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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33章:1885·中法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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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南关打赢了。两个多月后,朝廷签了《中法新约》。陈自强坐在车床边,手里攥着卡尺,想了一夜——打赢了还要割地,这叫什么道理?他回到家,儿子陈醒之指着地图上的日本问:爹,他们学成了吗?

## 第33章:1885·中法战争

时间:1885年,清光绪十一年 地点:上海·江南制造局

中法开战的消息,陈自强是在车间里听到的。

一个年轻工匠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从租界传来的英文报纸,结结巴巴地翻译着。大概意思是:法国人打进了越南,清廷派了军队去挡。越南是中国的属国,法国人要从越南进云南、进广西。

陈自强听了,问了一句:

"谁打赢了?"

"还不知道——好像还没正式交火。"

"那就等打了再说。"

他继续干活。

他没想到的是——这场仗打了快两年。

更没想到的是——这场仗会以"赢了还要认输"的结局收尾。

镇南关大捷的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制造局里沸腾了。冯子材在镇南关击败法军,打死打伤法军近千人,法国内阁倒台。有人在车间里放了一挂鞭炮——这在洋务派的工厂里是破天荒的事,因为英国人就在隔壁。

陈自强那天晚上喝了一顿酒。他见过鸦片战争,见过太平天国,见过圆明园被烧。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中国也许能打一次"不输"的仗。

两个月后,朝廷和法国人签了《中法新约》。

消息传到上海时,陈自强正在指导一个学徒车一个螺帽。

"老师——他们说什么?"

陈自强没停手。

"签了。"

"什么?"

"条约。签了。我们撤出越南。法国人占了。"

"可……我们打赢了啊?"

陈自强放下了工具。他站直了身体。那根铁管还在车床上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看了那个学徒一眼。学徒很年轻,比他儿子陈醒之大不了几岁。

"打赢了,跟签条约,是两回事。"

陈自强那天晚上没有回家。他在车间里坐到很晚。

车间里的机器全都停了。天花板上的煤油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铁皮屋顶上,风吹过,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

他坐在那台他用得最熟的车床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卡尺。

他在想:

打赢了,还要割地——这叫什么道理?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圆明园被烧之后,他给父亲写信问过同样的问题:即使造出了最好的炮,谁来开?开炮的人听谁的号令?号令对吗?

三十年过去了。炮造出来了。镇南关打赢了。

签条约的人——和下令开炮的人,不是同一批人。

朝廷不是不知道能打赢。朝廷是不想打赢。

他拿起桌上的旧报纸——上面有一篇英国人写的分析文章,说:

"中国的问题,不是军队不强,是朝廷怕老百姓比怕洋人更甚。

——他们怕赢了之后,将领威望太高,不好控制。

——怕军队有了战功,回京之后变成了另一支'淮军'、'湘军',不受朝廷节制。

——所以他们宁可割地,也不让军队变成自己的对立面。"

陈自强把文章看完了。

他没有生气。他感到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针,从胸口扎进去,一直扎到胃里。

不是炮的问题。

不是人的问题。

也不是制度的问题。

他想起左宗棠收复新疆那年,英国教官说的那句话:"Your general is the only one in this country who understands modern war."

左宗棠懂。冯子材也懂。

但朝廷不想让他们懂。

陈自强回到家的时候,陈醒之还没有睡。

十岁了。坐在桌前,在煤油灯下读一本从英国传教士那里借来的书——《世界地理图说》。书页上画着五大洲的地图,大洲之间用虚线和箭头标着航线和距离。陈醒之指着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问:

"爹——这里是不是有个国家?"

"什么地方?"

"岛上——写的是'Japan'。"

日本。

陈自强看着他儿子,忽然觉得,一个十年已经过去了——久到孩子已经能看懂世界地图了。

"你认得这字?"

"传教士教的。他说——日本人以前和中国一样,被洋人的兵船打开过。后来他们学洋人造船、造炮、办学堂。学得很快。"

"你觉得他们学成了吗?"

陈醒之想了想,说:

"传教士说——日本已经有铁甲舰了。自己造的。比我们的好。"

陈自强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英国船在珠江口停着的那天。他爹问Jenkins的话,Jenkins说:"给中国五十年。"

五十年快到了。

日本已经跑起来了。

陈自强把儿子拉到面前,看着他。

"醒之——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学英文了。"

"为什么?"

"改学日语。"

"…………"

"你要知道日本为什么跑得比我们快。不是为了学他们——是为了超过他们。"

陈醒之看着他父亲的眼睛。他还不太懂这个世界——为什么中国人要学日本人的话,为什么打了赢了还要认输。但他爹的语气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选一条容易的路。

这是选一条必须走的路。

"好。我学日语。"

陈自强点了点头。

他走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蒸汽机原理》的翻译手稿,翻了翻。然后他把手稿放回去,把儿子桌上的铜蚂蚁拿起来——那枚他铸的、挂在摇篮上方的铜蚂蚁——放在陈醒之的文具盒里。

"带上。不是护身符。是提醒你——天行有常。"

该爬的路,继续爬。

(第3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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