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的注視下,愛上一個基督徒
那是一條倫敦再尋常不過的街。紅磚牆上攀著常春藤,教堂的尖頂在灰濛濛的天空裡劃出一道沉默的線。劉洋走在這條街上,把自己走成了一個問題。
潘楚喬的《基督徒》只有十一分鐘。Super 8mm膠片的顆粒感讓每一幀都像從記憶深處打撈上來的碎片——微微褪色,邊緣帶著毛邊,好像那些畫面自己也拿不準該不該被看見。劉洋用畫外音說話,聲音平靜,甚至有些疏離。他在講一個故事: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亞洲男孩,在倫敦愛上了一個信仰基督教的白人直男。
但我聽到的不是一個愛情故事。我聽到的是一個人如何在神的注視下,試圖為自己的情感找到一個可以安放的位置。
劉洋說:「在基督教中,同性戀是不可以被接受的行為。哪怕二人真心相愛,聖經也必然譴責同性戀,並認為此行爲並不自然,違背了神的創造秩序。」他的語氣像是在背一段與自己無關的經文。可正是這種平靜讓人心碎——他把傷害朗讀成事實,把否定內化成常識,然後繼續愛著那個不會愛他的人。
潘楚喬在導演闡述裡寫道:「愛作為一種執著,是否應該與宗教、性別、膚色有關,是我本片試圖談論的主題。」這個提問的精準之處在於,它沒有假裝答案唾手可得。劉洋的困境不是不知道該怎麼選,而是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信仰不接納他的愛,而他愛的人不接納他的信仰。他被夾在中間,兩邊都是牆。
這部短片讓我想起一件事。
幾年前我在臺北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他是基督徒,他的伴侶也是。他們在教會認識,在教會相愛,卻不能在教會結婚。典禮選在一個沒有十字架的場地,牧師沒有來,來的是一位願意為他們證婚的長輩。那天陽光很好,新郎哭了。他哭不是因為終於可以結婚,而是因為他愛的那個神,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在現場。
劉洋比我的朋友更孤獨一些。我的朋友至少有他的伴侶,有願意理解他們的家人。劉洋什麼都沒有——他只有一個不會回應的暗戀對象,和一個從一開始就否定他的信仰體系。Super 8mm的質感在這裡發揮了作用:那些晃動的、不穩定的畫面,像極了一個人試圖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的狀態。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影片中劉洋用了很多「告訴」——他告訴我們他在倫敦的生活,告訴我們他愛上了誰,告訴我們基督教怎麼說同性戀。他幾乎沒有「問」。他好像早就知道問也沒有用。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習慣了先把自己武裝成一個陳述句,這樣就不會被提問傷到。
但影片本身在替他問。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問題,藏在每一格膠片裡:如果愛是神賜的,為什麼我愛的人讓我遠離神?如果信仰是避風港,為什麼我在裡面反而更孤單?如果我註定要在兩者之間選一個,為什麼我不能兩者都是?
潘楚喬沒有給答案。他只是把劉洋放在那裡,放在倫敦的街頭,放在教堂的陰影下,放在一個他永遠進不去的愛情的邊緣。十一分鐘的長度剛剛好——再長一些,苦澀會被稀釋;再短一些,重量會不夠。
重看這部短片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劉洋的名字。洋,廣闊的水域,沒有邊界的意思。一個叫「洋」的男孩,卻被困在信仰與性向的峽灣裡,動彈不得。這大概是整部影片最殘酷的隱喻:他的名字是自由,他的人生是限制。
而我也是在第二遍看到最後才明白,這部片子的主角從來不是那個基督徒。那個金髮的、信仰堅定的、永遠不會愛上劉洋的白人男孩,只是一個背影。真正的主角是劉洋自己——是他如何在神的注視下,一邊被否定,一邊繼續愛。
這或許就是潘楚喬想說的:愛不是因為被允許才存在。愛是在不被允許的地方,仍然固執地亮著的光。
十一分鐘結束。畫面暗下來。劉洋的聲音消失了。倫敦的街頭恢復了寂靜。可那些問題還在那裡,像教堂尖頂上的十字架,沉默地、堅定地,指著天空。
我關掉螢幕,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了。我想起那個在臺北結婚的朋友,想起他哭的時候說的話。他說:「我知道神愛我。我只是不知道,祂愛我的方式包不包括讓我愛他。」
劉洋大概也會說類似的話吧。只是他說不出口。所以他選擇了講一個故事,用Super 8mm的顆粒感把自己包起來,讓那些無法被信仰接納的情感,至少在膠片上,被看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