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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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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破曉之庭(全文)

林曦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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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碎鏡遊戲


上午十點,醫學院圖書館,陽光溫暖。

莫萱步上階梯,望向窗邊。

果然,那個人又在那裏。

襯衫袖口捲至肘,一手持筆。睫羽微垂,神情專注。

她觀察很久了。

他固定坐在臨窗的角落,讀的總是心理學。翻頁很快,但動作很穩。

她走近,輕聲:「那個……」

對方抬頭望向她,愣了一下。

「嗯?」

眼裡沒有防備。

「你手上這本書……容易讀嗎?」

他想了兩秒,好像很認真在對待這個問題。

「……還不錯,故事性比較強……咦?」答到一半,忽然微微歪頭:「等等,我們上次是不是也說過話啊?」

莫萱微笑,點頭。

「啊?是喔……」他的語氣有點遲疑,有點困惑,又有點不好意思,聲音很輕:「那……妳叫什麼名字?」

「莫萱。」她笑了出來,聽著他低聲唸了一次。聲音溫和乾淨。

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問了。但她反而覺得很放鬆。

對面的人眉心微皺,像非常努力回想的樣子。

「……大五對嗎?那妳今天等下要去……」

「小組討論課。」莫萱幫他接話,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哦!那要記得吃飯,吃飯皇帝大。」他表情很認真。

離開圖書館時,那個人還是坐在臨窗的位置,像一幅畫。

莫萱抱著書,腳步輕盈,嘴角不自覺上揚。

她心想:他明明看書很快,講話卻很慢。

之後,每天上午十點,莫萱都會去圖書館。

他會推薦書給她。介紹的時候,話很多,眼睛亮亮的。

偶爾講到一半,會忽然停半拍:「……咦?我上次有沒有推薦過這本啊?」

也會指著她懷裡的書,問:「這本好讀嗎?」

「嗯。」莫萱望向還書櫃台,輕嘆:「不過……還沒讀完,但借期到了,後面還有人預約,只好先還。」

「咦?等一下……」他想了兩秒,語速還是一如既往地慢:「那妳先不要還書,直接去線上系統按預約,這樣下個人的借期就會變成只剩十四天,妳就可以早點再拿到。」

莫萱失笑:「這樣好像有點惡劣。」

他也笑,眼睛像彎月:「哪會,這叫策略。」

莫萱要升大六,約他出來吃飯:「我需要前輩指點。」

「咦?妳怎麼知道我是前輩?」

「我們內科同期過啊。」

「啊……被妳發現了……」

他拿出手機,加了她好友。名字叫吳易。

餐廳在台北地下街,離學校很近。吳易選的,帶路的時候很開心:「這裡我來六年了,絕對不會迷路!」

那是一家烏龍麵店。座位不大,沒有限時。吳易拿心電圖紙的背面畫圖,在長箭頭上標了許多點:

「這一點是現在,之後會遇到OSCE、二階國考,這中間可以找時間考ACLS執照……」

又把他做的筆記電子檔都傳給她,笑得很自豪:「考點都在這,背下來妳就所向無敵了!」

莫萱考過執照,邀他陪她慶祝。他們去看畫展。

吳易在一幅畫前停下來。

「怎麼了?」

「嗯?沒有……只是覺得這幅畫的色調,妳可能會喜歡。」

「你怎麼知道?」

「妳喜歡高明度、低彩度、線條柔和。因為筆記本是粉綠色的,衣服是粉藍色的,包包是米白色的,跟鞋子都是帆布材質,很少金屬或皮件。」他微微偏著頭,像在解一道題。

莫萱忽然覺得臉頰有點燙。

看完展,他們去吃飯。

「妳要點這個嗎?」吳易指著菜單上的酪梨牛奶。

「你記得我喜歡?」

「嗯。」他認真點頭:「我有特別記下來。」

窗外的光柔柔地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

莫萱希望時間停在這一刻。

她問他的過去。

他低下頭,好像笑了一下,表情很靦腆:「其實……我以前想當導演,後來想做獨立遊戲,但那樣怕玩得不長久,所以改讀醫學……妳呢?」

「攝影。」莫萱打開手機,翻出作品集。吳易一張一張看,安靜專注,比平時看書更慢。

最後,說:「妳的取鏡很獨特,有美感。」

道別之後,回程路上,莫萱一直在努力克制嘴角上揚的弧度,怕笑得太燦爛,引人側目。

回到家。

手機跳出訊息。

「今天很開心,下次再約。」

莫萱忽然意識到,這是吳易第一次主動傳訊。

吳易畢業那天,大廳人來人往。

莫萱捧著花束,到處找不到他。

最後,還是在圖書館前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吳易一個人,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舉著手機,踮著腳尖,正在自拍。

眼睛亮亮的,就像他講那些書的時候。

路人忍不住笑了出來。莫萱也忍不住笑了:「你需要幫忙嗎?」

「啊,謝謝……」吳易遞了手機給她,接過她給的花:「……藍色的,好漂亮。」

莫萱無聲彎起嘴角,按下快門。吳易捧著花束,笑得很開心。

「那個,我還有件事,想拜託大攝影師幫忙……」吳易指著圖書館:「可以進去拍幾張嗎?」

「當然。」

他們走進圖書館大門,走上最熟悉的階梯。

「要畢業,我最捨不得的就是這裡了……」吳易一邊喃喃。

他從書櫃裡拿了書,走到臨窗的角落,最常待的那個座位上。

翻開,低頭讀。

窗光灑落,時間宛若靜止。

就像他們初遇那時一樣。

莫萱連按了幾次快門,靜音的。

中間,吳易抬起頭,衝她笑了一下。

拍好了。吳易看著那幾張連拍照片,笑得合不攏嘴。

「不愧是妳,這才是我最想留下的樣子,比畢業照真多了!我之後要把它們洗出來。」

走出圖書館,下了暴雨。

「妳淋雨容易感冒嗎?」

莫萱點頭。

「那給妳。」

吳易從背包裡抽出傘,遞給她。

莫萱愣住,沒接。

吳易把傘往她的方向又推了一點。

「我淋雨不會感冒。妳比較需要這把傘。」

莫萱皺眉:「我怎麼能讓學長淋雨呢?」

傘被推來推去。到最後,兩個人都笑了。

「哎呀,算了啦。」

他們不約而同衝進雨裡,從圖書館一路跑到捷運站,中間沒停。

「太同甘共苦了吧!」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天晚上,訊息傳來。

「有感冒嗎?」

「沒有。」

「我也沒有,太好了。」

停頓片刻,又傳來下一句:「下次我會多帶一把傘。」

莫萱微笑,回傳:「我也可以帶。」

吳易當了不分科住院醫師。

莫萱每天分享生活,喜怒哀樂,配上她拍的照片。

吳易會回照片,會道晚安,但是不一定給安慰。

「你太少出現了,我覺得很寂寞。」她說。

「妳沒辦法獨處嗎?」他反問。

莫萱呆住。

一瞬間,覺得好像不太認識眼前的人。

但他的語氣那麼靜,那麼緩,那麼不帶惡意,甚至那麼真誠。

假日,他們去了書展。

吳易指尖撫過書脊,語氣像在閒聊。

「我能感知每個人的氣質和哪位作家的作品類似……但只是主觀感覺啦。」

「我呢?」莫萱問。

吳易低頭,目光輕輕掃過西洋文學經典,想了一下。

「王爾德,尤其是夜鶯與玫瑰。」

那天快結束時,莫萱鼓起勇氣。

「你有時候會忽然變冷淡,我分不清你是不是在生氣。感覺應該不是,但也不是平常那樣。」

吳易眸光黯了黯:「我只是睏了。醫院值班真的很累。」

然而,某天起,就連訊息字句也變了。

不再道晚安,有時甚至一個字也不回。

莫萱約他出來,他拒絕。

「做論文。」

「明天報告。」

但又不是完全不回。

莫萱考試前,他會說:「祝順利。」

莫萱實習換科,他會問:「急診還好嗎?」

莫萱說不好,跟不上。下一秒,他已經上傳了筆記的電子檔。

莫萱問:「有空和我講電話嗎?」

吳易回:「沒空,有事可以打字。」

聽說,吳易最近在內科。每天晚上,要打病歷到九點,連飯也沒時間吃。

但她記得,前兩個月他也在內科。回訊雖少,也還沒變成這樣。

莫萱打了很多字,最後又全部刪掉,改成:

「沒事,你若是想說什麼,都可以說。」

螢幕隔了很久才亮。

「妳也是。」

過一個月,吳易離開內科了。

莫萱邀他出遊,他還是拒絕。

莫萱說:「你都不跟我出去玩,也不對我說晚安,讓我很難過。」

「妳的情緒是妳的責任,不是我的責任。我不出去玩、不說晚安,只代表我很忙。妳自己決定要不要留下來。」

吳易說得流利,像在推導數學題。

莫萱覺得心臟縮了一下。

「你希望我留下來嗎?」

「我希望尊重妳的意願。」

莫萱沒有斷聯。

吳易也沒有。

他們偶爾還是能聊幾句,偶爾還是能約出來。看看電影,喝喝咖啡。

那天,他們剛看完一部親情片。莫萱哭了。感動的那種。

「我小時候沒有完整的家庭,所以以後很希望能建立一個自己的家。」

吳易笑笑,遞給她衛生紙:「那妳很了不起。我就沒那打算。我這輩子只想要友誼。」

他笑的方式,讓莫萱覺得心口發涼。

「為什麼?」

「親密關係只是互相傷害。」

莫萱感覺心口逐漸由涼轉燙:「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我嗎?如果我現在就離開,你不會有任何感覺?」

吳易的表情還是那麼誠懇:「我會覺得失去重要朋友。我會去查妳是否還活得平安。」

莫萱挑眉:「就這樣?要是我讓你找不到呢?」

吳易語氣平靜:「我一定找得到。我們在同一所學校。我可以跟學弟妹打聽。」

莫萱不再接話,也不再傳訊息。

偶爾遇到一些事,還是很想跟他說,但她都努力忍住。

吳易還是老樣子:祝她考試順利,問她實習近況,然後傳筆記給她。

直到某日,莫萱剛放學,回到宿舍。

窗外又在下雨。她恍神,想起他們那天在雨裡的笑聲,覺得彷彿隔了很遠。

就在此刻,手機亮了。

是吳易。

只有四字。

「陪我視訊。」

莫萱瞳孔微縮。

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邀請已經傳來。手已經按下了接聽。

畫面很亮。

他唇角帶笑、目光明亮。

襯衫是明豔的紅。

左耳戴著一枚火紅的耳釘。

她從來沒有看過他這樣打扮。

「嗨。」聲音還是他,但比平常多了點磁性。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先笑開了。

「我們醫院對面有一家很有名的小吃店,昨天我本來想去吃。」

「老闆說滿座了,我問還要多久。老闆忽然一臉不爽地翻我白眼,反問我:『你難道要我一桌一桌去問客人嗎?』我直接對他比出大拇指朝下,告訴他:『你好爛哦!』然後揚長而去。」

他笑得更燦爛了,像真的覺得這件事很好。

莫萱也跟著笑,雖然不太確定自己在笑什麼。

吳易單手托腮,眼睛一轉,笑得張揚:「啊!對了,我有跟妳說婦產科那件事嗎?超爽的啦。CR學長自己答應我顧產房,自己沒開order,還敢在主任面前告狀,說什麼護理師在嫌我動作慢……我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那天我一下午就接了八個新病人。主任後來訓了他一頓,還請我喝星巴克。」

莫萱心跳有點加速,像懸在空中。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嗯……好喝嗎?」

「好喝呀,可可口味的呢,下次請妳喝。」

他笑得像個少年一樣。忽然,眼睛又一亮。

「哦,差點忘了,我最近還寫了幾首歌,妳要聽嗎?」

他抱起吉他,自彈自唱,姿態熟練。節奏強烈,她不由得屏息。

吳易跟她認識一年,從沒提過會音樂。

「好聽吧?」他頭微偏,像個期待誇獎的孩子。

莫萱忽然覺得有點暈眩。

一瞬間,覺得好像不太認識眼前的人。

後來,吳易常約莫萱出去玩。

高檔餐廳、音樂會、珠寶展。

走進餐廳前,會問:「妳預算夠嗎?我可以請妳。」

莫萱說夠。吳易就笑著加點:「甜點我請,分妳一半。」

出遊時,他總是那副打扮:火紅襯衫、火紅耳釘,還有短靴。

「你有發現,剛剛那個路人在回頭偷看你嗎?」

「有啊,很好呀。我最喜歡被看。」吳易笑開,眼裡的光亮得像火。過了一下才稍微斂笑:「妳會覺得不自在嗎?」

莫萱搖頭:「你很開心,那就好了。」

吳易又笑:「嗯,我想也是。」

他們最常討論畫的色彩。吳易說:「越濃烈越好,那樣才有生命力。像這幅畫的顏色,就會讓我想穿在身上。」

莫萱掩著嘴笑:「這幅畫我也喜歡。不過不想穿在身上。」

吳易聳了聳肩,往下一幅畫去,語帶調笑:「我知道啦,妳想穿清清淡淡的那種顏色,方便隱身在雨裡。」

跟他一起出遊,時間總是一下就過了。

不知不覺,莫萱開始會在心裡默數下次出遊的日期。

吳易什麼都好,只是有些喜怒無常。

某次,展場人多。快走散了,莫萱伸手拍他肩膀。

吳易忽然跳起來:「別碰我!」

下一秒又垂頭:「抱歉……」

他們還是會聊實習、會聊書。

「最近在哪科?」

「兒科。」

「兒科呀?那我要推呂老師的書。」

「那本啊。我知道,我也有讀過。」

「妳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太說教了,有點死板。小時候做錯事,不是本來就該被體罰嗎?」

那一刻,吳易的笑容忽然空了。

他的表情沉下來,聲音也沉。

「我覺得任何理由都不能合理化暴力。尤其是對兒童的暴力。」

他們開始常辯論。辯婚姻、辯家庭、辯親密關係。

「婚姻?那只是一種體制化的剝削。」他略帶嘲諷地輕笑。

莫萱停住腳步,凝視吳易,很久。

「你知道愛是什麼嗎?」

吳易笑出聲來,語氣冷冽:「愛?那不就是隨便人說的嗎?隨便是什麼都可以啊。」

莫萱凝眉,輕輕搖頭。

「我覺得,我父母是愛我的。他們彼此也愛過,雖然後來不愛了。」

吳易沉默了更久。

最後,他一臉困惑:「……話題為什麼突然到這?」

莫萱快畢業了,約吳易問生涯規劃。

他們約在車站見面。莫萱視線落在來往的行人身上,搜尋那道紅色的身影。卻沒找到。

她低頭拿手機,想打電話。

「要去那家烏龍麵店嗎?」

一抬眼,發現吳易已經到了。

身穿白衣,一如初見。

語氣很柔、速度很慢、聲音很穩:「嗯……妳說需要我的答案。我仔細想想——妳不在,我的生活是九十分。妳在,我的生活是九十五分。兩種生活我都能過好,所以妳不用顧忌我。」

莫萱愣了一下。總覺得,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他用這種語速說話了。一時間,好像還沒吸收話語的內容。那邊,他已繼續說下去。

「如果要選一個,我覺得有妳在更好。可是,我也要提醒妳——人都會變,尤其是我。妳只根據這個答案,就選擇留在台北的話,日後若有變局,要自己承擔。」

莫萱深吸一口氣。

「我只想多跟你待在一起。」

吳易聽了搖頭,語氣輕緩依舊,像條理分明地在解題。

「妳要想得遠一點。不能把生活重心放在別人身上。妳要把生活重心放在自己身上,才不會後悔……」

「——你不是別人。」莫萱截話。

吳易沒再辯論,只是轉移話題:「實習到哪了?」

莫萱說作業很難,看筆記也看不懂。其實是騙他的。筆記很清楚,她都看得懂。

吳易答應找一天講題給她聽。

講完時,是晚上七點。風有點涼。吳易穿著黑高領。

「最近跟我出遊玩得還開心嗎?我那樣還不錯吧,姿態好看又會做事。」

他話說得流暢,像已預設了答案。莫萱卻遲疑了半拍。

「……嗯,很開心,但……」

莫萱停頓了很久。吳易也安靜看著她。

「你為什麼不同時候差別那麼大?」

他勾起嘴角,笑極輕:「人本來就有不同面向啊。都一樣是我——」

下一秒,笑忽然凝住。

吳易低頭,呼吸逐漸混亂。

他左手按住太陽穴,聲音緊繃。

「等一下……我……」

再度抬眼時,已眼帶淚光:「我不是——我不是他!只有妳能看見我……別走……」


二、不曉


晚上七點半。

剛走出溼漉漉的宿舍浴室,我就瞥見手機螢幕亮。

又是李映淵。

我看著還在滴水的髮梢,猶豫兩秒,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語帶哭腔。

「湘瑩,我、我……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本來只是在討論作業……」

我無聲嘆了口氣,大概猜到她又要講誰的事了。

「學長本來笑著問最近玩得開不開心,我看氣氛也很和諧,就問他為什麼有時候態度那麼不一樣……」

我瞄了一眼鄰床,室友不在。我把手機開擴音,放在桌上,拿出毛巾,開始擦頭髮。

這次,她大概也要講很久。

「他忽然、他忽然……不是生氣,是好像……崩潰了……忽然哭了,連聲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李映淵一邊說著,一邊啜泣起來。

「他一直說『我不是他』,但我聽不懂他是誰……後來又說只有我能看見他……怎麼辦……」

我心裡一陣煩躁。

都說戀愛會讓人變笨。

但實際看到這發生在認識八年的高中朋友身上,還是很不能接受。

一年前,李映淵認識了一個同系學長。

之後見面,就變成都在講他的事。

我還記得,她第一次說起學長那天。

見面前,我原本還在心裡猜:她這次大概也會哭。

她那陣子過得很糟。升大四適應見習、被系上好友絕交、室友還整天吵鬧。要是我,我也會崩潰。

但是當她來時,眼裡卻散發著光彩。嘴角微揚:「我要感謝我室友。要不是為了躲她,我就不會那麼常去圖書館,就沒有機會遇到那位學長……」

李映淵描述了一個理想到不真切的人。

溫柔、優秀、有才華。藝術展覽、異國美食、人文旅遊,所有她喜歡的,他都剛好也喜歡。

「最重要的是!他聽我說話的時候,很認真……有一次看畫展的時候,他忽然說出我喜歡的藝術風格……他說的好準,有時候我自己都還沒發現。我還說了家裡的事,他也都能理解……」

「妳告訴一個只認識一個月的人,自己的家庭背景?」我皺眉。

「因為我覺得他可以理解……」李映淵看到我的表情,急切道:「學長人很好,妳不用替我擔心,湘瑩,我跟妳保證,他真的不是那種會傷害別人的人……」

其實,我不只是擔心。

我只是在想:李映淵是在跟我認識三年之後,才告訴我的。

三年。

那時,她考上醫學系。而我還在重考,目標是社工系。

我們約在有座位的便利商店。因為咖啡廳太貴,我不想被請客。

「我兼了三份家教。我算過了,加上以前的存款,勉強能過完這一年。」我拿出精算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多了一筆房租,但這筆不能省。我一定要搬出去住。」

「妳不考慮住家裡嗎?」李映淵睜大眼睛,語氣裡是真誠的困惑。

彷彿從來沒想過,有些人的家,會讓人不想考慮。

我喝了一口手裡的茉莉綠茶。茶是寶特瓶裝的,很澀口。但是,是我熟悉的味道。

我放下茶,深吸一口氣。

「我都已經成年了,不用再忍了。」

接著三言兩語,交代完家裡的情況:「反正,他喝完酒就會打人啦。」

李映淵愣了起碼三十秒。

「湘瑩……我很對不起剛才說了那樣的話……我會說羨慕有家,是因為……」

她低著頭,說了一個故事。

多金老闆愛上年輕櫃姐,於是結婚。

「但是生下我之後,說是因為有一天不小心讓我撞到臉,太自責……就生病了。他們最後離婚,媽媽繼續照顧我。」

雖然離婚了,還是常見面。見面會吵架。吵架會搶人。搶的就是她。

「那年我十二歲……後來我跟爸爸回家的時候,門一開,我只記得那個味道……味道很重。爸爸把我護在身後……再後來,我就沒有媽媽了……」

那之後,我們聊了更多。

李映淵說,她人生最重要的目標之一,就是要交男朋友,然後結婚生子,建立屬於自己的家。

雖然如此,截至大四認識那位學長前,她的戀愛經驗還是零。

升上大五之後,李映淵的情緒開始起起伏伏。看起來,主要是因為學長變忙的樣子。

「他有時候會忽然變冷淡,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氣,但問起來又說只是睏了,我不知道怎麼說……但他平常回訊還是很溫柔、又會固定說早安晚安……」

又過一陣子,李映淵變得更常哭。

「他完全變了。說要做論文、做報告,都約不出來……但是昨天考試他還祝我順利,還記得我下週實習換科,傳給我上課筆記……可是如果是那樣,他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他說內科忙,但他前兩週也在內科,為什麼那時候就還回得沒那麼慢?」

我努力把「人只要忙,回訊就會慢」這個道理包裝成比較溫柔的樣子,講給李映淵聽。

她擦擦眼淚,點點頭,跟我道謝。

不過,她好像沒有真的聽進去。下次見面,還是重複一樣的問題。

比如:「他居然說難過是我的責任!可是又說他沒有要丟掉我。我問他希不希望我留下來,他只叫我自己決定。他不回答,是不是其實覺得我很煩?」

又比如:「他說親密關係只是互相傷害,所以這輩子不要戀情。我問他如果我不見他會怎樣,他只說會去查我是否平安……他到底在不在乎我?」

老實說,聽多了,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只有李映淵一個人,覺得自己在談戀愛。

但是,我才稍微提了一下,她就爆炸。我只好繼續安撫她:學長只是忙。

不知不覺間,我又忍不住開始猜起,李映淵何時會放棄。

沒想到,就在這時,情勢變了。

那晚接近半夜,李映淵忽然打來電話。

室友都睡了。我爬起來,撐著眼皮,跑到房間外的交誼廳。

接起電話,她滔滔不絕,語氣裡全是滿溢的幸福。

「湘瑩,我跟妳說一個好消息,學長剛才主動跟我視訊了!他變得好熱情,說的每件事都好有趣,還特別為我打扮,還邀我去看展,還拿吉他自彈自唱給我聽!」

明明時間是盛夏,我卻覺得背脊莫名發涼。

往後,他們每週出遊。

李映淵容光煥發,每天都打扮得很漂亮。

她大部分時候都笑得很開心,只是偶爾會說些小煩惱。

「他終於對我敞開心房了!但是……我上次真的不是故意,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他反應好大,整個人跳起來,像一隻受傷的貓咪……有一天我們談到兒童虐待,他忽然很憤慨……他是不是受過什麼傷?」

我聽著,眉頭不知不覺又鎖起來。

不單純。

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又看到桌曆上的考試日期。

不是我的。是李映淵的期末考。

只剩十天,算了。

十天過。李映淵考得不錯。但依然煩惱。

「上次我問學長,畢業之後該不該留在台北陪他。他又叫我自己選了,還說了一些聽起來像說教的話,我聽了好生氣!後來他又變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他說婚姻只是剝削,又說愛就是隨便人說的。怎麼會有人說出這種話?他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我聽完,深吸一口氣。

是時候了。

「映淵,妳聽我說。那個學長,他不一定是故意的,但我覺得,妳離他遠一點比較好。」

李映淵睜大眼睛。

「妳……什麼意思?」

「我說這些,沒有惡意,只是希望妳不要因為他受傷。我覺得,他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很有誘導性。」

李映淵提高聲音。標準生氣前奏。

「湘瑩,妳不懂他,才不是妳說的那樣!妳為什麼那麼喜歡惡意揣度學長?妳就那麼不信任人嗎?」

我全身僵了一下。來不及開口,李映淵已經先哭了。淚水沿著臉頰滾落。

「妳是不是……其實不想看到我幸福?不然為什麼總是潑我冷水?」

我額角青筋直跳,聲音沉下來。

「妳可不可以好好講話?我花那麼多時間聽妳講這些、幫妳出主意——」

她幾乎尖叫著截斷。

「妳沒有在出主意!妳只是在說風涼話!韓湘瑩,妳到底有沒有感情——」

那晚,我們吵了一架。我失眠,拿著紅筆把桌曆上跟李映淵有關的日期全都畫掉。

隔天,李映淵主動道歉。我瞪著她,不說話。

她拉開背包拉鍊,裡面是玻璃瓶裝的茉莉綠茶,有很多罐。

她一罐一罐拿出來,推到我面前:「全都給妳。」

我打開精緻的瓶蓋,喝了一口。口感柔順,是重考那年的我,無法想像的質感。

李映淵低著頭,聲音很小:「我排了一個小時的隊……因為一人一次限購一瓶。我一直記得,妳高中每天午休前,都會去合作社買茉莉綠茶……後來重考的時候,妳總是說很想喝喝看這家,我說我買給妳,妳又不肯讓我買……」

想好的狠話忽然全都說不出口了,像隨著茶水入喉消融。

我把一瓶茶推回她手邊,別過頭去。

「……太重了。妳幫我喝一瓶。」

我們並肩坐著,喝茉莉綠茶。

然後,李映淵開始繼續講學長。

「有時候……我覺得他隨時都會離開我。他說是因為玩得很開心才留在世界上,哪天不開心就會離開,我好怕我會什麼都不知道就被丟掉……我好怕他想不開……」

茉莉綠茶很涼。空氣也很涼。我的胃好像也有點涼。

「他說他以前真的做過,還不只一次……妳知道他說得多冷靜嗎?他說『我行動前還有打電話跟老師請假,很盡責吧?』卻又說自己不用被救,叫我不舒服就離開……我怎麼可能離開?」

「映淵……妳有考慮過,去找專業的人聊聊嗎?」

這次,李映淵沒有生氣。我也沒有。大概是茉莉綠茶的功勞。

李映淵去了心輔中心。填基本資料表的時候,我在旁邊。

初談之後,慢慢地越來越少哭了,笑的樣子也比較穩定。

我鬆了一口氣。

精神鬆弛下來之後,玩心才逐漸回來。躺在宿舍柔軟的床上,我忽然想起,好久沒讀小說了。

我打開平台,搜尋新連載。只想看點清新治癒的,於是點開校園言情。

我喜歡看言情小說。不是因為真的相信,而是因為我很好奇,人們想像的愛情是什麼樣子。

我隨意點開一部新作。一開始,甚至沒有注意作品名。

男主叫吳易、女主叫莫萱,都是醫學生,在圖書館相遇。他們都喜歡藝術,感情在看畫展時逐漸加溫。

「妳喜歡高明度、低彩度、線條柔和。因為筆記本是粉綠色的,衣服是粉藍色的,包包是米白色的,跟鞋子都是帆布材質,很少金屬或皮件。」

小說裡,男主如此說道。

我滑手機的手指停了幾秒。

總覺得那些語句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大概是套路太常見了吧。

再往後,男主畢業,當了醫師,開始變忙。女主嘗試拉近距離,兩人開始拉鋸——

「妳的情緒是妳的責任,不是我的責任。我不出去玩、不說晚安,不代表要斷絕關係,只代表我很忙。妳自己決定要不要留下來。」

好熟悉,熟悉到不對勁。

再往後每一句,李映淵幾乎都提過。

我全身寒毛直豎。

這絕對不是巧合。

誰寫的?為什麼?

李映淵的文筆不是這樣。她的文筆,感官更細膩,情緒更豐富。

我深呼吸,想了幾分鐘。心裡逐漸有了底。

我打開電腦,寫起郵件草稿:

「程老師您好:

我是李映淵的朋友韓湘瑩。當初,就是我建議她來談的。

昨晚,我發現一部可能對她造成嚴重精神傷害的作品,內容還可能涉及侵犯隱私。

想請示您,這該怎麼處理。隨信附上網址。

社工系大四 韓湘瑩

敬上」

進入心輔中心官網,查完心理師信箱。寄信前,我又想了幾分鐘。

太多細節了。系所、情境、對白……唯一的差別只有一點點時間設定。

不可能搞錯。

按下發送。

回信隔天來。說基於保密原則,無法多作討論,但很謝謝我來信。

「也要記得照顧好自己的情緒……」

接到李映淵那通哭訴電話時,我的目光還停在回信這句話上。

電話那邊,李映淵正在哭,問「學長忽然崩潰了怎麼辦」。

網頁上面,小說劇情停在「男主忽然變得熱情,邀請女主視訊」。

崩潰?

我勾起嘴角,冷笑。

有餘裕寫小說的人,才不會崩潰。

我忽然莫名煩躁,脫口而出:

「他在操縱,妳別中計。」

李映淵的哭聲停了兩拍。

「妳……妳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這樣說學長,是嗎?李映淵,妳清醒點。那個學長根本就不負責!我已經提醒過妳很多次了,妳怎麼——」

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我心口一窒,回撥。沒有接。

算了。

認識那麼多年,早已吵架過無數次,也和好過無數次。

過三天,她就會回來了。

畢竟,李映淵就是那麼一個容易心軟的人。

三天過。我等著李映淵帶新的茉莉綠茶給我。

可是,沒有。我只等到小說更新。

我點開那部名叫「碎鏡遊戲」的小說。心跳快得像擂鼓。一路讀到最後一幕。

所有細節都一模一樣。

晚上七點。學長穿黑高領。剛講完題。還有那句話。

「我不是——我不是他!只有妳能看見我……別走……」

跟李映淵那天告訴我的,一字不差。

鬼使神差地,我的目光飄向桌曆。

第四天了。

高中認識起,李映淵跟我從來沒有冷戰超過三天。

想到這裡,我才忽然發現,自己呼吸很淺很快,甚至視野有點模糊。

滴答。有水掉在書桌上。

我擦乾眼淚,再次打開電腦。對著心理師上次的回信,打起求救信草稿。


三、庭之外


早上七點。程昕儀配著咖啡,打開筆電。

她習慣一早先看信。

會議記錄、統計報表……她迅速滑過。

她在找的目標是,那種看起來像學生自己打字寄來的信。

那種信其實沒有想像中多。

半年前,她才轉來這間大學的心輔中心。

原本以為,課業競爭激烈,每天收到的求助信也會爆量。

但實際上任後,才發現並非如此。

同事說,第一學府的孩子,自尊心都很高,不太會求助。

她把信一封封點開,評估裡面的內容跟語氣。

如果是自己接過的,就在腦中回憶他們最近一次見面的樣子。

忽然,她看到一封信,愣了一下。

那個名字。

韓湘瑩。

不是個案。是個案的朋友。

個案叫李映淵。

第一次來談時,跟在一個馬尾女孩身後。

李映淵長髮及腰,穿著長裙,肩膀有點縮,有畫淡淡的妝。第一眼,不會讓人想到是醫學系。

進來室內之後,在櫃檯前,低著頭,填基本資料表。

馬尾女孩站在她身邊,也低著頭,在寫東西。

程昕儀等告一段落,過去和李映淵打招呼。

馬尾女孩忽然遞來一張紙,紙上寫了一串數字、一串英文。

「老師,我是社工系的韓湘瑩,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老師可以隨時聯絡我……line也可以。」

程昕儀微微愣了一下。

馬尾女孩壓低聲音:「老師,她最近常說些自己存在與否都沒意義的話,人看起來也很消沉,常常一直哭……」停頓了一下,才說:「……我很擔心。」

程昕儀回應了些安撫與感謝的話,收了紙條,但沒有加。

馬尾女孩也沒再多逗留,只是臨走前對她鞠躬:「拜託老師了。」

這就是程昕儀唯一一次,見到韓湘瑩。

後來,開始初談。

李映淵就讀醫學系,大五。成績中等,自述壓力不大:「我不是那種很追求成績的人。」

系上每年都會聽說一兩起自殺,或自殺未遂。

她一個人住在台北,跟父親一個月聯絡一次。

母親在十一年前自殺過世了。

「躁鬱症。」李映淵輕聲說:「據說是我小時候亂跑撞傷臉,她覺得沒顧好我,太自責,才發病的。」

一年前,李映淵喜歡上了一位系上學長。

根據她的描述,學長極度優秀,但是忽冷忽熱。

「他本來真的很溫柔……但是最近完全不理我了,我覺得我存在不存在都沒差……」

問起來,李映淵沒有自殺計劃。

只是,情緒很不穩定。

「他說活得不開心就隨時可以走……湘瑩叫我趕快放手,但我好怕失去他……」

聽起來,學長也很不穩定。

某天,韓湘瑩寄來一封信。

信裡寫,她發現一部網路小說,內容可能對李映淵造成精神傷害,問該怎麼辦。

小說網址,就附在信裡。

程昕儀瞳孔一縮。

腦海裡,忽然浮現另一張臉。是上一個學校的學生。傳了連結。她沒有讀。後來跳了。

程昕儀發現自己手在抖。鼠標緩緩移向網址,幾乎就要點下去。

她很想回信問韓湘瑩,具體來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她不行。甚至連李映淵正在晤談這件事,也不能提。

最後,還是沒有看小說,只是寄了一封中正平和的回信。

又過了一陣子,李映淵臨時取消來談。

然後,就是現在這封信。同樣是韓湘瑩寄的。

「程老師:

很抱歉再次來信打擾,我要回報的是李映淵四天前失聯了。

四天前,李映淵打電話跟我說,學長說了一些疑似精神不穩的話。我叫李映淵不要理他,然後她就直接掛我電話。

我本來以為她只是要冷戰,但是現在已經超過三天了。我跟她高中就認識,從來沒有冷戰超過三天。

打電話、傳訊息都聯繫不上。我跟她讀不同系,也沒有共同朋友可以問。

可以麻煩老師幫忙找找她嗎?我只是想確認她的安危。

另外,那部小說又更新了,最新劇情跟李映淵失聯前說的話一模一樣。

其實,我懷疑小說就是學長寫的。雖然不知道他的動機,但我很怕李映淵讀到小說會崩潰。

以上。抱歉打擾老師了,但我真的很擔心。只要她沒事,那就沒關係了,不用驚動她。

社工大四韓湘瑩」

程昕儀回覆完,寄去一封關心信。

隔天,李映淵就回信了。沒透露別的,只請她別擔心。

程昕儀登入校務系統,查李映淵。

沒有休學,沒有異常退選。

追不到其他細節。

剛到職時,程昕儀有跟醫學系主任聊過系上現況。

醫學系太大,學生一週若能見到一次導師,都算是頻率高的了。

見面的時候,也都是在小組討論。人很多,又很忙,根本不可能深談什麼。

至於大堂課的導師跟助教,除非學生明顯脫序,否則基本上什麼都不知道。

程昕儀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

無明顯異常。

轉來這裡之前那次,也是這樣。

想到這裡,程昕儀忽然覺得肩膀有點僵。

她沒有起身,只是又灌了一口咖啡。點開新案表單,翻開空白筆記本,準備起來。

下午,新案來談。

因為分院負責制的關係,除非是值班急案,程昕儀的個案大多是醫學院學生。

這個也不例外。

醫學系大六。主訴人際議題。名字叫黎庭。

穿著白襯衫,標準實習醫學生打扮。說話輕柔,略帶遲疑。

「嗯……有個學妹一直黏著我,怎麼拒絕都拒絕不掉,讓我壓力很大。我自認已經是很會畫界線的人了,但是她……她只要我忙一點,沒有陪她,就說自己不如不存在。」

程昕儀的筆一頓,抬眼,筆尖停在紙上,一小團墨漬緩緩洇開。

黎庭眉目低垂,好像沒有意識到她的目光。

「她會說,如果我不跟她待在一起,她的存在就沒有意義。還會一直傳那種哭哭貼圖。我看到貼圖,稍微關心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她就說都是因為我不陪她玩、不說晚安,害她很難過。唉……搞得我都不敢關心她了。」

程昕儀沒有馬上接話。

空氣沉默片刻。

她極緩慢地問:

「當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你通常是什麼感覺?」

黎庭愣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其實也還好啦。我家人從小也常常鬧自殺,我習慣了。我就把她的所作所為寫成小說,改掉可辨識的個資,傳在網路平台上。不過,她最近失聯了,我沒有新劇情可寫,有點煩惱。」

他的語氣雲淡風輕。

程昕儀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過了一下,才回神。

她盡量讓語氣平穩。

「當你把這些經驗寫成小說的時候,對你來說,比較像是在整理感受,還是比較像……在把這段關係,放遠一點?」

黎庭輕輕眨了眨眼。

「嗯……好像兩個都不是耶。」

「我只是覺得,她讓我那麼困擾。」他一手托腮,微微偏頭,唇角笑意未褪:「總該回饋我一點東西吧?」

程昕儀感覺身邊的空氣好像一點點被抽掉。

她努力控制自己呼吸的頻率。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人看到你寫的內容,她可能——」程昕儀頓了頓,輕輕吸了一口氣:「她可能會有什麼感覺?」

黎庭聞言,雙眼亮了亮。笑容再度漾開。

「應該覺得很羞恥吧?她會自我厭惡。誰叫她拿自殺威脅我呢?」

還笑著,語氣卻忽然一沉:「這種招數,我們小時候就見過上百次了。沒用的。」

直到踏出會談室之後,程昕儀才感覺再次能夠呼吸。

她還沒走回辦公室,就低頭找起筆記本,途中差點撞到走廊上一個過路人。

做完紀錄,她盯著電腦發呆了幾分鐘,才開始寫督導信。

寫完,準備寄信。打開信箱,卻意外看見——

有一封未讀郵件。

寄信人是李映淵。

標題是「謝謝老師」。

程昕儀感到全身血液彷彿凍結。

她其實很怕被學生道謝。

點開,千字長信。

語氣興奮,主旨是描述自己過得很好。

「老師,抱歉之前讓妳擔心了……學長後來又變好了,對我也很好,還主動約我出去玩,我覺得空前幸福,對未來充滿了希望。老師,謝謝妳之前陪我走過那麼漫長、那麼艱難的路,我現在過得很好,下次談話可以如期出席,也可以把這個位置讓給其他更需要的同學,無論老師希望怎麼安排,都請老師不用擔心……」

程昕儀覺得更擔心了。

她跟督導討論完,才把回信寄出去。

過三天,李映淵如期出現。

穿著淺粉碎花洋裝,妝面精緻,笑容洋溢。說了很多跟學長到處去玩的事。

「感覺有人願意陪我,不會丟下我,太好了……真希望永遠維持現在這樣……」

程昕儀試著引導她思考:如果哪天狀況改變,要怎麼照顧自己。

李映淵的笑容黯了黯:「我沒想過……」隨後皺起眉:「沒有辦法讓他不變嗎?」

那天最後,李映淵仍是笑著走出會談室的,臨行前還對程昕儀揮揮手。

程昕儀也微笑,也揮手。等到李映淵走遠,才發現自己嘴角很僵。

手機忽然震動,她嚇到全身一顫。

傳訊來的是卓行遠,她的前輩。

只有短短一行字。

「可以,走正式流程。」

程昕儀長吁一口氣,終於覺得心裡輕了一點。

黎庭第二次來,程昕儀差點認不出他。

火紅襯衫、火紅耳釘、笑容極亮、語速極快。人都還沒坐下,就開始講話。

講吉他、講美食、講畫展、講旅遊。

壓根沒提學妹,也壓根沒提小說。

「聽起來,最近生活中多了很多新東西?」

「對呀!人生苦短,要把握時間嘛。啊,老師,我這樣說,妳不要緊張哦,我沒有想不開什麼的,只是真的覺得——活著不容易,所以要對自己好一點。」

「那最近睡得——」

「哎呀,老師,不要把我當成躁症嘛!」程昕儀還沒說完,就被黎庭笑著打斷。他掰著手指數起來:「睡眠沒有改變,社交沒有增加,沒有亂買東西,沒有難以專注。只是很開心而已。」

那場會談裡,程昕儀時不時瞄一眼筆記本,才沒忘記原本轉介的理由。

一提出,甚至還沒細說,黎庭就一口答應:「行呀!」

那天他離開時,程昕儀有種失重的恍惚感。

兩天之後。

程昕儀記得很清楚,時間是上午。

她在準備下一場案例報告的內容。

外面有人敲了三下門。

她動作停住。

那個節奏,是主任。

「映淵昨晚送急診。」

程昕儀呼吸一滯。

一時間,覺得周圍景物有點模糊。

下一句話傳到耳邊,清清楚楚。

「感情衝突後服藥。」


四、庭中庭


庭院之中,曙光初露。

這裡的時間不會流動。

院中有張茶桌,桌面堆滿稿紙,稿紙上趴著一個紅衣青年。

近看才發覺,他手裡握著一支筆,正簌簌寫著什麼。

忽然,他停下,伸了個懶腰,丟筆:「太慘了啦!」

「但你寫的很像她。」

發話的是對面一位穿著白襯衫、戴眼鏡的青年,正疊著桌上一沓亂糟糟的稿紙。

「我最初認識李映淵的時候,她就是那樣了。」他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溫和,眉宇間略微透出倦意:「如果我稍微累了,她就會一直追問: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是不是我討厭她……」

「——沒錯。就算假設是別的狀況,她也無法跟我們任何一個建立關係。」

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那人穿著黑高領,站在庭院角落的樹下,緩步走來:「因為她只在乎她自己。」

「嗯,也是啦。」紅衣青年眉心微皺,托著腮:「我相信要是真的對她暴怒,她確實會自殺。不過我真的很棒耶?忍到現在都沒兇她。」

黑高領青年冷笑一聲,望向紅衣。

「你還能忍,是因為你跟她相處不夠久。說真的,我每天都想把碎鏡遊戲直接放到網路上。」

「但你還是很克制啊。」白襯衫青年無奈地笑了笑:「我們在現實世界裡都很克制了,只是……」他輕輕轉頭,對著紅衣:「你把小說寫成那樣。」

「增加戲劇性嘛!」紅衣笑得無辜:「而且啊,我覺得——李映淵會喜歡我哭,因為她覺得那叫依賴跟信任。她真正受不了的,是冷淡或暴怒。」

白襯衫輕輕嘆了一口氣,沒反駁。紅衣衝著黑高領一攤雙手:「你瞧,他也覺得我說的對。」

黑高領沒理他,只一張張翻著手中稿紙:「有個問題。」

「哪裡?」紅衣湊上前去。

黑高領抽出一張稿紙,遞給他:「第一章碎鏡遊戲裡面,女主認識男主時是大五。」

說著,又抽出另一張稿紙,指著上面某行字:「但後面的章節裡,李映淵認識黎庭,你又寫成大四。」

「那個喔?我故意的啦!」紅衣大笑:「不然等他們認識一年之後,黎庭畢業,就沒辦法找學校裡的程昕儀晤談了啊!」

黑高領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只是提醒你考慮一下大學生的消費水準。」

紅衣湊在黑高領身邊,一邊看稿,一邊拿一支筆輕戳自己下巴。

最後,他咧嘴一笑:「好啦,我來重寫一個更真的版本。」

說著,重新握好筆,笑嘻嘻地說:「不過,我還是要寫我崩潰大喊『我不是他』那一幕。一定能把李映淵嚇到魂飛魄散。」

黑高領轉向白襯衫,後者一臉無奈。兩人交換了幾個眼神。

「隨便你寫。反正我們現實中沒那樣嚇她。」


五、破曉


展場中,人流如水。

剛才,黎庭又沉默了。

李映淵已經觀察了很久。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原本,她在跟他討論一幅色彩柔淺的畫。

「那幅畫的感情很柔軟,像彼此依偎。」

黎庭退了一步,眉微蹙。

然後,直接轉頭就走。

李映淵追上去,在旁邊說了很多很多話。

有試探,有關心,但是黎庭就像沒聽見一樣。

她幾步走到他面前,正對他。

像川流不息的河中,一顆不動的石頭。

黎庭被攔路,終於停步。

李映淵看了他一陣子。

黎庭看回去,沒有說話,像一面沉默的鏡子。

她在想怎麼描述。

「你有一種斷裂感。」

黎庭微微偏頭。

出乎意料,笑了。

「妳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你有時候會忽然變冷淡,話變得很少。我分不清你是不是在生氣。看起來不是,但也不是平常那樣,好像換了一個人。」

「嗯……妳很敏銳。」

李映淵沒有逃,只是追問。

先是名字,然後是性格。

「嗯……很難描述……沒關係啦,妳都當成一個人就行了。」

遲疑的語氣,溫和的笑容,說話前都會有個語助詞,好像在爭取時間思索。

李映淵現在已經能認出來了。

「那如果不是你了,可以告訴我嗎?」

黎庭搖頭,聲音很輕。

「我們不習慣主動說這種事……」又補上:「但是妳可以問。」

黎庭實習,去了內科。

有一天,語氣忽然變了。很好認。

「他最近不在?」

「對。」

「有空和我講電話嗎?」

「沒空,有事打字。」

於是,李映淵打了很多字。

但黎庭回訊總是不超過十個字。

「你都不說晚安,也不出來陪我,我覺得很寂寞。」

她以為,會在幾個小時後,才收到回覆。

但是連手機都還沒放下,回訊就來了。

「我預計待三個月。如果你要找他,我等他回來後,請他跟妳聯繫。」

李映淵呆住了。一瞬間,覺得好像在看公文。

她打字,又刪掉,最後回:「想說什麼都可以說。」

螢幕那端傳來訊息:「妳也是。」

李映淵回想起上次,他們在車站,即將道別。

那時候,黎庭語氣還沒變。

她問:「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妳是很好的玩伴。性格溫和、懂藝術。」

黎庭表情誠懇。李映淵心裡有點涼。黎庭看著她,語氣仍然溫和。

「我很樂意繼續跟妳玩。但是——妳說過妳想建立家庭,我不想喔。妳一邊說要找男朋友,但實際上又沒有行動,只是整天跟一個學長玩,這樣其他人看到,會不敢接近妳的。」

他說起話來不冷也不熱,慢慢的,柔柔的。

跟在圖書館裡解題的語氣,沒有差異。

李映淵皺眉:「我不喜歡你說這些話,好像想要擺脫我。」

後來有一天,又變了。

紅衣張揚,笑容明亮,喜歡彈吉他,喜歡到處旅遊。

每次歸途途中,他都會笑著說:「跟妳出去很好玩,下次再一起玩。」

李映淵看著他的笑容,嚥下沒有問出的那句話。

平日,黎庭還是會幫她解題。

那天結束時,是晚上七點多。

他們繞著圖書館散步。

黎庭忽然開口:「最近玩得還開心嗎?跟紅色衣服那個。」

李映淵一愣。

黎庭很少主動提裡面的事。

有時候她想談,他甚至會迴避:「啊……不要啦,這樣我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但他現在,完全沒有不自在的樣子。

他自顧自說了下去。

「那團火還不錯吧,姿態好看又會做事。他是我花三年煉成的。」

說話的時候,眼裡有柔柔的光,像靜謐的池水。

李映淵從來沒有看過他這種眼神。不是對她。

「那時候快撐不下去了,所以我把強烈的東西切割。他一開始只會燒,沒想到後來可以學會說話——雖然太不乖了,偶爾會咬我,但那樣更好,藝術品嘛,總要有點靈性才好。」

「你是說……」

李映淵其實還沒想好自己要說什麼,變故就發生了。

一開始,她其實沒聽清楚黎庭說了什麼。

但他的呼吸忽然變淺、變亂。

再抬眼時,已眼帶淚光,像一個驚慌失措的孩子。

「不是——我不是他……我不是什麼藝術品、不是、不是、不是——!」

他大口喘著氣,淚水奪眶而出,嗚咽:

「只有妳能看見我……別走……」

她坐在他身邊,直到他止住淚。

「好,我不會走。」

隔天,黎庭叫她別擔心。

但她忍不住打聽他的事。

聽說,他大二被從醫學院頂樓架走一次。

據說,跟人際衝突有關,對方是個跋扈的資優生,現在在系上已經惡名昭彰。

問起黎庭,他輕笑:「那個不是認真的啦,只是策略而已。」

李映淵開始利用假日,去上心理治療的課。

同學們大多是來進修的心理師或社工師。學生是少數。

她在那裏認識了韓湘瑩。綁著馬尾,動作俐落,說話沉穩。

「妳也是學生嗎?」

「嗯,醫學系大五。」

「好像每次都會看到妳。妳對心理治療感興趣嗎?」

「嗯,我想了解一個身邊的人。」

李映淵第一次把這些事對別人說。

韓湘瑩沒有驚訝,但追問得有點細,好像想從裡面找出某種答案。

那天課後,她們去了咖啡廳。

韓湘瑩喝了一口茉莉綠茶。

「他高中時平常很低調,但段考前會無償講解怎麼備考,誰來他都講,我們都叫他小補習班。問他怎麼那麼厲害,他就說他腦內有一座圖書館。」

「大學之後,好像是家裡有事,會傳一些內容很沉重的小說,我也不太敢回,但又放不下。有時候感覺他整個人語氣都不對勁,還打電話到他家,那時候我也覺得很累。」

「後來他消失了一個月,回來之後整個人都沒有表情了,說自己從今以後不需要麻煩任何人。之後我們還是固定聯絡,但他變得很禮貌也很疏遠。我覺得有點抱歉,但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李映淵嚥下酪梨牛奶,第一次感覺自己喜歡的飲料沒什麼滋味。

「所以,他現在過得怎樣?」韓湘瑩問。

李映淵努力把卡在喉間的飲料吞下去。

又想了很久,才答:「還……不錯吧。」

韓湘瑩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她們之後上課遇到,還是會分享零食,但沒有再說起這件事。

之後,黎庭寫起小說。

「妳要看嗎?」

李映淵點頭。黎庭傳來連結。

標題是「萬象圖書館」。

大致在說,有個孩子掉入異世界,為一座圖書館效力,最後卻自主選擇沉睡。

圖書館長在自責下,接替孩子的職務,卻在執行途中憤怒於無人理解,最後一把火燒了圖書館。後來,又悄悄蓋回圖書館,但不邀請任何人。

直到有一天,館長夢見過往有人的時光,決定寫下小說,講述圖書館的歷史。

李映淵開始追問小說與現實的對應。黎庭不答。

「很累的話,就別再探索了。不用擔心放手會怎樣。我只是個學長,至多是個陪看展的朋友罷了。」

李映淵寫了千字長文回應他。

黎庭看著手稿,難得地斂了笑。

「李映淵,妳靠得那麼近,到底是想要什麼呢?」

李映淵不動。

黎庭沉默片刻,嘆氣。良久,抬眼直視她。

「我不打算有親密關係。但妳靠太近了,而我是負責外交的人,只能對妳挑明了問。這樣問,妳能回答嗎?」

李映淵也直視他。

「我只是想要待在這裏。」她說。

黎庭沒再說話,垂眸許久。

再開口時,聲音極度清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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