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山國小》04

夕陽的餘暉將雲海染成一片金黃，我們的大纜車在平穩的機械聲中前進。我看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空中總站，心裡一邊想著剛才驚險的過程，一邊轉頭對阿弘說：「幸好我們趕在午餐前把藤索架好，不然大家今天真的要餓肚子了。」

「對啊，不過剛剛在風裡拉絞盤的時候，我手掌現在還在發抖呢。」阿弘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掌，自嘲地笑了一下。

坐在對面的小茹看著我們，笑著搖了搖頭，從包包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我們。全校十八個學生、每個年級固定三個同學的默契，就在這不言中展露無遺。不論遇到多大的山風或暴雨，只要我們三個六年級生帶頭穩住，底下的學弟妹們就不會害怕。

隔天清晨，玉龍山的氣候呈現出與昨日完全不同的景象。

清晨五點半，當我推開家門時，沒有看見翻滾的濃霧，也沒有冰冷的雨水。取而代之的，是極度清澈、乾淨的蔚藍天空。初升的太陽將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陡峭的山坡上，每一片杉樹的葉子都閃爍著露水的光芒。

「宇軒！今天天氣超好啊！」

在我走到那棵熟悉的台灣二葉松老樹根旁時，阿弘早就在那裡等著了。他今天沒有穿厚重的防風衣，只穿了一件短袖制服，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

「對啊，看來今天的兩小時山路可以走得輕鬆一點了。」我笑著加快腳步，與他並肩向上攀爬。

天氣晴朗的時候，玉龍山的上學路顯得格外美麗。我們可以清晰地看見遠處的中央山脈稜線，像是一座座巨大的綠色屏風矗立在天邊。腳下的泥土路雖然依舊陡峭，但在陽光的照射下已經慢慢變乾，踩上去非常扎實。我們兩個人維持著穩定的節奏，在古道與樹林間穿梭，耳邊全是清脆的鳥鳴聲。

七點整，我們順利跨過最後一塊花崗岩，踏上了海拔一千公尺的「雲霧平台」。

此時，平台上已經站滿了人。每個年級的三名學生，總共十八個人全部到齊。在沒有霧氣遮蔽的日子裡，大家的心情似乎都特別好，連平時最容易在爬山時哭鬧的一年級小胖，今天都拉著同班的小華和妞妞，在平台的草地上興奮地追逐著一隻飛舞的黃蝴蝶。

「早安，各位大小將！」老張叔站在月台邊，拉了拉他的吊帶褲，對著我們大喊，「今天天氣好、風速低，大纜車運作一切正常！還是老規矩，每班車限坐四個人，高低年級混裝，依序上車！」

月台上的鋼索發出輕快的「嗡嗡」聲，一輛接一輛的四人座大纜車緩緩滑進月台。這款大纜車是我們連接外部世界的唯一通道，雖然空間只能容納四人，但其沉穩的鋼骨結構給了我們無比的安全感。

妞妞、小胖和小華三個一年級的孩子，在五年級學姐羽晴的帶領下，開開心心地坐進了第一輛大纜車。隨後，車門「喀噠」一聲關上，大纜車帶著他們平穩地滑向空中。

我和阿弘、小茹，加上四年級的一個學弟，則坐進了隨後抵達的紅色大纜車裡。

當車廂駛離雲霧平台的那一瞬間，沒有了平日濃霧的遮擋，眼前的視野瞬間炸裂開來。我用力拉開車窗，迎接我們的是帶著松脂香氣的乾爽山風。腳下的地面在幾秒鐘內急速下墜，轉眼間，我們就懸掛在距離谷底足足有上百公尺高的半空中。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整座玉龍山國小的全貌一覽無遺。那是任何都市學校都無法比擬的壯麗奇景——我們的校園，是由無數條粗壯的鋼索將散落在不同山頭的木造建築串聯而成的空中之城。

左邊是依著黑色峭壁而建的「巨岩教學區」，棕色的木造教室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右邊是懸空架設在兩座峭壁之間的「飛瀑體育場」，巨大的綠色防墜網像是一張漂浮在半空中的捕魚網；而更遠處那個終年冒著白煙的小山頭，則是我們的「炊煙食堂」。

「哇……不管看幾次，都覺得我們的學校好酷。」四年級的學弟趴在窗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外面的景色。

大纜車在鋼索上平穩地前進，五分鐘後，穩穩地降落在校園的中央樞紐——「空中總站」。

今天因為天氣太好，林老師決定把第一節的自然科學課改成「高空植物觀測」。

「同學們，每個年級的三個人各自帶上觀測板，搭乘你們專屬的穿梭小纜車，前往各自的指定區域。」林老師在總站大廳拍了拍手宣布。

我們一個年級只有三個人，這意味著每當要分組行動時，我們就是最天然、也最完美的團隊。我和阿弘、小茹走向最左側的月台，搭上了專屬於我們六年級的「飛鼠號」小纜車。這輛限乘四人的小車廂，剛好把我們整個年級一次載走。

隨著老張叔下拉操縱桿，飛鼠號緩緩駛出總站。今天的任務是觀測懸崖峭壁上的特有種植物「台灣崖薑蕨」。

小纜車懸停在巨岩教學區下方的一段特殊鋼索上。我拉開車窗，一邊用望遠鏡觀察著前方垂直岩壁上長出的一叢叢巨大綠色植物，一邊在記錄板上寫下數據。小茹則在一旁細心地用相機捕捉植物的細節。

「宇軒，你看那邊，那棵崖薑蕨的根部好像卡了一些鳥巢的碎屑。」小茹指著岩縫說。

「我看看……真的耶，看來這裡也是高山鳥類很喜歡的棲息地。」我一邊回答，一邊調整著望遠鏡的焦距。

就在我們專心記錄的時候，右邊相隔大約二十公尺的另一條鋼索上，粉紅色的「百合號」小纜車也緩緩停了下來。那是低年級的觀測區域。

一年級的小胖把半個身子都快探出車窗了，對著我們大喊：「宇軒哥哥！你看那邊的樹上有一個很大的鳥巢！」

「小胖！手不要伸那麼外面！危險！」阿弘立刻扯開嗓子對著對面大喊，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

對面的妞妞趕緊把小胖拉回座位上，並對著我們揮了揮手，表示一切安全。看到這一幕，我們三個六年級生都鬆了一口氣。

在這座由鋼索與纜車交織而成的學校裡，空間雖然被拆分得零碎，但每輛四人小車廂裡承載的，都是我們最扎實的同學情誼。每個年級的三個人，在各自的小小車廂裡學習、觀察、成長，然後在下課鐘聲響起時，再次匯聚到體育場或食堂。

到了中午十一點五十分，那輛巨大的不鏽鋼「炊煙特快車」準時從食堂山頭出發，沿著專用貨運索滑向教學區。空氣中瀰漫著炒山蘇與竹筍排骨湯的清香。

我們排著隊，四個人一班車，很有默契地讓低年級的學弟妹先搭乘穿梭小纜車前往食堂。看著一輛輛彩色的小車廂在藍天白雲下有序地穿梭，我知道，昨天的暴風已經過去，而屬於我們玉龍山國小十八個孩子的晴朗日常，依然在明亮的天空下繼續運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