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肪 | 为什么潮汕牛肉火锅用「胸口朥」?

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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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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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朥则提供了折中的方式,拒绝油腻的人可以暂时自我「欺骗」,偏爱油香的人也能在其中大获满足。

杂志《FoodWine吃好喝好》的约稿;编辑朱霖霖。

潮汕牛肉火锅走红早已不是新鲜事。在崇尚健康饮食的当下,潮汕牛肉火锅以口味清淡、分割精细被大众喜爱,也因为易于复制而走出潮汕。但面对琳琅满目的菜单,还是会有初次尝试的食客,指着带有生僻字的「胸口朥」犹豫几分。

胸口朥,也被称作胸口油,脂肪含量占其重量的三到六成。虽说是「油」,但与纯牛油和牛板油不同,胸口朥位于牛前胸靠近软骨的位置,脂肪被富有弹性的结缔组织包裹。快速焯烫时,胸口朥的油脂会逐渐软化,而结缔组织则会受热收缩,入口爽脆,更多感受到的是油脂与特有的奶香,而非油腻。

这也是胸口朥被许多人偏爱的原因。清淡的火锅汤底让胸口朥的油脂香气被衬托出来。这与潮汕菜一贯的烹饪理念相通 —— 并非刻意追逐清淡,而是借用寡淡来凸显食材的本味和鲜味。胸口朥从入口的那一刻起,脂肪便是唯一的主角,香气迸发下,所有饮食担忧都被抛之脑后。

在人类漫长的饮食史中,脂肪绝非多余之物。它既是可靠的食物储备,也是稳定的热量来源。当面对不确定的生存环境,少量摄入便足以让大脑和身体持续运转;与此同时,脂肪的多样形态也是延长食物保存时长的媒介。不同文化的人凭借各自对脂肪的理解,形成了独具地域特色的脂肪料理传统。

在北美,原住民会将捣碎过的干肉和熬炼过的动物脂肪混合,加上少量浆果后压实成团,制成便于保存和携带的 Pemmican(干肉饼);法国人则发明了油封的方法,将鸭腿、鹅或猪肩肉用盐与香草腌制数日,洗净后再浸入熬好的动物脂肪低温慢煮数小时,待自然冷却后,凝固的油脂覆盖于上层,既隔绝了空气,延长了食物的保存期限,也让肉质由紧实变得柔软松散,风味更为集中;而意大利人则取用结构完整的猪背脂肪,切成薄薄数层,置入位于地窖中的大理石槽内,逐层覆盖粗盐与香料,于阴冷环境中,缓慢熟成 6~9 个月,最终制成 Lardo(腌猪背脂),薄切后搭配温热的面包,脂肪在舌尖融化,留下盐与香草交织的细腻油香。

潮汕,也同样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脂肪料理史。

在胸口朥进入牛肉火锅、逐渐被各地食客认识之前,「朥」这个字早已高频出现在潮汕人的日常饮食中。语言学家林伦伦曾专门撰文梳理过「朥」在古今潮汕语境中的多种用法和演变,指出「朥」是潮汕人对古代异体字「膋」的化用。但对于大部分潮汕人而言,提起朥,首先想到的不是牛,而是猪。

猪肥膘油炸后剩下的脂肪渣便是朥粕,是炒芥蓝、高丽菜时提香增油的利器;猪朥也可以与面粉、糖混合,制成朥糕、朥粿等各种点心。而潮汕地区的特色月饼朥饼,不管是酥脆的饼皮,还是油润绵密的馅料,都少不了猪朥的增彩。除此之外,还有加入麦芽糖制成的猪油糖,是当地颇具地方特色的零食,半透明的包装纸裹着麦芽色的方块糖,入口香腻适中,一颗便足以缓解「肚困」,几乎是通行于潮汕人日常生活里的「士力架」。

相比食用猪朥的悠久历史,对牛肉以及牛胸口朥的大快朵颐,则是伴随近代工业生产发展而出现的饮食习惯。

在传统农耕社会中,牛主要承担耕作与运输等役用功能,除非病死或自然死亡,不会被随意宰杀,供人享用,而牛的屠宰行为也长期受到制度与习俗的约束,潮汕地区亦是如此。根据地方史研究学者欧怀琳的考证,19 世纪末,牛肉开始由汕头港出口到英国;20 世纪初,在出口到香港的牛肉中,汕头牛肉的质量最好。这也说明牛成规模的养殖,从那时才开始,但当时的牛肉更多作为商品流通海外,远非普通平民所能承担。

而牛肉真正进入潮汕人的饮食中,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早期,役用牛的肉质偏柴,牛肉丸的制作工艺恰好弥补了这一不足。多次反复捶打,使牛肉的纤维结构改变,口感更紧实而富有弹性,也更易入口。养殖条件的改善,则让牛肉品质逐渐提升,除了牛肉丸,街边粿条小店的碗中也开始加入牛肉,与粿条、青菜同煮,撒上些许南姜末,牛肉逐渐成为日常选择,但对部位的区分仍未细化。

民国时期,潮汕移民返乡带回改良自东南亚沙嗲(Satay)的沙茶酱(Shacha)。汕头人吴元胜将其与高汤调和,作为汤底涮煮牛肉,发展出盛极一时的沙茶牛肉锅。如今,虽然清汤已是牛肉火锅的主流,但这一吃法仍随着潮汕移民的迁徙,在高雄、新竹等地成为当地特色。

真正形成今日潮汕牛肉火锅成熟形态的是改革开放之后。20 世纪 80 年代,改革开放带来新的市场格局。汕头依海而兴,在海产养殖之外,原本以出口为主的牛肉养殖业也随着经济发展和消费需求增加,逐步转向在地及周边的市场供给。

从牛肉丸、沙茶牛肉到牛肉火锅,这一系列形态的演变建立在之前的饮食经验上,也依托于日益稳定的供给体系。当分割标准趋于稳定,潮汕菜一贯的精细取向与肉的分解相结合,各类牛肉部位得以被明确区分命名,并有了不同的价位,在反复实践中逐渐固定下来今日的菜单:雪花、吊龙、匙仁、肥胼……

而胸口朥或许并非一开始就出现在牛肉火锅的菜单中,但它的加入,却不是毫无逻辑。牛的脂肪部位若放在四川,大抵会被炼成牛油,成为火锅底料的一部分;而在潮汕,丰富的猪朥料理史,让它有机会成为被单独品尝的部位。也许在某个晚上,一位牛肉火锅店的老板尝过之后,将其试验性地呈给顾客,却意外大受欢迎,而善做生意的潮汕同行很快察觉到其中门道,纷纷效仿,久而久之,胸口朥便从那一次尝试,逐渐成为潮汕牛肉火锅的「常客」。

而随着潮汕牛肉火锅店向全国各地铺开,胸口朥也一并被带了出去。渐渐地,一提到胸口朥,许多人会联想到潮汕牛肉火锅。但若回到食材本身,胸口朥的使用却并非潮汕独有。以云南为例,当地同样不会浪费牛胸口附近的脂肪组织,只是处理方式不同:常见的做法之一是将其切片,与当地盛产的薄荷等香草一同干煸,高温之下油脂慢慢析出,肉质随之变得香脆,和草本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另一种风味结构。类似的处理方式,如今也能在一些风靡都市的小酒馆中见到。

回到开头所提到的人类脂肪料理史来看胸口朥,或许可以这样理解:人们并未失去对脂肪的渴望,只是在当今的消费逻辑下,脂肪本身也被分了等级。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和牛。人们追捧和牛,除了因为其口感香嫩外,也是因为在商家、媒体、品鉴者的共谋之下,建立了一套清晰而森严的等级体系。被标注、被认证、被追捧的,是值得消费、崇拜、在社交平台上(下意识或无意识)攀比的,昂贵的「好肉」,尽管其中很大一部分成分是脂肪。

胸口朥并没有复杂的分级制度,却同样以油脂为核心。无论是在清汤中焯烫,还是在高温下干煸油炸,这块脂肪都被赋予了明确的价值与位置,并得以与其它脂肪区分开。顾客或许心里清楚自己吃的是脂肪,但那是一种被被解释过、包装过的脂肪。这正是潮汕牛肉火锅能够在许多城市流行的原因。都市饮食文化更强调克制,人们计算热量、避开油腻,但又未能完全放弃对脂香的渴望。胸口朥则提供了折中的方式,拒绝油腻的人可以暂时自我「欺骗」,偏爱油香的人也能在其中大获满足。

于是,在唇齿留香间,现代人与脂肪完成了短暂的和解。

(感谢欧怀琳对本文的帮助。)。


参考资料:

Alison Leitch, The social life of lardo

TM Ngapo, Pemmican, an endurance food: Past and present

Paul Chen, How Did a Vegetarian Hub Become the Global Capital of Beef Hotpot?

Michael Ruhlman and Brian Polcyn, The Craft of Salting, Smoking, and Curing

魏水华,《史上最完整的潮汕牛肉火锅起底,来了》

魏水华,《不认识“朥”?因为这就是个错别字》

林伦伦,《朥:肪朥·朥囝·朥帕纱,朥饼·朥糕·朥粕糜》

欧怀琳,《潮汕牛肉火锅的前世今生》

肖燕菁、苏仕日 ,《潮汕牛肉火锅为何源起官塘?》

曾齡儀,《沙茶:戰後潮汕移民與臺灣飲食變遷》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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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目前在英国,Exeter Food Studies MA在读。写字,做饭,盼阳光,业余做电影制片。[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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