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彦传 第三章
第三章 消失的搭车客
期末考试结束后,我买了回北京的火车票。
离校那天下午,我从学校打车去重庆北站。司机上车以后问了目的地,便没有再说话。车载电台一直开着,里面偶尔有人报路况,也有人问附近有没有乘客。声音断断续续,我没有仔细听。
车开到一半,电台里有人说了一句:“公司今天又在说王利彦那个事。”
我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另一名司机马上接话:“又有人投诉了?”
“江北机场那边。说上车先报名字,王利彦,工号D10850,高兴为您服务。”
频道里同时响起几个人的声音。有人笑,有人问是哪天的事,还有人说不要再拿死人开玩笑。说话的人互相盖住,后面一段我没有听清。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问。
先前那个人继续说,投诉的是一名外地乘客。车从机场出来以后,司机一路都在讲自己被人抓走的事,说有个神秘部门拿普通人做人体实验,还逼他去接触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他让乘客替他曝光,说只要大家都知道了,那个部门就不敢再抓人。快下车时,他又喊了几次“打倒刘福臣”。
“人家投诉的是我们公司雇邪教分子。”他说,“电话都打到办公室去了。”
有人问:“车牌记下来没有?”
“记得个大概,查不到。调度也没有那一趟。”
“那就是坐的野车,看到个颜色就说是你们公司的。”
“机场出来的,啷个会是野车?”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说自己听到的投诉不是这一件。以前有个女乘客也坐过王利彦的车。王利彦没有向她讲人体实验,而是讲自己救过一个女鬼。女鬼活着时被一个贪官养在外面,死后还受那个人控制。王利彦帮她摆脱了贪官,两个人后来有了感情,但一个活着,一个已经死了,只能分开。
这人说完以后,频道里有人骂他编得太过。也有人问那个贪官是不是刘福臣。
“哪个晓得。”他说,“每回版本都不一样。反正碰到女乘客就讲女鬼,碰到男的就讲遭抓去做实验。”
“我还听过他说自己去打过鬼子。”
“他那个年纪打哪年的鬼子?”
“所以说是假的嘛。”
司机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些。他原先没有参与,听到这里才拿起话筒。
“王利彦以前到底死没死?”他问。
有人回答:“死了。”
紧接着又有人说:“哪个看到他死了?你看到的?”
“公司里都晓得。送去医院没多久就死了。”
“那后面开车的是哪个?”
“所以是别个编的。”
频道里又乱起来。一个年纪较大的声音让他们少说两句,说公司已经不准再传。刚才提到投诉的人不服,问不让说是不是就能当作没有。对方说现在滴滴到处抢生意,谁知道这些乘客是真坐过车,还是有人故意打电话来闹。传统出租车出一个邪教司机,网上传开以后,哪个还敢坐。
“滴滴为了抢生意,找个人装王利彦?”有人问。
“领导是这样说的。你问领导去。”
司机笑了一声,把话筒放了回去。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确认录音还在继续。刘福臣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王利彦的博客里。我只在变化后的视频中见过他的画像,也没有把这个名字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发小。现在,出租车频道里有人在讨论王利彦为什么会喊“打倒刘福臣”。
我把正在录制的音频发给发小。文件传过去时,频道里的争论还没有结束。
他很快回复:“我擦,真不是你找的演员?”
接着QQ语音打了过来。我挂断,告诉他我还在录,接电话会占用麦克风。他回了一串问号,又让我把前面也发过去。
频道里已经开始争论王利彦是不是真有其人。有人说自己见过,马上被追问什么时候、在哪里。那人改口说不是自己见过,是以前和王利彦一起跑车的老师傅见过。另一个人说,公司里连王利彦的照片都找不到,档案也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所谓的老师傅每次都是不同的人。
还有人提到网上有篇文章,名字叫《消失的搭车客》,专门整理王利彦的传闻。文章认为根本没有这个人。他的故事最初可能来自几次真假不明的乘客投诉,后来被司机和网友不断补充,真实的地点、公司名称和旧新闻都被放了进去,最后才变得像一个确实存在过的司机。
司机听到这里,又拿起话筒。
“乱说。人肯定有,我们公司以前就有这个人。”
刚才那个年长的声音问他是哪一年进公司的。
司机想了一下:“一二年。具体几月我不记得。”
“你跟他一起跑过?”
“没得。我进来晚,听以前的人说的。”
有人笑他和网上那些“朋友的朋友”没有区别。司机还想解释,前面开始堵车,他放下话筒,没有再说。
我等频道里换了话题,才问他:“师傅,刚才说的王利彦,真在你们公司开过车?”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你晓得他?”
“网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哪点看见的?”
“一个博客。说他在重庆开出租。”
司机没有马上回答。他问我博客里写了什么。我说都是些以前拉客的事情,还有一段看不清楚的视频,没有提出租车公司。
“现在还能看到?”他问。
“看不到了。”
“那就莫到处说。”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王利彦确实在公司待过,但时间不长。他没有见过本人,事情都是听几个老员工说的。公司内部对王利彦的经历也没有统一说法,有些内容写进过档案,有些只是司机之间传。
王利彦据说在二〇一〇年失踪过。家里报了警,一直没有找到。二〇一二年三月,有人在朝天门下面的江滩上发现了他。他当时还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也认得家里人,但不记得二〇一〇年以后发生过什么。失踪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在江边躺了两年?”我问。
“哪可能。只是最后在那里找到。之前在哪个晓得。”
王利彦回来以后没有正式工作。家里托了关系,让他进出租车公司跑车。司机记不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只知道他后来常对乘客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有乘客投诉过他,公司也找他谈过。到二〇一三年初,他已经不能继续开车,随后离开了公司。
“后来送精神病院了。”司机说,“有人说他在里面拿筷子把自己捅死了。”
他说得很平常,我一时没有听懂:“拿筷子?”
“我也是听说。用筷子怎么死的,没人讲得清楚。到底死没死,哪年死的,我没看到。”
公司里有人认为王利彦根本没有进过精神病院,只是家里把他接走了。也有人说死亡证明以前在办公室出现过,后来和档案一起不见了。司机能够确认的只有一件事:二〇一三年初以后,王利彦没有再以公司司机的身份出过车。
但关于他的投诉没有停止。
投诉大多来自江北机场附近。不同乘客记得的车型和车牌并不一致,司机的长相也说不清楚。他们能够说准的总是开头那句话:王利彦,工号D10850,高兴为您服务。
公司没有D10850这个工号。调度记录中也找不到那些行程。有几名司机私下对过投诉日期,想知道当时是谁在机场附近跑车,最后没有查出结果。后来类似的故事越来越多,连公司外面的人也开始讲。有人说王利彦失踪期间被秘密单位抓去做实验,有人说他遇到过女鬼,还有人把重庆发生过的几起旧案也接到了他身上。
“公司现在觉得是滴滴搞的?”我问。
“上面这样说。那阵都在抢客,网上天天说出租车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编个疯子出来,说我们公司死人都还在开车,哪个还敢坐嘛。”
“你信吗?”
司机看着前面的车,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反正你莫往外传。公司不让说。你一个学生,晓得这些也没得好处。”
我答应了。
到重庆北站以后,我付钱下车。司机帮我从后备厢取出行李,又提醒了一次:“网上那些故事看了就算了,不要去找。”
我说知道了。
进站以后,我把剩下的录音也发给发小。候车时,我重新打开QQ空间里的《王利彦 资料整理》,把司机刚才说的内容记在后面。能够确定是司机亲口说的,和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分开做了标记。
新得到的时间线很乱。
王利彦在二〇一〇年失踪,二〇一二年三月才被发现,而且不记得二〇一〇年以后发生的事。可博客中的几篇文章都在回忆二〇一〇年,里面的细节不像一个完全失忆的人能够写出来。
他在二〇一二年进入出租车公司,二〇一三年初因为精神失常离职,后来可能死在精神病院。《我只有这些证据了!》却发布于二〇一三年五月,最后一篇博客发布于二〇一四年二月。按照司机听到的说法,那时王利彦已经不再开车,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乘客投诉发生得更晚。公司查不到工号,也查不到行程,但那些人坐上车以后,仍会听见司机自称王利彦。
如果只有时间对不上,还可以解释为司机记错了年份,或者公司里的传闻本来就不可靠。真正无法绕过去的是那些故事。
投诉中的王利彦说自己被神秘部门抓走,做过人体实验,又被迫接触超自然的东西。我的梦里,他也曾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接受审问,最后签下一份编号为D10850的文件。
他向女乘客讲自己遇见过女鬼,那个女人受一名腐败人物控制,最后由他救了出来。我的梦和视频里同样有一名女乘客,也有刘福臣。内容并不完全相同,甚至有明显矛盾,但涉及的人和事能够互相对应。
司机频道里出现的D10850和刘福臣,不可能来自我看过的博客。博客里没有这两个词。视频已经失效,最后的照片也没有保存下来。我没有向出租车公司投诉过,更没有把梦里的内容发到网上。
走到这里,我已经不能再把所有事情分别解释成梦境巧合、网页错误、手机故障和司机编故事。
我遇到的就是超自然现象。
我在日志里写下这个判断,又看了一遍。它不能说明梦是怎样进入我脑中的,也不能证明那些投诉者真的坐上了一个已经死亡的司机的车,但至少不必再继续寻找一个能把所有事情同时归入正常情况的解释。
剩下的问题是,这些东西为什么找上我。
我和王利彦没有见过面。他在重庆开出租车时,我还在燕郊读高中。后来我到重庆上大学,也没有坐过他的车。能够把他的经历和我联系起来的,目前只有刘福臣。
视频最后出现过刘福臣的画像。频道里的司机又说,王利彦会在车上喊“打倒刘福臣”。我小时候,刘福臣参与过我们家所在胡同的拆迁。那些野猫野狗伤人、有人在家门口迷路昏迷的事情,也都发生在他出现的那段时间。
又是刘福臣。
我决定回到燕郊以后,找以前的邻居再打听一次。重点不是他后来替哪家公司做事,而是二〇一〇年前后他在哪里,有没有离开过燕郊,又是否和重庆发生过联系。
我还给下学期留了另一件事。
开学回来时,我准备坐飞机到重庆。司机说,那些投诉大多发生在江北机场附近。王利彦的梦、博客和视频已经几次找上了我。既然普通乘客都能遇见他,我在那里碰见他的可能性,至少不会更低。
这件事有风险,但从已有的投诉看,坐过他车的人都平安下了车。他们最多听了一路无法理解的故事,事后向公司投诉,没有人因此失踪或受伤。
我在日志末尾记下两行:
回燕郊以后,查刘福臣。
开学坐飞机回重庆,从江北机场打车。
检票开始后,我收起手机,跟着前面的人进了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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