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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未下班:社会再生产、女性与反工作的政治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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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会工厂中,我们从未真正下班,只是在无薪保养自己这台生产工具。

前阵子读到一个让人哑然失笑的段子:AI或机器终究替代不了人类,因为如果机器坏了,资本家得自己掏钱修;但人要是病了,只能自己去看医生。

初读只觉是属于打工人的黑色幽默,直到读到Kathi Weeks的《The Problem with Work》,我才为这段调侃找到了理论的落脚点。

在Weeks的理论中,这种“人不如机器”的现象,正是源于社会再生产的私有化。

劳动力这种商品最特殊的属性,就是它能够自我维护,而资本主义则免费享受着这个特性。劳动力的自我维护成本,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个人、家庭,尤其是女性身上。

社会再生产的私有化:当劳动被外包给生活

马克思主义的再生产理论认为,为了让工人第二天能精力充沛地回到岗位(即劳动力的再生产),我们需要吃饭、睡觉、情感抚慰。这本质上是在给资本家的“活机器”做保养,但资本巧妙地将这一成本甩给了家庭和个人。

Weeks指出,资本主义体系依赖于家庭(特别是女性)无偿地进行这些劳动。家庭就像一个私有化的社会再生产机器,它承担了工人的维护成本,从而让资本家可以支付较低的工资,同时获得健康的劳动力。

这就是为什么说资本主义也是父权制的共谋。它依赖于一个私有化的、女性化的后勤部来免费为其输送健康的劳动力。如果没有女性在家庭里的无偿劳动,资本的机器一天都转不下去。

社会工厂:当生活也成为生产的车间

我们常以为,离开公司大门便意味着“下班”,工作与生活得以清晰切割。而Weeks借用了自主马克思主义的一个重要概念——社会工厂(social factory),推倒了工作和生活之间的围墙。

我们下班后休息、看病、调整情绪、恢复体力,本质上都是在为第二天被剥削做准备。我们的整个生活时间(包括休闲、睡觉、受教育)都在为资本主义生产合格的劳动力。我们从未真正下班,我们只是在无薪地维护生产工具。

Weeks指出,生产的时间早已延伸到正式工作日之外,生产关系也不再局限于雇佣合同之内。所谓的生产性劳动,不只是直接创造商品或利润的行为,而是再生产整个社会运转所需的条件。

在这个意义上,现代并没有真正的“下班时间”,我们从未真正离开工厂,因为整个社会都是一个大工厂。

无条件基本收入:重构生活的可能

既然我们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实际上也在为整个系统“保养”劳动力,那么这段隐形劳动是否应当获得报酬?

Weeks正是在这一点上为无条件基本收入(UBI)辩护。她并不把UBI理解为一项福利政策,而是一种视角的转换:

当生产早已扩散到整个社会,当生活本身持续为资本创造价值或维持创造价值的能力,那么收入就不应再只与某一段被标记为“工作”的时间挂钩。

UBI在此意义上可被理解为一种“社会工资”,它承认每个人以各种方式参与着社会再生产,无论这些劳动是否被标价、是否被看见。

曼尼托巴大学经济学家Evelyn Forget

加拿大在20世纪70年代进行过一次基本收入社会实验(The Manitoba Basic Annual Income Experiment)。结果显示UBI并没有使人“变懒”,主要劳动力(已婚男性)的工作时间仅减少了1%,工作时间减少较多的是新晋母亲(她们利用这笔钱延长了产假来照顾婴儿),和青少年男性(他们利用这笔钱不再为了养家而辍学,而是选择继续读高中)。实验镇的住院率下降了8.5%,高中毕业率在实验期间显著上升。

该项目因1979年政治风向转变和资金短缺而被叫停,当时并没有发布最终的分析报告,数据被封存在几千个纸箱里。直到2000年代,曼尼托巴大学的经济学家Evelyn Forget重新挖掘并分析了这些数据。

当下,资本事实上免费享受着由个人与家庭完成的劳动力维护。而UBI作为一种制度设想,旨在让国家与资本为这部分隐形劳动承担成本。

这不仅是经济上的补偿,更是一种政治上的承认:它意味着再生产劳动不再被归为私人领域,而是被视作社会生产体系的一部分。

但Weeks关心的,并不仅仅是拿回保养费。她更尖锐的判断在于:我们争取基本收入,不是因为我们证明了自己足够有用,而是因为生活本身不该再为工作服务。UBI不是对生产的奖励,而是对生活的支持。

劳动力这种商品的特殊性在于,它需要持续的自我维护,却长期被无偿使用。Weeks给出的回应并不是要求更公平地修理这台机器,而是试图为我们争取一种真正的底气:当生存不再依附于工作,人才能选择停下来,甚至选择不再被使用,而是去过自己的生活。

2013年10月,瑞士活动人士组织了一场宣传活动,旨在迫使瑞士就无条件基本收入(UBI)举行全民公投。活动人士将大约800万枚5分瑞士硬币(象征当时每位公民一枚)倾倒在瑞士议会大厦前(图源:REUTERS/Denis Balibouse)

毫无歉意的乌托邦主义

面对基本收入与缩短工时的诉求,最常见的指控便是“太乌托邦”。

Weeks的态度恰恰相反。她认为,我们不该急于为自己辩护,试图把这些诉求包装得更“现实”;相反,我们应当接受这个标签,甚至毫无歉意地拥抱它。乌托邦主义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政治力量。

当我们认真想象一种不再以工作为中心、不再依赖性别分工来维系的社会时,现实反而变得陌生起来。正是在这种距离中,我们才意识到:眼前的制度并非自然或永恒,它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

乌托邦不需要提供一份完美的蓝图。它真正的作用,在于重新塑造我们的欲望——教会我们去渴望更多的时间、更少的苦役,以及不必以“有用”为前提的生活。提出这些在当下看来“过分”的要求,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究竟是谁在定义什么是合理、什么是必要。

即使这些诉求短期内无法实现(例如明天无法立刻实行30小时工作周),它们依然作为一种批判视角(perspective)存在。它们像一盏探照灯,照亮了现有制度的荒谬。例如,为什么在这个自动化和人工智能的时代,我们还要工作这么长时间?

“毫无歉意的乌托邦主义(utopianism without apology)”是Weeks的一份宣战书。她告诉我们:不要被“现实主义”的紧箍咒吓倒。

当有人指责你的要求(如不工作也有收入)太“乌托邦”时,你应该回答:“是的,但这正是它的力量所在。”

因为只有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要求,才能打破资本主义对未来的垄断,唤醒我们要去创造另一种生活的政治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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