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被納入移民政策？在台韓國華僑的當代困境

第一節 韓國華僑遷移歷史

遷移起因

韓國華僑的形成可回溯至19世紀末，發展歷程與整個東亞國際局勢、韓中關係以及韓國政策變化有密切的相關。從最初的商業移民，到戰後的生存困境，再到近年的新移民潮，韓國華僑社會在這一百多年間經歷了多次變化。

韓國華僑社會的形成始於1882年的壬午軍亂。當時朝鮮爆發軍事政變，清朝派兵介入並恢復局勢穩定，隨軍而來的中國商人及勞工逐漸在朝鮮半島定居，形成最早的華僑聚落。其後，隨著1884年《仁川口華商地界章程》的簽訂，中國商人在朝鮮獲得較為優越的經商與居住權利，促使華僑人口持續增加，並在仁川、漢城、釜山等主要港口城市形成聚居社區。其中，以仁川唐人街最具代表性。

20世紀後，因中國政局動盪迫使人民遷移。1926年國民政府發動北伐戰爭後，中國各地陷入長期軍事衝突。後來國共兩黨關係破裂，內戰持續擴大。山東地區因由於地理位置接近且海上交通便利，不少山東籍居民選擇遷往韓國避難，也有部分人前往臺灣定居。這波移民潮進一步擴大了韓國華僑社群的規模，並奠定其以山東籍移民為主體的人口結構特色。

在韓華僑人口數變化

山東籍華僑主要從事貿易、餐飲及雜貨等行業。但由於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對於韓國華僑實施制度上的制約。例如於1920年起，關稅調漲了4~5倍、禁止絲綢等物品進口等政策，減弱了華僑在韓的經濟競爭力，導致一部分的華僑決定回到中國或移民至台灣。雖然當時有部分華僑選擇歸國，但1910～1945年這期間，韓國華僑的人口數仍穩定從一萬五千名持續增加至八萬多名。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由於 1945年日本戰敗，1948年南北韓分裂後，大量華僑留在北韓地區，導致南韓境內華僑人口驟降。此外，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韓國選擇與臺灣維持外交關係，因此在韓華僑多取得中華民國國籍。這使得韓國華僑雖然祖籍多為中國山東，但法律上大多屬於臺灣籍居民。

1950至1980年代，冷戰背景下，韓國政府對外國人的經濟活動採取較嚴格限制措施。例如限制土地所有權、商業投資與就業機會，並禁止華僑進入許多公職與企業部門。1970年實施的《外國人土地所有限制法》進一步限制華僑持有不動產規模，加上兩次貨幣改革造成資產損失，使不少華僑家庭面對制度性限制下，選擇前往臺灣、美國、加拿大或澳洲升學與移民，再次造成華僑人口逐漸流失。

第二節 無戶籍護照

無戶籍護照是什麼？

無戶籍護照指的是由沒有在臺灣設立戶籍的中華民國國民所持有的護照。持有人通常包括長期居住海外的僑民，或是已經取得中華民國國籍，但尚未完成戶籍登記的人。由於護照內頁不會印有身分證字號，因此，雖然同樣擁有中華民國國籍，但在入境臺灣和停留規定上，與一般持有臺灣身分證的國民仍有些差異。

持無戶籍護照的人如果沒有事先申請「臨人字號入出國許可」，每次只能停留3個月，而且不能延長。若有先申請臨人字號入出國許可，入境後同樣可以停留3個月，但之後還能向移民署申請延期一次，最長可停留到6個月。

因此，無戶籍護照雖然也是中華民國護照，但因為持有人尚未在臺灣設籍，所以在停留期限、居留資格以及部分公民權利上，和一般設有戶籍的國民並不完全相同。

無戶籍護照制度的演變

  早期國共內戰結束後到約1980年代，政策相對寬鬆。當時國民政府遷臺後，為了鞏固政權，也希望獲得海外華僑支持，普遍認定海外華僑也是中華民國國民。只要能提出相關證明文件，就可以申請中華民國護照，甚至來臺灣可馬上領取身分證。因此，取得身分證在這個時期的門檻相對不高。

但到了1991年之後，內政部訂定相關規定，規定持有中華民國國籍但未設籍的人，入境通常只能短期停留，一次最多3個月，必要時可延長一次，因此最長約6個月。如果要長期留在臺灣，必須符合特定條件，例如在臺有配偶或直系親屬、在臺投資達一定金額，或曾來臺就學等，才能申請居留，之後再一步一步取得長期居留與設籍資格。甚至外國人申請臺灣永久居留證只需要連續5年，但無戶籍國民需連續7年才可獲得永久居留證。相較於早期的直接設籍，困難許多。

1995年後，隨著社會變遷與部分海外華僑團體反映問題，制度才逐步調整。例如持中華民國護照入境後，只要在臺灣連續停留滿一定年限，並且每年達到一定居住天數，就可以申請居留，之後再進一步申請定居與設籍。

韓國居留證

如果外國人在韓國停留超過90天，就必須申請韓國居留證。又稱「外國人登入證（ARC）」，發放給在韓國居住超過90天以上的外國人。對於計畫在韓國長期居住、工作或求學的人來說，此證件就像是在韓國的身分證，是合法的居留證明。在韓華僑較常接觸到的居留資格，主要有 F1、F2 和 F5 三種類型，各自適用的對象和權利也有所不同。

F1主要是以依親和探親為目的的居留資格，適用於因探望家人、與親屬同住，或部分打工度假等原因而需要長期停留在韓國的外國人。持有F1居留資格的人，可以合法在韓國停留超過90天，但通常不具備自由就業的資格，若要從事工作，往往需要另外取得相關許可。

F2以居住為主。主要發給在韓國有一定投資、專業技能，或因特定工作需求而需長期居留的外國人。與F1相比，F2在於同時擁有居住權與就業資格，生活與工作的自由度更高。

F5為永久居留證，允許外國人無限期在韓居住。一般需符合連續在韓居住5年、年滿19歲、品行端正、具備獨立收入且通過韓語和文化測驗等資格即可申請。此取得F5後，可以在韓國無限期居住，不需定期延長居留期限，在就業、創業及生活規劃上都享有相當大的自由度。

第三節 誰被納入移民政策？

受訪者背景

彭守喜 先生

第三代韓國華僑，祖籍為中國山東。現為永和韓國街理事長兼韓濱商行老闆。彭先生的祖父約在1928年中國局勢動盪與政局分裂的背景下，許多人選擇前往臺灣避難，但因為山東在地理位置上距離韓國較近，因此他的爺爺最終選擇遷移到韓國仁川廣域市，並經營中華料理餐館。而彭先生則於1981年，全家遷移到台灣，並在永和韓國街經營韓國食品商行。

蕭家三姊弟

第三代華僑，祖籍中國山東。家中三姊弟來到台灣的時間各不相同，其中二姊於1991年率先來台，是三人當中最早在台灣生活的人。大姊與三弟則分別於1994年及1995年來台。

三姊弟來台的主要原因都是為了升學。由於當時韓國的華僑學校教育體系最高僅設置至高中階段，畢業後若想繼續留在韓國升學，就必須進入韓國體制的大學就讀。當時他們的父母希望子女能持續接受中華文化與中文教育，因此讓孩子前往台灣求學。

當時台灣政府提供海外華僑升學管道，許多大學的各系所都會保留1至2個名額給海外華僑學生申請。再加上相較於韓國的大學學費，台灣的大學教育成本相對較低，因此在綜合考量教育環境、文化以及經濟因素後，父母決定讓三姊弟來台就讀大學。

他們的升學方式與台灣本地學生參加的聯考不同，而是透過專門提供海外華僑報考的「海外聯合招生考試」進入台灣的大學。

來台求學時，三姊弟其實並未規劃要在台灣長期定居。當時認為完成大學學業後便會返回韓國。但隨著家族成員陸續來到台灣生活，部分親友也與台灣人結婚，三姊弟選擇留在台灣定居。

劉奶奶

  第二代華僑，祖籍為中國山東。出生於韓國。後因丈夫經商，移居日本生活。子女大學畢業後，便遷移來台。

韓國華僑學校

目前韓國的華僑學校主要集中於仁川、首爾、釜山及大邱四大城市。對許多在韓華僑家庭而言，子女從小學到高中大多會選擇就讀華僑學校，接受完整的華文教育。華僑學校所使用的教材與台灣教育體系相同，課程內容及課綱也大致依循台灣的教育制度，因此長期以來成為海外華僑學習語言與文化的重要場域。

遷移生活

由於華僑學校主要設立於韓國的大城市，因此許多華僑學生在成長過程中，往往需要因求學而經歷多次遷移。

蕭二姊回憶：「我小學是在韓國一個叫做『群山』的地方唸小學的。那時候我們一班才10幾個。之後越來越少了，都往都市去了。所以現在很多小城市連華僑小學都沒有了。之前很多小城市都還會有小學。所以從國中開始都會搬往大城市去讀書。像是我在群山的小學畢業後，就搬去首爾讀國中了。」

隨著華僑人口逐漸向都市集中，教育資源也跟著集中於大城市，使許多華僑家庭在子女升學階段遷居至首爾、仁川等地。對不少華僑學生而言，求學的同時也是一段需要不斷移動與適應新環境的過程。 

教育資源落差

雖然韓國華僑學校採用與台灣相同的教材，但教學資源與教育環境的差異仍然影響了學習成果。蕭二姊表示：「當時師資沒有那麼多。現在很多老師都會從台灣過去了。年輕的老師都會自願過去那邊教書。以前我們都只有課本而已。」

蕭大姊提到：「還在韓國的時候是沒有什麼困難，就是念書而已。只是來到台灣讀大學會比較困難一點。程度好像有落差。可能師資有差。尤其是那種申論題。我們不會寫，也不知道什麼是申論題」

三弟補充：「你課本一樣，但可能教育方式不一樣，或強度不一樣。可能台灣的學生上完課還要去補習班，但我們上完課就回家了。所以同樣的書，給你跟給他，自學出來的成果就不一樣。應該是說師資不一樣，條件不一樣，教學的強度或內容都不一樣。所以雖然是同樣的課本，但學了六年的國高中教育跟台灣學生的國高中教育的成果可能不太一樣。」因此，華僑在兩國的移動下，雖然透過相同教材與課綱維持與台灣教育體系的連結，但在實際學習環境與教學資源上，仍可能面臨適應與銜接上的困難。

中華文化之傳承

除了學科教育外，華僑學校長期以來都十分重視傳統文化教育，每年都會舉辦各類節慶活動、祭祀典禮及傳統技藝表演，讓學生在海外環境中仍能接觸並延續中華文化。

 蕭二姊：「從我唸書以來，就一直很重視這個。我還記得蔣經國過世後，我們還全部一起哀弔。孔子誕生紀念日、教師節這些也一定有。這在台灣都不一定看得到了。」

 三弟：「我們當時每天都要去升旗。國歌沒唱好還會被罵。現在台灣都不太在意這個了。當時只要沒唱好，就會被要求重唱。」

聽完受訪者的分享後，這個部分讓我感到非常地驚訝。回想自己從小到大的求學經歷，學校鮮少會因特定歷史紀念日或傳統節日舉辦大型活動，許多歷史人物與事件在日常生活中也逐漸被遺忘，甚至不再被年輕世代所熟悉。但在韓國的華僑學校裡，這些紀念儀式、節慶活動與傳統卻被完整地保留下來，並持續成為學生生活中的重要一部分。對於置身海外的華僑而言，由於生活環境並非以中華文化為主，因此更需要透過升旗典禮、紀念活動、祭孔儀式、傳統節慶等集體性的文化實踐，來強化與原鄉文化之間的連結。

身分證的取得

  對許多剛來台求學或定居的韓國華僑而言，回到台灣後所面臨的重要課題之一，便是「身分證的取得」問題。尤其在1995年台灣相關政策調整之後，韓國華僑申請身分證的門檻提高，使得不少人即使長期往返台灣，仍難以取得正式國民身分。

其中一個相當特弔詭的現象是同一個家庭中，可能因為來台時間不同，而出現部分成員擁有身分證，部分成員無法取得身分證的情況。也就是說，兄弟姊妹雖然擁有相同的家庭背景與血緣關係，卻因政策適用時點不同，而在法律身分上產生差異。

對韓國華僑而言，他們可能從小接受中華教育，與中華文化保持密切連結。然而，在法律制度下，是否能夠取得身分證，卻往往取決於特定時期的政策規範，而非個人的文化認同或生活經驗。

目前相關規定要求申請人須在台灣實際居住滿一定天數，並符合親屬關係等條件，才有機會申請身分證。對於許多主要生活重心仍在韓國，或長期往返台韓兩地的華僑而言，要滿足這些條件並不容易。

生活中的不便與排除

免簽證問題

一般而言，持有中華民國護照的國民，在國際移動上相對便利。目前台灣護照可免簽證或落地簽前往一百四十多個國家與地區。但對於許多韓國華僑而言，雖然同樣持有中華民國護照，但由於屬於「無戶籍國民」身分，因此實際享有的權利卻與台灣一般國民有所差異。甚至，無戶籍國民護照持有者在出入境台灣時也有限制。無戶籍國民返回台灣時，並不能如一般國民一樣直接入境，而必須事先申請入境許可證明文件後才能進入台灣。導致雖然護照上顯示其國籍為中華民國，但在實際入境程序上，卻未必享有與一般國民相同的權利。

韓國華僑的就業困境

在工作上也曾面臨制度上的限制與不公平待遇。蕭三弟回憶：「當時在台灣工作的時後，無緣無故被扣了20％的外國人所得稅。他說因為我沒有身分證，要證明我是單一國家且是中華民國國籍才可以。結果我去找政府相關單位，每個單位都說他們無法開證明我是單一國籍，讓我自己證明。我要怎麼自己去證明呢？」

雖然持有中華民國護照，也具有僑民身分，但由於沒有台灣身分證，在部分行政程序中仍被視為「外國人」處理，而適用外國人相關的稅務規定。這在法律文件上屬於中華民國國民，但在實際制度運作中卻未被完全視為本國人。

醫療福利制度的排除

除了就業與稅務問題之外，醫療保障也是許多韓國華僑來到台灣後必須面對的問題。對尚未取得台灣身分證的韓國華僑而言，由於無法立即申辦全民健康保險，因此在剛來台灣生活初期，往往處於醫療保障不足的狀態。在尚未完成身分證申辦程序之前，若有生病、受傷或其他就醫需求，皆無法享有台灣全民健康保險所提供的醫療福利。無論是門診、檢查、藥物費用或住院治療，都必須自行負擔相關醫療支出。

兵役義務的矛盾

蕭三弟回憶，當兵單寄到手上時，他感到相當不解。他說自己在取得身分證之前，許多制度其實並未被完整視為中華民國公民，例如在福利、社會制度，甚至部分行政權益上，都因無戶籍身分而被排除在外。然而，在沒有完整公民待遇的情況下，卻仍然被要求履行兵役義務，這樣的落差讓他難以理解。

兵役義務通常與國籍身分連結，象徵個人對國家的義務與責任。然而，實際上，像無戶籍國民這類群體，雖然在國籍上屬於中華民國國民，但在戶籍制度與社會福利體系中，卻可能被視為「未完全納入」的對象。這種介於模糊的身分，究竟他們在國家體制中被如何定位？

他們如何選擇？在台灣與韓國之間的身分抉擇

「你現在來台灣要先取得居留證，再一個定居證，最後才拿到身分證。所以這種過程讓華僑不想來台灣的比例變得很高了。他們覺得說好像可以選擇另一個方式就是直接入了韓國籍。」彭守喜先生提到。

對許多韓國華僑來說，如果原本就在韓國生活，只要符合一定年限與相關條件，便可以順利取得韓國國籍；相較之下，若要取得中華民國身分證，則必須額外在台灣長期居住，並滿足居住天數、申請程序等多項要求，整體門檻相對麻煩且困難。

此外，現今韓國經濟發展快速，就業市場穩定，社會福利制度也相對完善，對生活品質的保障程度較高。在這樣的背景下，越來越多韓國華僑傾向選擇留在韓國發展，而非遷移至台灣定居。加上世代價值觀的轉變，過去強調中華文化與語言傳承的教育，新一代韓國華僑對於「一定要接受中華民國教育」的堅持逐漸減弱。許多家庭開始讓子女直接進入韓國體制教育就讀，並在當地就業。

第四節 身份困境：沒有國家的感覺

無戶籍護照的制度，使韓國華僑的身分認同長期處於一種多重交錯的狀態。他們在法律、文化與生活經驗上，同時被不同國家體系所影響，卻又難以完全被任何單一國家完整接納。

以歷史脈絡來說，多數韓國華僑的祖籍為中國山東。然而因戰亂、遷徙與政治變動等因素，他們的家族離開原鄉，來到韓國或台灣生活。隨著新政治與國家體制的形成，使得這群人逐漸陷入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與韓國三國的身份混亂之中。

在現行法規下，持中華民國護照者若要進入中國，通常需另行申請相關旅行證件，例如臺胞證或旅行文件。這種情況使得原本在文化或血緣上可能被視為「同源」的群體，在實際上與法律認定上被區隔開來。地理與政治之間的分裂，也使韓國華僑在中、台之間的身分定位更複雜。

同時，由於多數韓國華僑出生並成長於韓國，他們的日常生活深受韓國社會影響，包含語言與飲食習慣等。在台灣也自然被視為「韓國人」。然而，家庭與宗教祭祀中，他們仍然延續華人的傳統，使其文化認同又不完全等同於韓國。這種文化、生活及語言上的重疊，使得他們自我認同上產生模糊性。一方面，他們在文化上並不完全認同自己只是韓國人；另一方面，在台灣或韓國，又可能因語言、成長背景與生活經驗而被視為「外國人」

法定身分上，韓國華僑在韓國被視為外國人。在台灣，則可能因無戶籍身分而無法完全納入福利與權利體系。而在中國的制度框架中，又因國籍與證件規範而需要額外的通行文件。導致他們在三個不同國家中，皆未能完整地被視為公民。

因此，韓國華僑所面對的身分問題，長期處於多重國家邊界之間的狀態。他們在文化上可能同時承載華人傳統與韓國生活經驗，在法律上則分別被不同國家制度部分承認或部分排除。這種情況下，「身分認同模糊」成為了他們需面對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