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行 04
阿布並不想去議會,但礙於兩個徒弟和段銜都是生面口,她只能勉強同行。
議會在小山上的圓形劇場舉行,地方不算大,但依山而建,能容納數千人。從側門進入,會在百人區域代表團旁邊經過;她們繞過在輪候抽籤提案的隊伍,往上爬了好些梯級,才落座能看清整個劇場的位置。
「不知道今天會議些什麼呢?」亞亞一臉興奮,「最喜歡看厲害的人激辯的了。」
「這是議會。」小留笑著說,「你怎麼說得像是一台戲般。」
「議會也可以很有戲劇性的呀。」亞亞笑著,摟著阿布的手臂,「你說是不是,師父?」
「討論若沒結果,那帶點戲劇性也是好事。」
「就是就是。師父最好了。」
亞亞兩手緊摟著阿布,撒起嬌來。
小留無奈一笑,搖了搖頭,才轉過臉來,看著段銜。她正一臉認真地環看魚貫而入的各路北國人。
「段大夫,你看。」小留指了指劇場另一邊的一個入口,「那是正門入口。官員和議會主持會從那裡進來。」
「所以,」段銜看了看那入口,皺眉,「這究竟是誰的議會?」
「是平民議會。」小留輕咳了一聲,「北國有兩種議會,元老議會和平民議會,兩個皆有官員出席和主持。」
「權力上有什麼分別?」
「元老議會是面向四王的議會,有立法和定下政策的權力和責任,但沒有提議案的能力。所有動議都來自平民議會,有了議案才會呈上元老議會作討論和制訂,再呈上四王審批。」
段銜正要追問四王之事,便聽見亞亞歡呼,然後尷尬地掩嘴輕笑。阿布輕敲她的額角也笑了。小留掩著嘴,往那正門入口指了指,段銜便往那邊看,見一行身穿禮袍的人進場。
「那位。」小留輕聲在段銜的耳邊說,「穿黑色銀邊禮袍的那位,便是平民議會的主持,禮大人的副官南宮絮大人。」
那是一位身形高挑、長相俊美的女子,臉上無甚表情,卻在經過的地方引來民眾的歡呼聲,儼如英雄人物。她坐到專屬於議會主持的位置,待其他人都坐好,守衛吹響號角,才緩緩站起,走到劇場中央,向被請出的女神石雕鞠躬行禮。
場內一片寂靜。
「是次議會並無擬好事項。」她接過隨從遞來的紙張,垂頭看了看,才道,「臨時動議有一。廢除城外角樓。」
場內一陣騷動。南宮絮伸出手示意,民眾才安靜下來。
動議之人是城內一所學校的校長余氏。她在人們的注視下走到南宮絮的旁邊,向她鞠躬;在南宮絮走回座位坐下,點頭示意後,她輕咳了一聲。
「城外角樓已有數十年歷史,本是外邦難民的短暫棲身之地,如今卻成了縱慾無度的地方,以歌舞之名,行賣淫之實。這種驕奢淫逸已侵蝕北國的樸素民風,破壞家庭倫常,有必要即時制止。」
段銜看著余氏,手不禁一緊。
「質疑。」場中有人站起,舉手吶喊,在得到允許後續說,「所謂破壞家庭倫常,指的是什麼?」
「我很慚愧,本校便有一為人師表者沉溺其中,縱慾無度,在角樓裡散盡家財。城南富戶鍾氏當家為角樓舞姬迷惑,竟欲與妻子離異以迎娶該女子,已是街知巷聞之事。」
「這不都是個人選擇嗎?」場內另一邊有人吶喊,為守衛阻止。
「我和議。」又有另一人舉手,獲允許後說,「歌舞尚且能說是藝術,賣春根本是不道德之事,也是對女性的侮辱。」
「角樓裡也有男妓啊!」
「人有性慾是正常,總得找個地方發洩。」
「元大人批准建角樓時,不就允了娼妓這事嗎?」
「當年允了,不代表允了世世代代。」
「這些人就是在傳染病菌!肉體上和精神上的毒蟲。」
「那是暗地裡的入侵。」
「自古以來都有嫖娼這事,那就代表這些沒問題。」
「這就不好說了……」
場內發表意見的人迅速增多,令負責維持議論秩序的人疲於奔命,一時間成了互相提聲叫喊的亂況。
南宮絮站起,一切叫喊驟停。她再次走到劇場中央,向余氏點頭示意,然後環看場內眾人。有一刻,段銜覺得她的視線停留在她們身上,卻沒有餘裕確認。
「此事,聽來尚且是主觀之見。」南宮絮平著聲音說,「本官需要先說明幾件事。」
她稍稍轉身,向隨行某官員示意,那人便開始筆錄。
「角樓興建之初,本意便是作為成人娛樂場所之用;歌舞為一,嫖娼為二,關於兩者對社會風氣的影響亦已作討論。元大人允許之時,亦是基於這些。其時規矩有二,一為不能存在人口販賣,二為不能有性別之分。」
又看向那官員,待他示意筆錄完成,南宮絮續說。
「是次動議,基本上是就已作討論並定案之事提出檢視要求,理由是時日已過,影響程度變深,值得再作檢討。」
她看了看余氏,見她垂首,才又說。
「本官認為,理據合理,檢討有其必要;角樓廢除與否,需要有詳盡檢討報告支持,並提請元大人定奪。角樓中人,亦需要有發言的空間。」
場內又是一陣騷動,卻迅速冷卻。
「如若各位能接受,此事,」南宮絮看著余氏,道,「就交由本官進行調查及檢討。」
這提議讓人們訝異,無不面面相覷,碎語不斷。
段銜看見嘴角微揚的阿布,不禁轉過頭去,仔細看那副官大人的臉。毫無表情,彷彿沒半點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