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看《再見UFO》和《我們不是什麼》隨想
久違的假期開始,想把未看的電影一併看了,碰巧《再見UFO》和《我們不是什麼》在同一戲院緊接着上映,把心一橫來了個「電影馬拉松」。在當下的時空裏,這樣的串連是十分奇妙的:兩部戲都明示或隱約地懷念、控訴這個城市失去了的東西,而上畫的高先電影院也面臨舖位放售而須結業的風險。雖然它在2021年才開業,並非扎根社區記憶之中,不過近年戲院、老舖等相繼結束,疊加公共言論空間收窄,不捨之情難免。
自覺兩部戲雖然都想回應社會的失落感和對前程的迷茫,不過它們提出的所謂答案截然不同,前者強調幻想仍能帶來希望,後者則以「擴大性自殺」作為唯一的出口,更發人深省、耐人尋味。《再》中有一場景眾人接踵說「仆街」,筆者認為《我》中主角面對的要慘、「仆街」上百倍。我想這大概和角色設定也有關,《再》三名主角面臨生活壓力,卻未致命:健仔炒股遇上股災;何家謙患上血癌,對生命意義感到迷失;林可兒順從父母和男朋友卻壓抑內心的想法;雖然看似是個人遭遇,但遭遇股災的不止健仔、家謙有家人相伴、林可兒也有表舅父訴心聲。
可是,《我》兩名主角本身家境已經不是很富裕,更在成長路上面臨種種不平事,缺乏任何人幫助:莊耀暉被父親性侵、被拖欠薪金等;陳明熙出櫃後被父親責罵和虐打,在街邊擺檔賣畫被人投訴。隨着劇情推進,電影愈發讓筆者感到窒息和無奈,感受到主角壓力積累而無處渲洩給社會,唯有二人在親密場面激裂的肢體動作,沒讓人感覺到情欲,反而是他們在劏房僅有的私人空間,與同病相憐之人相濡以沫。所以我很認同有網民認為,暉仔喜歡上明熙,是因為太過缺乏愛,換轉是別人甚至是女仔這麼做,暉也一樣會愛上。
再者,主角在平日生活裏,除非遭到惡言相向,舉手投足均活像謹言慎行,卑微地遵從社會規範,更為催淚。如暉仔追討欠薪時被警察趕回路邊、在茶餐廳求職時面對老闆壓低薪水,都只能輕聲抱怨,心底裏的怨懟卻一步步餵養了報復社會的惡念,在殺害父親後終於按捺不住,決定引爆巴士。
發生案件的「熙暉路」是虛構出來,各取二人姓名中一個字,仿佛暗示了這注定是二人唯一的出路,這一小細節也令人哽噎。正如網民所言,我認為這是一生中難以忘懷的電影之一,除了電影畫面刺激官能、劇情緊湊引人追看,更因為它提出了一個足以令人反思一輩子的課題,時刻提醒我們善待同類。近年我另一喜歡的電影是《破·地獄》,看來自己更喜歡黑色喜劇等戲種。
僅為個人感想,並非專業或業餘意見,我認為《我們不是什麼》較《再見UFO》劇情推進更清晰,人物刻畫更立體,更引人注目。我十分佩服邱導演能自編自導,也願意花自己的儲蓄拍一套好電影,將香港繁華背後的不堪直白展現在眾人眼前,這可見他對香港的愛,因為「愛之深,責之切」。
聯想到今年普立茲自傳文學獎得主、美籍華裔作家李翊雲的回憶錄《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暫譯:自然萬物只是生長)書寫了她在短短七年內,接連失去兩個兒子的傷痛。這本書的主角沒有皆大歡喜的結局,但李展現了直面創傷的勇氣,就像熙暉決定「在美麗的日子裏,結束不美麗的人生」,這是他們維護尊嚴的唯一方法。我們的社會要這樣挑戰人類的下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