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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aoBar Life 妙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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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職傳說|第九十二章:站起來的重量與試探的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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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琳率先試走四步,卻連她也因脫力一度失衡。五人艱難重新站起,以一步一停的方式繼續前進。耗盡體力後,他們只走了二十幾步,前方斜坡便驟然變陡,再次被未知深淵截斷去路。

「先看看我還走不走得動。」

席琳的聲音極輕,沒有任何起伏,卻在死寂沉沉的碎石坡上清晰地傳開。

她沒有立刻拔足前行,手中的皮囊螢石也始終垂在身側,沒有急著照向遠處的黑暗。刺客只是站在原地,微閉了一下眼簾,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腳踝、膝蓋與腰骨,一點一點重新把整具軀體的分量承接穩妥。

背後傳來加隆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巴里用衣角重新束緊水袋的細微摩擦。

席琳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抬起了右腳。

動作慢得像是在冰面上移動。靴底離開身下那片已經坐實的碎石堆,向前探出了半步,落在了五個人剛才坐著、確認過能夠承重的平緩區域內。

「沙。」

第一步。 靴底踩實,細碎的石屑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擠壓聲。 席琳停住。 她沒有急著邁左腿,而是將身體重心慢慢壓向右腳踝,微微轉動了一下關節,確認筋骨沒有在剛才的停歇中徹底僵死。

踝骨有些乾澀的脹痛,但還吃得住勁。

她再次吸氣,抬起左腳。

第二步。 左靴落地,平穩地踩在身前另一塊略為凸出的灰石旁。 席琳再次停了下來。 這一次,她將膝關節向下微微曲折了少許,確認那條緊繃的小腿肌肉能否承受住下壓的力道。

然而,就在她準備邁出第三步的時候,異樣出現了。

刺客的左膝剛向前送出,整條左腿的肌肉突兀地發出了一陣細微的戰慄,原本筆直的平衡在落腳的瞬間明顯向右側晃動了一下。

沒有摔倒,但那一下失衡在昏暗的微光中無比扎眼。

席琳的手指極其迅速地向側方探出,掌心按在一旁冰涼的岩壁突起上,五指扣住石棱,硬生生把晃動的身形扣死在原地。

她在那裡停了兩息。

隨後,席琳收回了按在岩壁上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將左腿徹底收回,右腳向前勻稱地邁出了第四步。

靴尖踩入碎石粉中。

第四步走完。

席琳徹底停住了腳步。她背對著眾人,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肩背微微起伏著,額前的銀灰色碎髮被冷汗黏在顴骨上,呼吸明顯變得粗重。

身後一片安靜。

坐在碎石堆裡的四個人,將這四步的全程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沒有英雄般的矯健身手,沒有刺客特有的輕盈與迅捷。每一步都像是生了鏽的鐵條在硬生生往前推動,走到第四步時,連席琳這樣的人,竟然都需要伸手扶牆才能穩住身體。

巴里坐在水袋旁,看著席琳緊繃的後背,喉嚨乾澀地滑動了一下,下意識地低聲問了一句:

「腿?」

席琳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腿沒傷。」席琳平靜地開口。

她停頓了片刻,才緩緩補上了後半句:

「只是沒力了。」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像是一塊沉重冰冷的頑石,重重砸在碎石坡的空氣裡。

在過去所有的探路與排險中,席琳一直是隊伍裡最敏銳、最不可動搖的前鋒。她可以在最狹窄的石棱上側身挪移,可以在繩索垂降時精準找尋落腳點,甚至可以在艾爾文失衡的瞬間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但現在,連席琳都親口承認自己「沒力了」。

整支隊伍裡,已經徹底不存在一個「狀態完好的人」。

加隆坐在碎石堆裡,雙手撐在身側的大石上,抬起那隻布滿血絲的獨眼:

「前面呢?」

席琳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腳下的碎石上:

「我這四步能走。」

加隆追問:「再前面?」

席琳手中的皮囊螢石微微向前壓低,光線照亮了腳前延伸出去的一小段灰褐色石面。碎石依舊鋪在緩坡上,但再往前兩三步,便隱沒進了光線無法穿透的黑霧裡。

席琳看著那片黑暗,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還沒走。」

沒有踩過,就不替它作證。

她只確認了自己踩過的這四步,至於再往前能不能站、表層的碎石會不會大片滑坡,在她邁出第五步之前,依然全是未知。

然而,這已經足夠了。

既然席琳能走這四步,就證明這片斜坡沒有在他們剛坐下的一刻把所有人吞噬。只要前面還有可以下腳的地方,留在這裡枯坐,就永遠只是一條慢慢風化的死路。

加隆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抓住了放在身側的那柄短鎚。

「不能光看著妳走。」工匠的聲音沙啞而粗糲。

他把短鎚的鐵質鎚頭向下倒扣,深深戳進了身旁的碎石層深處,握緊了木質鎚柄,作為撐起身體的第一個支點。

工匠咬緊了牙關,手臂上的粗壯肌肉鼓脹起來,雙腿試圖向地面用力蹬直。

第一次發力。

他的身軀剛從碎石堆裡抬起了半尺高,兩條被長時間負重折磨得發木的大腿猛地一顫,關節處傳來一陣發虛的刺痛。

「呃……」

加隆悶哼了一聲,沉重的臀部重新重重跌坐回碎石堆裡,濺起一圈乾燥的石灰。

沒有戲劇性的翻滾,沒有崩潰的驚叫。 只是純粹的脫力。

老工匠坐在碎石堆裡,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喘息了幾下,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他盯著自己顫抖的膝蓋,低低地罵了一句:

「……再來。」

加隆將短鎚重新拔出,換了一個更靠近內側岩壁的硬縫,再次死死卡了進去。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一下子把整個人拔起來。工匠先將右腿蜷縮到腹部下方,用膝關節頂住一塊凸出的大石,隨後雙臂與單腿同時發力,一點一點、將自己沉重如鐵的身軀順著石壁向上挪動。

「咯吱。」

膝蓋骨節傳來一聲沉悶的異響。

加隆終於站直了雙腿。他靠著身後的岩壁,雙手死死攥著短鎚,大口大口地喘著濁氣,整個人像是一尊立在碎石坡上的生鐵石雕。

在他身側,梅薇絲也開始動了。

精靈學者沒有加隆那樣沉重的體重,但她的問題在於整雙手掌和腳踝的僵死。

梅薇絲轉過身,雙膝跪在碎石地上,雙手貼著岩壁粗糙的面,慢慢向上挪動身子。當她的膝蓋完全伸直、雙腳踩實地面時,她的雙手依然死死扒在岩壁的裂縫裡,整個人貼著山體一動不動。

她在那裡站了足足數息的時間,安靜地等待著血液重新流回十指,直到麻木的指尖重新傳來石面的冰冷觸感,梅薇絲才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右手。

接著是巴里。

瘦高的鍊金術士腰間重新掛好了兩隻水袋,他嘗試著撐地站起。

然而,當他的雙膝蹬直的一瞬間,長時間弓腰護水帶來的背部肌肉痙攣,讓他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半彎的姿態。巴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唇被咬出一道泛白的痕跡,他一隻手撐在身旁的亂石上,整個人停在半空中,連續深呼吸了幾次,才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把佝僂的脊背徹底挺直。

最後,只剩下艾爾文。

年輕人坐在碎石坡的內側,右手握著那柄未出鞘的鐵製短劍。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側的巴里。

巴里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右手伸了出來,遞到了艾爾文的眼前。

艾爾文沒有猶豫,也沒有拒絕。

在深淵的絕壁上,虛假的自尊是比毒藥更容易害死同伴的東西。艾爾文伸出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巴里遞過來的手腕,將自己的一部分分量交給了對方;而他的另一隻手,則將短劍的木鞘尖端深深抵進了身旁的碎石縫中。

「起。」巴里低喝了一聲。

艾爾文借著巴里的牽引與右臂的支撐,右腿猛力蹬地。

第一次嘗試。 右腿膝蓋在離地的一瞬間劇烈抖動了一下,腳掌在碎石層中滑脫了半寸。 艾爾文立刻收力,穩住了身形,沒有強行硬頂。

「歇一下。」巴里架著他的手臂,聲音極沉。

艾爾文喘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重新調整了右靴的落腳點,用靴跟死死楔進碎石層的底部,踩中了一塊堅實的下層石面。

「再來。」艾爾文低聲道。

第二次。

短劍鞘尖深扎,巴里雙臂發力上提,艾爾文的右腿筋肉緊繃如弓弦,伴隨著一聲極輕的關節摩擦聲,年輕人終於借著這股力量,將自己的整個身軀從碎石堆裡拔了起來。

他站直了。

艾爾文背靠著山壁,右手緊緊攥著短劍劍鞘,右腿膝關節雖然依舊在隱隱發著微顫,但這一次,他結結實實地站在了自己的雙腳上。

石坡上再次陷入了一片絕對的死寂。

五個人。 席琳在最前。 艾爾文與巴里在中間。 梅薇絲靠在一側。 加隆提著短鎚立在後方。

五個人全部站了起來。

但在微弱的螢石冷光下,沒有一個人邁步。

五道身影就像是被生生定格在斜坡上的陰影,彼此隔著微小的距離,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發麻的雙腿與發僵的神經,徹底習慣這種站立的負荷。

站起來了。 但站起來的重量,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過了許久,最前方的席琳才緩緩收回了按在身側石壁上的手掌。

刺客沒有回頭,聲音順著冰冷的空氣低低傳來:

「走。」

隊列再次動了起來。

這一次,沒有人能像以前那樣維持均勻的行進節奏,也沒有人試圖去加快腳步。這不是行軍,也不是奔逃,這是一場在傾斜碎石面上極其緩慢的蠕動。

席琳邁出了第五步。

「沙。」

靴底踩進碎石層裡,碎石向下滑動了少許,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席琳停住。 確認腳下沒有大面積坍塌。

身後的艾爾文跟上一步。

「沙。」

鞘尖先戳進石粉中作為固定樁,隨後右腳跟進,踩在席琳剛剛踩實的深槽裡。

艾爾文停住。 胸口起伏了一下,調勻呼吸。

「沙。」

巴里邁出一步。

「沙。」

梅薇絲跟進一步。

「沙。」

加隆魁梧的身軀踏在隊伍最後,沉重的腳步將碎石擠壓出一聲沉悶的重響。

停。

整支隊伍像是在黑暗中被某種無形的節拍操控著一樣——

一步。 全隊停頓。 再一步。 全隊再次停頓。

每一次碎石的滑動聲響起,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直到確認身下的碎石面沒有連鎖崩塌,下一隻腳才會極其謹慎地抬起來。

席琳走在最前面。

四步之後,刺客停了下來,手掌按在岩壁上,喘息了三息。

身後的艾爾文走了三步,右腿發虛的感覺再次湧上來,他停在了一塊較大的尖石旁,鞘尖死死頂住地面,等待膝蓋的酸軟散去。

走在後面的巴里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艾爾文,行不行?」

艾爾文靠著石壁,沒有立刻說話。他等了兩息,調整好呼吸,才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還行。」

隊伍再次邁步。

五步。 停。 三步。 再停。

在濃重的黑暗中,視線被螢石壓縮在身前數步的範圍內,沒有人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腳下這條斜坡到底延伸了多遠。每個人所能感知到的全部世界,就是靴底下那一小撮乾燥滑膩的碎石,以及身旁同伴那沉重而真實的喘息聲。

每挪動一步,都在榨取著體內最後那點微薄的水分與力氣。

然而,就在這種極度壓抑的推進中,走在最前端的席琳,腳步突兀地停了下來。

這一次,她停的時間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久。

跟在後面的艾爾文立刻收住了腳步,短劍鞘尖順勢卡進身側的石縫中;巴里、梅薇絲與加隆也隨之依次停步,整條隊伍再次靜止下來。

四周安靜得可怕。

碎石滑落的聲響徹底平息了。

加隆在隊伍最後方伸長了脖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粗聲問道:

「怎麼不走了?」

席琳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她手中的皮囊螢石向前平平推移了出去,冷白色的微光刺破了前方的黑霧,照亮了腳下的石面。

光落了下去。

腳下的地形,在這一刻發生了清晰可見的變化。

鋪在斜坡表面那些乾燥、大大小小的碎石,在席琳身前不足兩步遠的地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疏。灰褐色的碎石層逐漸被剝離,露出了下方原本冷硬、平整、泛著深灰色的天然基岩。

而在碎石徹底消失的前方,原本一直維持著相對平緩的斜坡走勢,突兀地向下彎折了一個極其陡峭的角度。

光線沿著那片光禿禿的岩面一路滑落下去,隨後,徹底被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淵陰影吞沒。

沒有人造的石樑。 沒有橫插過來的天然石柱。 也沒有任何可以讓人繼續平穩走下去的斜坡。

平緩的地面,在這裡徹底走到了盡頭。

席琳低頭看著自己靴尖前那片正在逐漸失去碎石覆蓋的裸露岩面,聲音在死寂中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前面變陡了。」

加隆站在最後方,獨眼微瞇,追問了一句:

「多陡?」

席琳沒有探出腦袋去向下張望,也沒有伸手去摸那片光滑的深石,她只是收回了螢石的光束,淡淡地給出了回答:

「我還沒踩。」

非常乾淨的一句話。

她不替沒踩過的地方做任何推斷,也不用眼睛去替雙腳做決定。變陡了,就是變陡了;有多陡、能不能下,只有等真正踩上去的那一刻,才能成為事實。

艾爾文站在席琳身後,單手握著短劍,轉頭看了一眼身後走過的那片斜坡。

在螢石微弱的光芒邊緣,那些被五個人的靴底踩出來的凌亂腳印,在碎石堆裡留下了斷斷續續的深痕。

艾爾文喘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在黑暗中問道:

「我們走了多遠?」

隊伍裡沒有人帶尺,也沒有人能在這種黑暗裡準確測量距離。

梅薇絲站在隊伍中間,目光從身後的碎石印記上收了回來,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平靜無波,輕聲給出了答案:

「二十幾步。」

艾爾文沉默了。

加隆握著短鎚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隨後發出一聲極低沉的自嘲苦笑。

巴里低下頭,看著自己腰間那兩隻依然沈甸甸的水袋,沒有說話。

二十幾步。

五個人把神經繃緊到了極致,咬著牙、抖著腿、忍著全身肌肉的酸痛與脫力的反撲,在黑暗中寸寸挪移——

換來的,僅僅是這二十幾步。

沒有找到出口。 沒有找到水源。 甚至沒有找到任何一條可以被稱為「路」的坦途。

他們只是用整支隊伍最後殘存的體能,把五具傷痕累累的軀體,從剛才坐下的地方,挪到了另一個走不下去的懸崖邊緣。

席琳站在最前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灰白石粉的靴尖。

刺客沒有轉身,也沒有去看前方的黑暗,只是緩緩將螢石壓在身側的岩壁上,平靜地吐出了最後的四個字:

「先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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