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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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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篇|有渡

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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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娶你回來,照夜宗從此就是你的家。」

寫在前面:@一隻會彈琴的貓 答應要給你的大結局來了。


沈寒回山那日,照夜宗上下都在等她。

魂燈熄滅又重燃,宗門已經亂過幾回。掌門遣出去尋她的弟子尚未全數回來,守山門的小弟子遠遠看見那道熟悉的人影,連手裡的掃帚都扔了,轉身便往山上跑。

「沈堂主回來了!」

這一聲從山門一路傳進主殿,沿途又添了不少內容。傳到後山時,已經變成沈寒不只從忘川活著回來,還帶回了一個男人。

後半句比前半句更令人難以置信。

等沈寒踏進主殿,該來的人幾乎都到了。眾人先看她有沒有受傷,再看她腕間尚未完全褪去的金痕,最後才將目光落到跟在她身旁的阿晏身上。

滿殿忽然安靜。

阿晏活了千年,第一次明白一塊玉被擺上鑑寶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掌門準備了一肚子責罵,第一句尚未出口,沈寒已經在殿中跪下,將忘川之行從頭交代了一遍。

她沒有隱瞞阿晏的來歷。

天地初開時的一塊青玉,因她一句「想活」而醒,在生川裡長出身體,又在過界時散盡,最後憑自己的願重新化人。

幾位長老聽得神色凝重。

掌門端起茶盞,沉吟良久。

「所以,他是哪一宗的?」

「沒有宗門。」

「師承何處?」

「沒有師承。」

「家在何方?」

「沒有家。」

「父母呢?」

「沒有。」

掌門看向阿晏的眼神,逐漸從審視變成警惕。身份不明、來歷不明、無父無母,偏偏還生得一張很容易讓門下弟子犯險的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像適合帶回宗門的東西。

「妳再說一次,你最後是從哪裡撿的?」

「忘川。」

殿裡更安靜了。

掌門放下茶盞。

「送回去。」

阿晏:「……」

沈寒面不改色。

「回不去。」

「那便送去別處。」

「不送。」

掌門忍了忍。

「那妳想如何?」

「娶他。」

茶盞裂了。茶水沿著掌門指縫滴在案上,殿中卻沒有人敢動。過了很久,一位長老才遲疑地問:「是說⋯是他娶妳,還是妳娶他?」

沈寒道:「我娶。」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阿晏身上。阿晏站在殿前,忽然覺得忘川過界時散得還不夠徹底。

掌門閉了閉眼:「妳才剛回來。」

「嗯。」

「靈脈還傷著。」

「養得好。」

「宗門上下為妳亂了數月。」

「辛苦了。」

「所以妳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成親?」

沈寒想了想。

「第二件。」

掌門眉心一跳。

「第一件是什麼?」

「回來。」

這話沒有錯,掌門一時竟找不到地方發火。




消息一出,照夜宗便從主殿一路亂到庫房。沈寒過去掌刑堂,辦事向來乾脆。查案、問罪、拔劍,能當日處理便絕不留到明日。眾人原以為成親總能讓她稍微懂得什麼叫從長計議,後來才發現,她只是把刑堂的作風帶進了婚事。

黃曆很快送到她面前,她看了兩眼,挑了一個最近的吉日,管事捧著黃曆,臉色為難。

「堂主,這一日雖宜嫁娶,可時間是否倉促了些?」

「還有多久?」

「二十八日。」

「夠了。」

「喜服、請帖、宴席、聘禮都要準備。」

「那就快些。」

管事抱著黃曆退出去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庫房緊接著開了,銀兩、靈石、玉器、綢緞、酒器,一箱接著一箱抬出來。沈寒站在長階上,看著弟子將第一批紅箱扛出來,忽然想起什麼,從衣袖裡取出一只不大的錢袋。

袋子很舊,繫口卻打得極緊。

管事接過來掂了一下。

「這是?」

「聘禮。」

管事望向後方尚未完全抬出庫房的數十只大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錢袋。

「這是聘禮?」

「那是他的。」

袋裡就幾兩銀子,還有三枚銅板,一文不少。

管事不太明白,卻見沈寒說得鄭重,便找來一只最好的木匣,將錢袋單獨收了進去。

「那其他這些呢?」

「我的。」

「嫁妝?」

「聘禮。」

管事的神情更迷惑了。

「堂主,若是您娶公子,這些確實可以算聘禮。可您方才又說,那二十兩也是聘禮。」

「有問題?」

「禮法上,不能兩邊都下聘。」

沈寒看了一眼仍在往外抬的紅箱。

「那改個名字。」

「改成什麼?」

「紅妝。」

管事抱著帳冊站在原地。

「可紅妝是女子出嫁所帶的嫁妝。」

「我是女子。」

「但您娶夫。」

「嗯。」

「……」

當日帳簿上原本寫好的「聘禮」,被劃去改成了「紅妝」。掌門經過時看了半天,又讓人改回「聘禮」,理由是沈寒明明把人娶進宗門,哪有自己帶著嫁妝回家的道理。

管事只好再改,婚事尚未開始,帳簿已經塗得不能看,宗門內為這件事爭了三日。最後掌門被管事吵得頭疼,將帳冊往桌上一扔。

「沈寒娶,阿晏嫁。箱子是紅的,愛叫什麼叫什麼。再問就滾。」

於是世人仍稱那一場婚事為十里紅妝,至於究竟是嫁妝還是聘禮,再也沒有人敢問。



另一個問題很快出現,迎親得有一處可迎,但阿晏沒有家。

照夜宗管事拿著婚書,問他籍貫何處。阿晏想了半天,說自己大概來自天地初開。

管事的筆停在半空。

「寫不下。」

阿晏低頭看了一眼婚書上留下的那一小格。

「忘川?」

「聽起來不太吉利。」

「北境?」

「您只是在那裡被撿到。」

兩人商議半晌,仍沒得出結果。

沈寒從旁經過,伸手取走婚書。

籍貫那一欄仍然空著。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填,只將婚書重新交還管事。

「先空著。」

管事又問:「迎親從何處起?」

沈寒想了想,最後決定從山下客棧好了,掌櫃的看著一箱接著一箱的綾羅、靈石與玉器抬進院子,以為自己無意間接待了哪一位流落民間的仙門少主,態度立即比先前恭敬十倍。

直到他聽說阿晏沒有家,照夜宗只是暫借客棧充作男方家門。

掌櫃沉默良久,當日下午,他把房錢漲了三倍。阿晏低頭看著客棧開出的價錢。拿著帳單去找沈寒

「我的聘禮已經給妳了。」

「所以?」

「沒錢。」

「那便記帳。」

「記誰的帳?」

「你的。」

阿晏站在長階下,忽然發現自己尚未嫁進照夜宗,已經先欠了照夜宗一筆房錢。沈寒看著他難得無話可說的神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三十年慢慢還。」

「……妳記得很清楚。」

「我掌刑堂。」

這件事後來還是由掌門付了,他大概只想讓婚事趕緊順利辦完。




阿晏正式搬到山下客棧前,仍在照夜宗住了幾日。

宗門弟子很快發現,這位來歷不明的未來姑爺並沒有傳聞中那麼難以相處。他不懂仙門禮數,卻會替人扶住快倒的書架、晨練後幫忙灑掃、很快記得所有人的名字喜好;甚至第一次進膳堂,不知道每人能取三份糕點,只拿了一份,被管事提醒他仍只領一份,理由是,不喜甜。

唯一麻煩的是,他對照夜宗太熟,刑堂在何處,沈寒的屋子往哪裡走,演武場哪一塊青石鬆了,甚至連後山那口已經封掉的舊井,他都知道。

弟子問起,他只說以前來過。

「何時?」

「做玉的時候。」

弟子看著眼前這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很難想像他曾經只有半掌大,還被沈寒隨手塞在衣襟裡帶回宗門。

消息很快傳開,眾人再看阿晏時,眼神便多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敬意。畢竟能在沈堂主衣襟裡安然活過三年,也算一種修為

阿晏離山那日,沈寒送他到山門。

「二十一日。」他說。

「嗯。」

「不能見面?」

「禮法如此。」

「妳何時開始在意禮法?」

沈寒沒有回答。

阿晏站在第一級長階上,回頭看她。

「妳不會反悔?」

「聘禮已經收了。」

「只有幾兩。」

「幾兩也是兩。」

阿晏笑了一下,他走下長階,身影漸漸沒進雲霧裡。沈寒站在原處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回山。

當夜,她便開始覺得二十一日確實有些久。




大婚前一夜,阿晏獨自住在山下客棧,窗邊仍放著那只空了的琉璃瓶。瓶中早已沒有星輝,只映著滿院紅燈,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瓶底還藏著一小團東西。

是兩縷纏在一起的頭髮。

水驛清晨,沈寒嫌解不開,一把將它扯斷。他捨不得扔,便仔仔細細收進衣襟。過界時人魂衣物皆散盡,這個小結大概落進琉璃瓶裡,竟也一路被帶回人間。

阿晏將它取出來,放進掌心,纏得亂七八糟,一點也不像傳說中鄭重端正的結髮。卻是那段只有他記得的夫妻歲月裡,唯一留下的證據,他看了很久,最後用一只紅色錦囊收好。

窗外忽然傳來一點動靜,阿晏抬頭。

沈寒從客棧後窗翻了進來。

明日便要娶人的人一身黑衣,腰間帶劍,十分熟練地避過照夜宗守在外面的弟子,半夜潛進男方房中。

阿晏看著她。

「妳來做什麼?」

「看看。」

「看什麼?」

沈寒的目光從他臉上慢慢往下,落在尚未繫好的衣襟。

阿晏低頭看了一眼。

「又看氣色?」

「嗯。」

「明日還看得到。」

「明日人多。」

阿晏忽然笑了,沈寒大概也覺得這個理由不太站得住腳,轉身便想走。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來都來了。」

「所以?」

「多看一會兒。」

兩人站在窗邊,院外的喜燈隔著薄薄一層窗紙透進來,將衣袖染上一點紅。

沈寒沒有走,阿晏握著她的手腕,拇指緩緩摩挲過那道已經淡去的金痕。這個動作他以前做過許多次,她卻不記得。

如今他重新做了一次。

沈寒看著他。

「阿晏。」

「嗯?」

「你會覺得太快?」

「會。」

她眉心立即皺起,阿晏將人拉近一些。

「但我等得夠久了。」

沈寒沒有說話,窗外有客棧巡夜經過,燈影從窗紙上一晃而過。她等那道腳步聲走遠,伸手抓住阿晏的衣襟,將人往下一拉。

這個吻不長。至少沈寒原本只打算親一下。

可阿晏等了二十日,又記得荒岸上太多她忘掉的東西。那雙手一旦環上她的腰,便沒有立即鬆開。沈寒被他壓到窗邊,後腰撞上窗框,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院外腳步停住。

「公子?」

沈寒抵住阿晏胸口。

兩個人都沒有出聲。

「方才是不是有人進去了?」

阿晏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沈寒的唇色比方才紅了一些,手還抓著他的衣襟。

「沒有。」他說。

「可是我好像看見...」

「你看錯了。」

院外的人遲疑片刻,終於重新走遠。

沈寒鬆開手,整理被他扯亂的衣領。

「你如今很會說謊。」

「妳教的。」

她抬眼看他。

「我何時教過?」

「方才。」

沈寒懶得與他爭辯,重新推開後窗。

翻出去以前,阿晏又叫住她。

「明日見。」

她沒有回頭。

「嗯。」




吉日這天,照夜宗下了一場花雨。

不是術法,也不是天降祥瑞,只是山上弟子把幾座山頭能找到的花全摘了,裝在竹籃裡,見迎親隊伍經過便往下撒。起初還算整齊,後來風一吹,花瓣全落到後面幾位長老臉上,隊形頓時亂了。

沈寒騎馬走在最前面。她難得沒有穿慣常的黑衣,一襲紅色婚服襯得眉眼越發清冷。腰間仍佩著劍,長髮束在金冠之下,衣袖與喜帶隨山風揚起。

十里紅妝沿著長道一路鋪開。山門長階上的千盞喜燈尚未點燃,紅綢卻已從雲霧間垂落,像整座山都在等一個人歸來。

迎親隊伍抵達客棧時,阿晏已經站在門前。

他也穿著紅衣。那張臉原本便生得過分招眼,今日束起長髮,金冠與婚服將眉眼襯得更加分明。街邊看熱鬧的人安靜一瞬,隨後才重新喧鬧起來。

沈寒坐在馬上,看了很久。

阿晏走下石階。

「看什麼?」

她面不改色。

「看氣色。」

阿晏笑了。

他的氣色今日大概確實很好,笑起來時,連眼尾都落著光。

沈寒下馬,走到他面前。

阿晏原以為會有人遞紅綢,或者依照人間禮俗,由喜娘引他上轎。沈寒卻只是向他伸出手。那隻手曾經從北境的泥裡將他挖出來,在生川裡抓住他即將消失的身體,也曾在失去一切記憶後,再一次踏進凡河的淤泥,將他找回。

如今掌心向上,停在他面前。

不是救他。

也不是帶走一塊不能自己行走的玉。

只是來迎他回家。

阿晏把手放上去。

沈寒握緊。

「你救我,我也救你,早已兩清了。」

阿晏看著她。

「今日我來,不為報恩。」

長街上的喧鬧漸漸安靜。風從兩人身旁掠過,吹起滿地花瓣,也吹動身後望不見盡頭的紅綢。

沈寒沒有移開目光。

「阿晏,你不是無處可去。」

他眼裡的笑意停住。

「今日我娶你回來,照夜宗從此就是你的家。」

阿晏站在十里紅妝之前,很久沒有說話。他活得比在場所有人都久,卻從來沒有來處。直到這一刻才知道,一個人沒有來處,也仍然可以有歸處。

沈寒沒有給他一間暫住的破屋。

她將整座山門向他打開。

阿晏握緊她的手。

「好。」

迎親隊伍重新往山上走。

他沒有坐轎,沈寒也沒有再騎馬。兩人牽著手走在最前面,十里紅妝跟在身後,一箱又一箱沿著山路向上。有人私下說,這大概是照夜宗開宗以來,第一次有人被如此聲勢浩大地娶進山門。

阿晏聽見了,側頭看沈寒。

「妳是不是準備得太多?」

「多嗎?我想再加。」

「已經來不及了。」

「明日補。」

黃昏時,兩人走到山門。

千盞喜燈在那一刻次第亮起。燈火沿著長階一路往上,穿過雲霧,照亮主殿飛簷,也映紅半座山頭。

鐘聲從山中響起。

一下,又一下,沉沉傳向遠處。

阿晏抬頭看著那座為他打開的山門。

沈寒沒有催促,只站在他身邊。

片刻後,他牽著她的手,踏上第一級長階。



拜堂時,照夜宗主殿裡擠滿了人。

天地在上,宗門為證。

沈寒與阿晏並肩站在殿中,紅色衣袖交疊在一處。司禮長老大概也是第一次主持女弟子娶夫,一時念錯兩回位置,索性讓兩人自己決定誰站哪邊。

沈寒站著沒動。

阿晏也沒動。

最後還是掌門看不下去,叫他們愛站哪便站哪,趕緊拜完。

兩人拜過天地,拜過宗門,最後相對而立。

阿晏抬眼看著沈寒。

紅燭與滿殿燈火落進她眼中。那裡沒有水驛的晨光,沒有荒岸的星河,也沒有過界時他消散以前最後看見的那張臉。

她仍然不記得。

可是此刻,她穿著婚服站在他面前。

這一次,他們擁有同一段記憶。

兩人俯身對拜。衣冠垂落,髮梢幾乎碰在一起。

殿外鐘聲再起。

禮成。

管事捧著婚書上前時,籍貫那一欄仍然空著。

沈寒接過筆。阿晏站在她身旁,看著她在那處空白裡落下三個字。

照夜宗。

墨跡未乾,她已將婚書重新交還。

阿晏望著那三個字,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夜深後,山上的喧鬧才漸漸散去。

阿晏回到房中時,沈寒已經摘下金冠,正坐在鏡前拆髮。桌上擱著兩杯合巹酒,紅燭燒得很亮,窗邊仍放著那只空了的琉璃瓶。

他關上門。

沈寒從鏡中看了他一眼。

「怎麼這麼久?」

「被攔著喝酒。」

「喝了多少?」

「沒數。」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看了一會兒。

「醉了?」

「沒有。」

「那你臉為什麼紅?」

阿晏握住她的手腕。

「喜服映的。」

沈寒看了一眼兩人身上同樣紅得刺眼的衣裳,勉強接受了這個理由。

阿晏的目光落在妝臺旁一只半開的木匣上。

裡面擱著一只熟悉的舊錢袋。

他走過去拿起來,解開袋口。二十兩銀子,三枚銅錢,一文不少。

「妳沒用?」

「沒有。」

「不是說拿去備婚事?」

「我只說收了。」

「那為什麼留著?」

沈寒看了他一眼。

「捨不得。」

這三個字說得十分平靜。

阿晏卻站在木匣前,很久沒有動。

沈寒走到他身旁。

「嫌我沒花?」

「沒有。」

「那就放回去。」

阿晏將錢袋重新收進木匣。放下時,他又從衣襟裡取出一個紅色錦囊,擱在她掌心。

沈寒打開,看見裡面纏著兩縷頭髮。那個結打得極亂,還有一端明顯是被人硬扯斷的。

「這是什麼?」

「水驛那一夜,妳的頭髮纏住我的。」

「然後?」

「妳解不開,就扯了。」

沈寒看著那團頭髮。

「你留這個做什麼?」

「捨不得。」

兩個人站在紅燭下,各自捨不得一些在對方看來並不值錢的東西。

一只只有二十兩的錢袋。
一小結扯得亂七八糟的頭髮。

是他們從那段失去與忘記裡,親手帶回來的東西。

沈寒將髮結放回他掌心。下一刻,她卻從妝臺拿起一把小剪,剪下自己的一縷長髮,又走到他面前,也從他肩側取了一縷。

沈寒低著頭,將兩縷新髮慢慢纏在一起。她顯然不擅長做這種事,繫了兩次都散開,眉心已經隱隱有了不耐。

第三次,阿晏伸手覆上她的手。

兩個人一起將髮結繫好。

沈寒把新的那一結也放進錦囊。

舊的與新的疊在一處。

「那個是以前的。」她說。

阿晏看著她。

沈寒將錦囊收進他衣襟,指尖卻沒有立即離開。

「這個是現在的。」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阿晏握住她停在自己胸前的手。

「這次記得?」

「記得。」

「會不會後悔?」

沈寒抬眼。

眼前這個人仍有一張很會惹事的臉。眼尾微挑,靠得太近時,睫毛會慢慢垂下來;想吻她以前,目光也果然先落在她唇上。

她確實不記得忘川裡的自己如何愛過他。

可她記得客棧裡第一次看清這張臉時,那一下毫無道理的心動;記得他們一路押鏢,他俠肝義膽的忠誠,還有算銀兩時的憨氣;也記得今日十里紅妝、千盞喜燈,他將手放進她掌心,跟她一步一步走回照夜宗。

這些都是新的。

也是她的。

沈寒抓住他的衣襟,將人往下一拉。

「你話太多。」

阿晏低頭吻住她。窗外仍有鐘聲的餘韻散在夜色裡。

一千三百級長階上的喜燈亮了一夜,燈火穿過雲霧,一直照到山門之外。

阿晏仍然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卻再也不是無處可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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