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傳說·番外:琴聲
在牧野的茶香驚動崑崙之前,在逐鹿的鐵鏽被新生的草木覆蓋之時,大地的最東方,有一片常年被雷雲籠罩的古老沼澤——雷澤。
雷澤深處,不見天日。地脈深處的雷霆在這裡化作實體的藍色電弧,在地表如蛛網般瘋狂遊走。
然而,在這片連神魔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毀滅之地中央,卻有一座由萬年雷擊木搭建而成的草廬。草廬前,一位男子散髮披肩,盤膝而坐。他擁有與女媧一模一樣的青碧色蛇尾,只是那蛇尾更為粗壯,上面的鱗片宛如一塊塊古老的青銅古鏡,倒映著天地的演變。
上古天皇,伏羲。
他身前平鋪著一張通體焦黑、隱隱有雷光流轉的古琴——「焦尾」。而在琴旁,散落著幾枚非金非石的龜甲與蓍草,它們在四周狂暴的雷鳴聲中,竟維持著一種詭異的靜止。
「卡喇——!」
一道水桶粗細的紫雷破空而下,直擊草廬。伏羲面色平靜,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左手在焦尾琴弦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清脆的琴音響起,沒有音波的震盪,卻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由三條橫槓組成的奇異符號——乾卦。
那道紫雷在撞上乾卦的瞬間,暴戾的毀滅之力竟奇蹟般地散去,化作溫潤的雷雨,落入沼澤,滋養出幾株新生的雷芝。
這便是伏羲的手段。黃帝用青銅九鼎去硬生生鎖死地脈,女媧用混沌花蕊去包容萬物,而伏羲,卻僅僅用一張琴、八個符號,便將這世間最狂暴的力量「理」得順順當當。
「哥哥,你還是這麼安靜。」
一聲空靈的嘆息在草廬旁響起。綠浪翻湧,女媧那美麗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穿透了雷澤的封印,來到了伏羲身後。她剛從逐鹿戰場歸來,蛇尾上那道由軒轅劍留下的金色疤痕雖然已經癒合,卻依舊殘留著一絲秩序的頑固。
伏羲按住琴弦,雷澤的喧囂在這一瞬徹底止息。他轉過頭,那雙眼眸深邃得如同開天闢地前的黑夜,倒映著妹妹疲憊的面容。
「妳受傷了,妹妹。」伏羲的聲音溫和如春風,伸出右手,指尖在女媧尾部的金色疤痕上輕輕一撫。
一縷奇異的波長閃過,那是坤卦的包容之理。那道連西王母都頭疼的軒轅劍氣,竟在伏羲的指尖下化作一縷微風,消散得無影無蹤。
「軒轅那孩子,確實很固執。」女媧自顧自地在琴旁盤下蛇尾,看著那幾枚龜甲,「他用自己的命,差點把這片大地變成了死之國度。不過最後,他總算明白了盤古開天的秘密。」
伏羲微微一笑,將身旁的蓍草一根根收起:「他若不執著,便不配做人族的皇。這天地間,神有神的傲慢,魔有魔的仇恨,唯有人族,是在混亂與秩序的夾縫中,用血肉骨氣生生撞出一條路來。」
他一邊說著,右手再次拂過焦尾琴。
這一次,琴音連綿。隨着伏羲手指的躍動,天空中原本狂暴的雷雲開始按照某種玄妙的軌跡排列,化作了震、巽、坎、離、艮、兌。
八個符號在雷澤的天空中交相輝映,化作一幅巨大的、緩緩旋轉的先天八卦圖。
在這幅圖的籠罩下,雷澤的毒霧散去,露出了久違的星空。
「妹妹,妳去牧野重新調整秩序,去崑崙會見西王母,妳以為這天下大勢,真的被妳重新掌握了嗎?」伏羲看著天空中的星盤,眼神中帶著一絲看破宿命的悠然。
女媧眉頭微蹙,金色的豎瞳盯著哥哥:「難道不是?九鼎已碎,三界分立。神歸高天,人守中原,冥御幽府。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
伏羲搖了搖頭,指了指天空中的「坎」與「離」——水與火。
「妳看那東海之上,精衛那小姑娘還在不知疲倦地填海;妳看那南方大澤,九黎的虎魄怨刃雖被收容,但仇恨的種子從未熄滅。人族的氣運雖然散落,卻化作了萬家燈火,正在百草間、在渭水畔、在每一寸土地上生根發芽。」
伏羲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星光下顯得無比偉岸。他走到草廬邊緣,望著中原的方向:
「天地萬物自有靈性,而這靈性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不可演算法』。我的卦,能算盡天道的演變,能算準神魔的歸宿,卻唯獨算不準一個凡人在絕境時會爆發出怎樣的執念。」
他回過頭,對著女媧溫和地笑道:
「妹妹,妳建立的新秩序很好。但百年、千年後,當神魔徹底成為傳說,人族會用他們的智慧,推翻妳的秩序,建立屬於他們的、全新的乾坤。到那時,這張焦尾琴,恐怕也只能為他們彈奏一曲送行的挽歌了。」
女媧坐在原地,看著天空中漸漸隱去的八卦圖,聽著雷澤地底再次隱隱響起的雷鳴,眼中閃過一抹了然。
她笑了,笑得如同當初在水晶棺中初次睜開眼時那般美麗動人。
「那很好啊,哥哥。」女媧輕聲說道,「大地的母親,本就希望看到孩子們長大,然後……超越母親。」
雷澤的琴聲再度響起,那是伏羲為這片古老的大地、為那群永不妥協的凡人,所彈奏的、關於未來的序曲。在神魔遠去的黃昏裡,唯有這琴聲,與萬物的靈性一同,萬世長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