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路六─聚散

孩子們畢業二十幾年了。

最近，收到通知，九月二十五日要舉辦同學會。看著訊息的那一刻，心裡竟湧起一股久違的期待。那些曾經坐在教室裡的身影，如今都已步入人生中段，有人事業有成，有人成家立業，也許還有人和年輕時一樣，笑起來依舊帶著當年的模樣。

聚會那天，我帶著幾分興奮，也帶著幾分忐忑前往。坐在座位上，心裡不斷猜想著：今天會見到哪幾位學生？那些曾經讓人操心、讓人頭痛，卻又讓人難以忘懷的孩子，如今變成什麼模樣了？每當有人走進來，我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明明面容早已改變，可是在某個瞬間，那熟悉的神情，還是會讓記憶一下子回到二十多年前。

最令人感動的，或許不是大家如今有多成功，而是經過了這麼多年，彼此仍願意回到學生與老師的身分，再次相聚。對老師而言，學生從來不只是生命中的過客。在記憶裡，始終保留著一個位置，依然記得他們青春年少時的模樣。

很巧的是，三天後的九月二十八日，大學同學會也在台北舉辦。大學同學會，等著重逢的則是自己的青春。畢業至今，也已經三十年沒見了。當年一起熬夜趕報告的同學，如今大多已接近退休年齡；當年談論理想與未來的年輕人，如今都已在人生的道路上走了大半輩子。搭車前往台北的路上，今天會遇到誰？誰會出現？ 愈接近聚會地點，愈覺得這場聚會像是在開盲盒。未到達之前，沒有人知道裡面裝著什麼驚喜。

腦海裡浮現一張張早已模糊的面孔，卻怎麼也拼湊不完整。有人畢業後就再也沒有聯絡，有人偶爾從朋友口中聽到消息，有人則像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再也沒有任何音訊。時間讓每個人的模樣都改變了。有些人只要一開口，那個熟悉的神情，那個習慣性的笑容，那個說話時的語氣，立刻就能讓人穿越三十年的時光，彷彿昨天。

人生到了這個年紀，參加同學會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急著比較誰成就最高、誰賺得最多。更在意的是：你還在，我也還在。

都曾陪伴彼此走過最年輕的歲月。能夠在三十年後再次相見，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在兩場聚會裡，大家聊著這二、三十年來的人生。

有人事業有成，成為公司主管；有人創業打拚，走出自己的道路；有人結婚生子，看著孩子長大成人；也有人經歷人生的高低起伏。每個人的故事都不同。

當年一起坐在教室裡的人，走出校園後，便沿著不同的方向前進。然而當大家再次坐在一起時，才發現原來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故事，也收藏著自己的風景。

聚會結束後，獨自踏上歸途。「台北大學」的候車站的天空很藍。幾朵白雲靜靜地飄著。那些雲究竟從何處而來？又將飄向何方？它們只是隨著風，在廣闊的天空裡移動著。

人生，不也是如此嗎？年少時總以為許多事情會一直不變。以為穩定的生活會永遠持續。然而歲月推著我們前進。許多原本以為牢不可破的事物，終究還是在時光裡慢慢改變。就像天際的白雲。看似安穩地懸在那裡，其實從未停止漂泊。

而我們，也在各自的天空中漂流著。

聚了，又散。

散了，又聚。

有人陪伴一程，有人停留一生；更多的人，則在某個轉角相遇，又在另一個轉角告別。

然而那些一起走過的歲月，並不會因為離散而消失。

就像天空中的雲。或許早已飄向不同方向，卻曾經共享過同一片天空。

而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在漫長歲月後重逢，

已經足夠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