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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亦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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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陽台,從來不是陽台

陳亦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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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公寓陽台上一盆枯掉的九層塔寫起:陽台外推在台灣是四萬到二十萬罰則的違建,於是我們的陽台長年停在一種未完成狀態。把照片丟給 AI 陽台設計工具後,生成畫面裡沒有洗衣機——但它建議的全是可拆卸甲板磚、欄杆花盆、不動牆的屏風,和法規唯一放行的隱形鐵窗是同一種邏輯:不外凸、不改結構、可以拆。一篇沒有結論的隨筆。

搬進這間老公寓的第一個週末,我站在陽台上,花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其實站不進去。

洗衣機佔掉三分之一。曬衣架橫在頭頂,上面還留著前一位房客沒帶走的三個衣架。牆邊堆著紙箱,我猜也是他的。最靠近欄杆的地方有一張矮凳,凳上一盆植物,土乾得裂開,葉子全掉光了,只剩下幾根灰色的梗還立著。

我後來才知道,那盆是九層塔。

一個從來沒被當成陽台使用的陽台

如果你在台灣的老公寓裡長大,這個畫面你不需要我描述。

陽台在台灣不是一個休憩空間,它是家務的後台。洗衣機在這裡,晾衣服在這裡,回收和沒地方放的東西在這裡。它跟「坐在戶外喝一杯咖啡」這件事幾乎沒有關係。我認識的人裡面,真正在自家陽台上坐著過的,大概不到三個。

這不完全是生活習慣的問題。台灣的住宅本來就小,而陽台是唯一一塊「看起來還有空間」的地方。所以幾十年來,最直覺的做法是把它吃掉——陽台外推,室內就多出一到兩坪。

只是那在法規上是很清楚的違建。窗戶封起來、玻璃裝上去、往外推出去,這幾個動作任何一個都可能被認定;《公寓大廈管理條例》的罰則是四萬到二十萬,而且可以限期改善、逾期連續處罰。真正被檢舉的比例是另一回事,但它就掛在那裡,像一個沒有到期日的欠款。

於是台灣人的陽台就停在一種未完成的狀態裡:不敢真的吃掉它,也沒有把它當成一個房間來對待。它就是那塊放洗衣機的地方。

我試著問了機器

那盆枯掉的九層塔在我家又待了兩個月。

某天晚上,我拍了一張陽台的照片,丟進一個生成陽台設計的 AI 工具裡。老實說動機不太純粹——我不是真的想改造它,我只是想看看,一台機器會怎麼理解這塊地方。

它要我從門口拍,確保地面、欄杆和牆壁都在畫面裡,說這樣才讀得到深度和朝向。然後選風格:波西米亞、現代、海岸風,或者陽台花園。

幾秒之後,畫面回來了。

裡面沒有洗衣機。

當然沒有。四種風格裡的陽台都有一張摺疊桌、一兩張細瘦的長凳、欄杆上掛著花盆、牆上有一面垂直的香草牆。光線是傍晚的。那是一個會出現在雜誌上的陽台,而且說實話,滿好看的。

我看著它,感覺到的不是嚮往,是一種很輕微的難堪。像是被一個外國朋友問「你們家陽台平常都做什麼」,而你必須回答「晾衣服」。

但有一個細節讓我停下來

我本來準備關掉頁面了。然後我看了一眼它建議的東西。

可拆卸的甲板磚。掛在欄杆上的花盆。不動到牆的屏風。

它沒有建議我砌一道矮牆,沒有建議我換地磚,沒有建議我把任何東西固定在任何地方。它給的所有方案,都是明天就可以整批搬走、不留痕跡的那一種。

我當下反應是:這是因為它面向的是租屋族吧。它假設你不擁有這個空間。

然後我想到,這個假設其實適用於幾乎所有人。買了房的人一樣不能外推,一樣受管委會約束,一樣要在「不改變結構」的前提下生活。台灣法規裡唯一大方放行的,是防墜用的隱形鐵窗——家裡有十二歲以下小孩或六十五歲以上長輩時,可以裝,只要不凸出外牆。

你看,連那個例外都是同一種邏輯:不外凸,不改變結構,可以拆。

我原本以為工具給的是一種進口的、與此地無關的生活想像。但它給的其實是一種限制下的設計語言,而那個限制,恰好就是我們一直活在裡面的那個。

我沒有改造我的陽台

這篇文章沒有結論,因為我什麼都沒做。

我沒有買甲板磚,沒有掛花盆,沒有裝屏風。洗衣機還在原來的位置,曬衣架上還是那三個衣架。

我只做了一件事:把那盆枯掉的九層塔倒掉,洗了盆,重新種了一株。這次我記得澆水。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們的陽台從來就不是拿來坐的,那麼那些生成出來的、有摺疊桌和傍晚光線的畫面,到底是在提醒我們少了什麼,還是在教我們去想要一種本來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我沒有答案。但我注意到,自從那天之後,我每次晾衣服都會看一眼那株九層塔。

它活著。這大概也算是一種對陽台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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