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人类认识了痛苦，痛苦不再离开人类

“古老的海洋，水晶的浪花，你仿佛是小水手背上扩大的蓝色伤疤；你是一片辽阔的青痕，印在大地的躯体上：我喜欢这个比喻。因此，初次看到你，一声忧郁的长叹，好似你那甜美微风的呢喃，掠过深深震动的心灵，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你让你那些情人在无意中回想起人类艰辛的起源，那时人类认识了痛苦，痛苦不再离开人类。我向你致敬，古老的海洋！”

每次去海边，即使只是定了行程还没到达，我都会想起这一段。它来自法国诗人洛特雷阿蒙长篇散文诗《马尔多罗之歌》。

然而这一段放到整部《马尔多罗之歌》中，并不算出彩，因为这部作品有太多片段令人印象深刻了，比如心怀善意与高贵的阴阳人却被人歧视与误解；追赶马车的孩子，以及目睹此事的诗人发誓要写下攻击人类的诗歌；还有后面那位悲愤的母亲，她说要原谅虐杀女儿的凶手……

各种不可思议的诗句更是层出不穷，比如“忧郁得像宇宙，美丽得像自杀”，“一把雨伞与一台缝纫机在解剖台上的偶然相遇”……

在这样一部复杂的作品里，那一段是我擦身而过，不以为意，后来却时常想起的段落。

它来自书中歌颂海洋的一节。这一节中的几乎每一段都以“古老的海洋……”开始，以“我向你致敬，古老的海洋！”结束。反复吟咏，用各种比喻、修辞营造出某种如海浪般绵延不断的长气息。

这段就是开始歌咏海洋的第一段，也许它在整一节中不是最出彩的，也不是最能煽动人心的（是的，这里我不用打动人心而是用煽动人心）。但它轻轻地开始，把海洋比喻为小水手背上的蓝色伤疤，然后是印在大地躯体上的青痕，接下来的几句平平无奇的抒情，这是一个过渡。然后出现这样一句：

你让你那些情人在无意中回想起人类艰辛的起源，那时人类认识了痛苦，痛苦不再离开人类。

到这里的时候，整个感觉突然变了，就像一段旋律，在这末尾出现了颤音，这一颤音把人的思绪从单纯的歌咏带入到回忆与遐想中。

尤其是那句“那时人类认识了痛苦，痛苦不再离开人类”，用拟人的方式写痛苦，又并没有把痛苦写成某种让人害怕或想要逃避的生命（物），也没有渲染人类痛苦时是怎么个悲惨不堪。而是轻轻一句“痛苦不再离开人类”，似乎痛苦与人类相依为命，两者谁都不能没有谁。而人类在这艰辛的起源以及漫长的时光中，也需要照顾好痛苦。

是的，你看，这里不是说人需要消灭痛苦，或躲避痛苦；这里说的是照顾好痛苦。这也是拟人的描述，把痛苦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或孩子），不是“我”在痛苦，而是我要照顾痛苦。

这一段已超越了海洋本身，我不仅在想起海洋时会想起这一段；在不少一闪而过的思绪中，这句诗也会毫无理由地浮现：

那时人类认识了痛苦，痛苦不再离开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