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帶裏的青春
三十年前,我在一間印刷廠裏,天天對著轟鳴的機器唱一首關於豬圈的歌。整個工廠就我一個留著一尺半長髮的男生。老闆娘說,客戶來了總搞不清你是男生還是女生。
「別看豬在圈裏鬧得歡,管豬的人實際是暴力犯,豬想衝出豬圈是那麼難。管豬的人既是養豬的人,也是殺豬的人,其實他也是豬翻身做的主人。沒想到管起豬來比原來的人更狠!」
當年還在工廠打工的時候,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開著收錄機,一遍遍吼著這首《豬三部曲之三圈》。幾十年過去了,開啤機時吼盤古的那些聲音,至今還在耳邊。後來的盤古樂隊,也成了中國搖滾史上最牛逼的反賊。
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利用工作之餘,一句一句從收錄機裏聽寫出完整的歌詞。三十年前的盤古還在吼,而今我也已成五十歲的小老頭。
那是一九九六年盤古樂隊發行的小樣《怎麼辦》,我最喜歡裏面的《豬圈》。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音樂評論,隻知道這些歌聽起來痛快,像有人替我們把心裏不敢說的話吼了出來。
每天上班就著噪音還大聲吼著盤古的歌。一次陳老闆聽到尖叫聲以為出事趕緊從辦公室跑出來,發現原來是我在唱歌,虛驚一場。
我的師傅也叫阿峰,跟我同名。為了不讓開機太過枯燥,他從家裏弄來一台收錄機,喇叭很好。後來,我自己也買了一台三洋組合式收錄機。
我們都喜歡BEYOND,也喜歡搖滾。機器轟隆隆地響,我們就在機器聲裏一起吼。那是枯燥的工廠生活裏,少有的快樂。
搖滾曾讓我叛逆。但從那時起,我便再也無法用別人規定的方式來看待世界。
我的收藏裏,至今還保留著唐朝、黑豹、超載、輪迴、指南針等樂隊,以及竇唯、王壘的專輯。也有深圳鐵風箏、異教等樂隊的單曲。很多小樣早已忘了名字,唯獨有一盤汕頭角落樂隊的小樣磁帶,我一直記得。
角落樂隊的那盤小樣磁帶,是我自己通過汕頭經濟廣播電臺錄製。當年樂隊貝斯手SNAKE在做一檔搖滾節目,時不時也會「夾帶私貨」,播放自己樂隊的小樣。
幾乎每個週三、週六晚上八點前,我都準備好空白磁帶。節目開始就按下錄音鍵,然後繼續工作。晚上十點搖滾節目結束,我也剛好下班。空閒時,再把自己需要的歌曲翻錄一遍。
在廣東的工廠雖然工作時間長,幾乎每晚都加班。但有搖滾的日子生活倒也充實。隻是苦了當初的初戀,每次來看我,都會抱怨那臺錄音機比她還重要。如今想來,她說得或許沒錯。錄音機還留在記憶裏,而那段感情卻早已散落在人海。
斷斷續續用了一年多時間,我錄製了90分鐘、十幾首歌的一整盤小樣磁帶。後來放在角落樂隊另外一位吉他手林尉那裏,本想讓他幫忙刻錄一張CD,他說被人借走了至今未歸,非常遺憾。
幾十年過去,汕頭經濟臺的電波早已隨風而散,《非常音樂陣地》也成了歷史名詞,但那段在收音機旁守候的時光,已經徹底改變了很多年輕人的人生軌跡。
那盤磁帶終究沒能找回來。至今我仍記得某個週六的夜晚,收音機裏傳來失真的吉他聲。
我在印刷廠加班時,按下錄音機,以為隻是錄下一首歌。後來才知道,那其實錄下的是自己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