,特別是中央台國際頻道,我總是換成動畫片,和他搶遙控器。時至今日,我還記得國際頻道那些不同時段節目的名稱和背景音樂。他很厭惡毛主席,幾乎到了痛恨的程度,提起時嘴角和牙齒都會在顫抖抽搐,從小到大,我可能聽了幾百遍他時不時慷慨激昂地痛批一頓毛主席。最常說的一句是:“我承認毛澤東對中國有貢獻,但是文革⋯⋯”,我猜測文化大革命期間,他可能經歷過什麼,雖然他沒什麼文化。等我足夠理解文革到底意味著什麼時,再想問他他經歷過的歷史往事時,他已經糊塗了,幾乎說不清話。他最喜歡的領導人是鄧小平,他總提到改革開放。小時候,我給他買過一本關於鄧小平的書,很久之後,我看到那本書已經翻得亂糟糟,髒兮兮的了,他仍然時不時翻看。

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我都怨恨我的母親。姥爺一生很操勞,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她是孝敬他的,但也總是對他很不耐煩,時不時對他大吼大叫。在她那些失敗的情感中,每當遭受暴力,她就會把姥爺喊來,讓父親給她撐腰。有一次,男人又對她大打出手,我放學回家,看到姥爺來了,沈默地坐在沙發上,我問他吃飯了嗎,他不說話,我繼續問著,他突然就開始流淚。他還有一個親生兒子,但他賺的那些為數不多的辛苦錢,大多都用來貼補那個不是親生的女兒一團糟的生活。

我的人生被分成了幾段,十八歲之前,十八歲到二十二歲之間,二十二歲之後,每段都像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的人生,讓我回看時覺得陌生。姥爺的晚年,恰好處在我最混亂,最混沌的那些年中。那幾年,他過得還算安穩,舅舅在老家蓋了大房子,他不用再出去奔波。我記得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去給他看,他坐在床邊,說:“你以後會有大出息。”隨後,大概是由於從前的操勞,加上意外摔倒,又做了手術,他的身體越來越差,母親時常在病床旁照料。那時,我很少回家,我討厭看到母親,討厭想起自己那些與她有關的不幸的回憶,討厭聽姥姥沒完沒了地在我耳邊重複著母親又欠了多少錢,又被什麼人起訴。這些細微的折磨,和在大學與家庭中感受到的迷茫、束縛、自卑,讓二十歲的我崩潰。我於是想逃避,逃避見到母親,逃避聽見姥姥的囉嗦,逃避看到姥爺日復一日消瘦、糊塗、認不清人,直到無法自理。我被困在抑鬱中,經常動彈不得,只是躲在被子裡,試圖不面對任何。

姥爺離開的那天,毫無預兆,是農曆新年後不久的一天。父親告訴了我這個消息,然後開車送我回去。回去的路上,我的頭腦是空白的,我沒有流淚,就好像我不在現實世界之中。到了家中,我看到已經來了很多親戚,在客廳中亂哄哄地站著說著話,幾個老太太在桌上剪著白紙。母親在姥爺身旁痛哭,我走進去,看到他已經被穿上了壽衣,嘴裡含著一團棉花。姥姥說,早晨他還吃了一個雞蛋,喝了些奶,不久後她就覺得不對勁,再一看,人已經沒了氣息。我站在旁邊,拽他的手,嘗試呼喚他,但他一動不動。屋子裡依舊鬧哄哄的,人們抽著煙,大聲交談著,我瞪著所有人,就像想用目光殺死他們。我想讓他們安靜些,想讓他們全都滾出這間屋子。我坐在房間裡,靜靜地盯著每個角落,紗窗、灰塵、落葉。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

農村的喪事讓我覺得無比的吵鬧,姥姥對我說,姥爺生前最疼愛的是我,叫我一定要哭幾聲,我只是冷冷地別過頭,不去回應。我和幾個家人去了殯儀館存放遺體,第二天又去火化。看著他被推來推去,我一直在想的是,是不是其實弄錯了,有沒有醫生來確認過,他真的已經沒有呼吸了嗎。直到他被推進火化爐,我都還在想,如果是搞錯了怎麼辦,他是不是只是昏過去了,就這樣火化了,萬一真的是搞錯了該怎麼辦。然后,再出來就已經是一盒灰和白骨。我幾乎一言不發,厭惡地走著各種流程、習俗。直到回到村裡,跟著出殯的隊伍,把骨灰埋到墓地,我都怨恨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甚至想在夜深人靜後把骨灰盒挖出來,帶著它躲到沒人能發現的地方。

一切喪事結束之後,我回到家,一個人坐在床上。這時,我突然開始哭泣。我感覺到後悔,我後悔在這兩年裡,我一直在逃避回去,沒有多去幾次,多看看他。我後悔過年的時候,我只是回去待了一兩天,只在他房間裡和他說了一小會話。那時他已經幾乎不認識我了,也說不清連續的話,我看著他,覺得心裡很不好受,就匆匆地離開。我開始哭,就像要把所有內臟都嘔出來的那種哭。好朋友說,無論怎麼樣都會後悔的,所以就一直哭吧,哭到哭不出來為止。從那之後,我仍然一直在想,如果我那時少自私一些,是不是至少還能少後悔一些。

恍惚間,過去了四年多,快要五年了。三週年時,家裡擺了席,我也不去參加。我畢業了,我的精神問題漸漸有所好轉了,混亂、混沌的年月慢慢過去了,我快要成為一個成熟的大人了。但我依然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過,世界上那個我最愛的親人已經真的不見了。我並不是經常想起他,每次夢到他時,在夢裡,我都知道他已經不在了,他用一種靈魂的形式,騎著電動車,載著我行駛在路上,我總是很緊張,害怕別人發現他不合理的出現,怕他的魂魄突然消失,留我一個人在電動車後座摔倒。醒來時,我想起他確實不在了,總是難受得要流下淚來。我總想,如果再晚幾年,我就能夠用我自己賺的錢,帶他去各種他沒去過的遙遠的地方,再晚幾年,我就不再那麼膽怯,不再一味地逃避現實。但宇宙的規則就是那四個人們經常說到的無可奈何的字:沒有如果。

對不起,我真的很想你。我永遠永遠都無法不遺憾,不懊悔,沒有早點成為二十二歲之後的我的樣子。母親燒的紙和寒衣應該已經足夠多了,我沒有燒那麼多,希望你不要失望,再讓我多躲藏一些時候,藏在這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歲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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