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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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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奶奶開始忘記

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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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活太久了。」奶奶清醒時說的這句話,我到現在想起來還是五味雜陳。
有些記憶,如同這縷煙,抓不住,但從未真正消失。

去年三月初,奶奶走上了失智症的道路。她不再是從前那位歲月靜好的優雅老人,命運沒有特別眷顧她。如今的她,時而認得人,時而陌生;時而易怒,時而憂鬱。

 記得那天,媽媽用手機讓我和奶奶視訊。螢幕那頭,奶奶盯著我瞧了一會兒,轉頭問媽媽:「那是誰呀?」我心頭驟然像踩空了一階,所有關切的話語瞬間哽在喉間,化作無聲的酸楚。媽媽看出我的難過,輕聲說:「沒關係,我們下次再視訊。」

 如果奶奶知道自己變成這樣,她一定不敢相信。

 如今,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她。耐心回應她的每一句重複,平靜面對每一次陌生的目光,在她逐漸朦朧的世界裡,一次次重新自我介紹。

 生病前的奶奶,是個極不願麻煩別人的人。從爺爺去世至今,她始終獨自生活,安靜而明理。

 以前每次回去,只要她知道我要來,總會早早站在門口等候。一進門,她就親手為我和先生沏上兩杯茶,那是奶奶最喜歡的清明茶。現在喝再多好茶,都比不上當年奶奶親手沏的那一杯,這不是茶葉的問題,而是那杯茶裡有她滿滿的心意。然后她會先拉拉我的手,再握握我先生的手,又慈祥又溺愛地看著他說:「孫女婿,你人真好。」我先生,聽了奶奶的這般稱讚,心裡樂得像開了花一樣。

 奶奶,她就是這樣一位深具傳統美德的長者。

 說到這個,我想起我爺爺還在的時候,家裡時常有客人來。印象最深的,是奶奶每次都會先招呼人家坐、泡茶,然後才進去廚房忙。她的手藝真的很好,可惜我一點都沒學到,想起來總覺得遺憾。倒是她有一個習慣,我學得很到位:每次端菜上桌前,一定會把碗邊沾到的湯汁擦得乾乾淨淨,然後小心翼翼地端出去。來家裡的客人,沒有哪個不稱讚奶奶的手藝。

 奶奶不只做菜講究,對家裡環境也一樣。屋子永遠打掃得一塵不染,走到哪都是乾乾淨淨的。

她對自己的穿著打扮也很要求。衣服一定要剛剛好,袖子不能太長也不能太短;連顏色她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什麼色搭什麼色,她心裡自有一番講究,從來不會亂穿。頭髮也永遠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就是很得體。當靠在奶奶身邊,她身上的味道永遠是香的,這種味道不是那種很外放的香,而是一種很溫暖、很安心的味道。

 前年暑假回娘家的時候,剛好碰上媽媽的生日。那天中午我特地煮了一桌菜,那時候奶奶身體還很好。她知道那天是媽媽生日,還特意包了一個紅包給我媽媽,對媽媽說:「今天妳生日,這個紅包給妳。」

媽媽聽了,接過紅包謝過奶奶,感動得撇過頭去偷偷抹淚。我在一旁看著,心裡暖暖的,也濕了眼眶。

其實奶奶對紅包這件事一直很有自己的規矩。每次我們晚輩包紅包給她,她都會先把錢抽起來,然後再多添幾張進去,重新用紅包包還給我們,嘴裡還唸著:「這是一定要的,算是回禮。」那種心意,比紅包本身還重。

 那時見她時,精神仍好,偶爾還會說起我兒時趣事,逗得滿堂歡笑。

可是現在,只有在清醒的時候,她才會變回從前那個溫柔的奶奶。媽媽跟她說她不清醒時的樣子,奶奶聽了也只是客氣、抱歉地說:「我完全不記得有這事。」

 後來聽媽媽說,奶奶在清醒的時候曾經感慨:「知道自己活太久了。」

我聽到這句話,心裡頭真的是五味雜陳。是不捨,也是心疼。不捨她這樣日漸衰退,心疼她明明已經不那麼清醒了,卻還是在某些時刻,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一切。

昨天我夢到奶奶了。夢裡的我煮飯給她吃,她好開心,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抱著我,誇我,親我的臉頰。那種溫暖,醒來以後還留在心裡。

雖然知道人這一輩子終究要經歷生老病死,可是真的遇上了、要面對了,心裡還是沒辦法說放就放。

 但每當回想起小時候被爺爺奶奶這樣疼過,總覺得是自己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那份愛,一直留在心底,像一盞不滅的暖燈,給了我面對一切事情的底氣。

不知道你會不會也有這樣的時候?遇到事情時,不管當下是慌亂還是難過,只要想起那個曾經給過你溫暖的人,心裡就像有一盞燈,暖暖地、靜靜地亮著,像一個無形的力量,靜靜地治癒著你。

說真的,倘若真有下輩子,我還是想當他們的孫女。

 如今唯一所願,是奶奶的病情不再加重,能在記憶逐漸模糊的時光裡,依舊安靜自在、快樂。

也願天下所有像奶奶一樣深陷迷霧的長者,皆能被溫柔以待,平安,喜樂。


這份心經是寫給奶奶的,願菩薩保佑她平安,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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