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六十七章 兩個星期
火災後第十四天,王建川仍未恢復穩定清醒時,劉毅已經能憑腳步分出早班護士和夜班護士。早班走得快,查房前會先把推車停在門邊;夜班那位鞋底軟,開門幾乎沒聲音。監護儀的正常提示、輸液泵快結束時的報警,他也逐漸不再每次都站起來。
後來不再需要有創呼吸支持了,他探視時仍總忍不住把手伸到王建川鼻下試呼吸。護士撞見一次,告訴他屏幕上的血氧和呼吸數據都正常,不必用手確認。他答應了,第二天照樣想伸手,被萱萱輕輕按住,提醒他看護士交代的情況。
“你不信機器?”
“我看看有沒有熱氣。”
“那儀器響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你別管。”
到第二週,王建川的循環和自主呼吸漸漸穩定,醫療團隊評估後撤除了有創呼吸支持,才讓他轉入仍可持續監測、加強護理的病房。意識尚未穩定恢復,營養、氣道和神經反應仍由醫護密切照看。家屬能待的時間長了,麻煩也跟著具體起來。翻身、擦洗、口腔護理、活動四肢都有固定時間。護理員做主要工作,劉毅在旁邊學,動作總比要求的慢。
第一次幫王建川屈伸膝關節,護士示範角度,劉毅怕弄疼,只抬一點。手下的腿不像以前那樣能自己使勁,他托著腳跟,一時不知道該把另一隻手放哪裏。護士再示範一次,他跟著做,到一半還是停住。
“你怕甚麼?”萱萱問。
他說怕扯到,聲音有點硬。女兒沒有接話,把記錄表放到一邊,過來看護士怎樣扶。他看著女兒學得比自己快,想叫她先別動手,又不好阻止,只往旁邊讓了點位置。
王建川以前腿上有過傷,劉毅平時很少細看,這些天清潔時才看得清楚。他用指腹碰到舊疤邊,又立即收回來。護士問疼不疼的事,他說老王醒著才會知道,話一出口才發現答的不是人家問的。
“我是問你站著腰疼不疼。”護士說。
劉毅有點窘,說還行。護士讓他先坐,看清動作再來,不要一個人扛。女兒替他把椅子拉近,他坐下時手仍托著腳,等護士接過去才放開。
“要到這裏。”護士把腿再彎上去。
“他傷口會不會扯?”
“這邊沒有創面,長期不動更容易僵。”
劉毅照做,嘴裏還提醒昏睡的人:“疼你就說。你不說我當你不疼。”
萱萱坐在窗邊看:“王叔昏著怎麼說?”
“所以讓他趕緊醒。”
王建川的身體不再像平時那樣由他自己支配。胳膊抬起,護理結束再放回;擦身時病號服解開,導管、敷料和傷痕都露出來。劉毅與他做了多年伴侶,早見慣赤裸,卻仍對這種毫無反應的裸露不適應。以前洗澡後王建川故意不穿衣服在臥室走,會被他罵老不正經;如今同一副寬厚身體安靜躺著,連被冷毛巾擦過也不會縮一下。
劉毅把毯子往上蓋,護理員又掀開:“這邊還沒擦。”
“屋裏空調太冷。”
“擦完就蓋,不能捂著汗。”
他只好讓開。護理員給王建川翻身時,需要他扶住肩膀。他掌心貼到熟悉的皮膚,等護理員說可以才鬆手,嘴裏說:“看你吃那麼壯,現在翻一次都費勁。”
護理員笑:“病人肌肉底子好,恢復會有幫助。”
“他最愛聽人說壯。”
萱萱在旁邊說:“您別趁他睡著講壞話。”
“醒著我也講。”
這兩週裏,公司員工一直輪流來醫院送東西。能進到床邊,是轉病房以後的事。公司員工分批探望,醫生只允許每次一兩個人,停留很短。陳工彙報店鋪封鎖仍未解除、訂單如何分流,小陳拿來新衣和公司賬目。劉毅不許他們在床邊談損失,怕王建川即使昏著也會急。
“那說什麼?”陳工問。
“說員工都上班,客戶沒全跑。”
“這不就是談生意?”
“挑好聽的。”
陳工站到床邊,硬著頭皮說大家都好、機器能修、工資按時發。講到一半覺得像年終彙報,自己先尷尬。王建川沒有反應,劉毅卻在本子上記下幾項要問的事。
萱萱隔天帶飯。醫院附近的飯劉毅吃膩了,她從家裏煮粥、炒青菜,偶爾帶一塊魚。保溫盒有三層,他總把最好的那層留到晚上,結果魚放久有腥味,又抱怨女兒手藝不好。
“中午不吃怪誰?”
“我那時不餓。”
“晚上壞了又說難吃。”
“沒壞,就是腥。”
“那別吃。”
劉毅嘴上挑剔,最後連湯都喝了。吃完他去洗飯盒,把油沖淨才還給女兒。醫院水龍頭出水太急,濺了他一身,他第二天從家裏帶來一條圍裙,被萱萱嘲笑像在病房開食堂。
學校仍給他保留假期。黃老師每天發必要消息,偶爾把學生作文送來。他在床邊批改,紅筆劃動的聲音很輕。遇到離譜句子,他會念給王建川聽,說現在孩子寫作文比你說話還沒邏輯。
有一次唸到學生寫父母吵架後父親主動洗碗,劉毅停了一下,轉頭看床上的人:“這也能當感人素材?你洗碗多少年,我都沒給你寫作文。”
他自己笑了笑,把卷子翻頁。護士進來換藥,問他說什麼。他說給病人聽學生作業,護士提醒別一直念,病人也需要安靜一會兒。
劉毅說知道,將作文先收起來。
第十二天,醫生說王建川的感染指標下降,呼吸支持進一步減少,但意識恢復仍沒有明確時間。劉毅問會不會一直這樣。醫生沒有迴避,說需要觀察神經反應和後續評估,目前不能下結論。
他聽完臉色發白,出了辦公室卻先去繳費。排隊時前面的人因為醫保結算與窗口爭執,他站了十五分鐘,一句話沒催。輪到自己,工作人員提醒其中一項可申請報銷,他又回病房拿材料,來回走了兩趟。
晚上萱萱勸他回家睡。陪護床窄,他的腰已經疼得彎不下去。
“我昨晚睡了。”
“坐著閉眼半小時不叫睡。”
“你怎麼知道半小時?”
“護士跟我說的。”
“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女兒不接話,直接把他的外套和包遞過去。劉毅還想爭,起身時腰一抽,只好扶床欄。萱萱說她守上半夜,有事立即打電話。他確認女兒已經接過電話,這才回家。
第二天六點不到,他又來了,給女兒帶了豆漿和油條。油條不脆,她嫌難吃,他說附近只有這一家。父女倆在走廊吃完,交換值夜情況:體溫正常,翻身兩次,凌晨做過吸痰,沒有突發變化。
第十四天上午,醫生查房後仍說情況穩定,繼續觀察。劉毅照例問什麼時候醒,得到的還是無法精確判斷。他已經會把追問分成幾項:有沒有新的神經反應,藥物影響是否減輕,下一步檢查什麼時候做。醫生逐一回答,最後建議家屬繼續以熟悉聲音和適當觸覺刺激配合。
醫生走後,他關掉電視,把椅子拉近。王建川的手比前幾天消腫許多,手背仍有針眼。劉毅握著,不敢用力。
“今天十四天。”他說,“兩個星期。你以前要是出差兩個星期,回來先把髒衣服扔一地。”
他把窗簾拉開一點,外面天氣很好。病房窗戶不能全開,只能留通風縫。劉毅說家裏床單已經換過,冰箱重新買了雞蛋,店裏那幫人沒把生意做垮。說到學校,他承認自己去簽了復崗文件,還沒定何時上課。
“他們現在都說相信我。你要是聽見,別得意,好像全是你的功勞。”
王建川的手沒有回握。劉毅用拇指輕輕擦過他的指節,停了一會兒。
他以前等過這個人五年。那時還能生氣,還能想見了面要怎樣罵他;如今人就在手邊,卻連一句頂嘴也等不到。劉毅低頭看著那隻手,喉嚨發緊。他將椅子往前挪了挪,膝蓋碰到床沿,也沒再往後退。
“睡夠就醒。你答應過不走的。”
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又嫌自己說得像命令。想補一句軟話,門口護理員推車進來,說要換床單。
劉毅立刻起身幫忙。兩個人把王建川翻向一側,抽掉舊床單,鋪上新的。床角總塞不平,他彎腰壓了幾次,腰又疼。護理員讓他別逞強,他說在家都是自己套被罩,這點事沒問題。
換完床單,王建川的頭髮被弄亂。劉毅用梳子理了兩下,越梳越翹,只好用溼手壓。他想起自己方才差點說出口的話,已經沒那個氣氛了。
中午是冬瓜燒肉。劉毅把肥肉全挑出來,萱萱來了以後說不能只吃冬瓜,又夾回去一塊。他嫌膩,仍慢慢吃完。下午王建川沒有新的反應,護士按時量體溫、換藥、記錄。第十四天就這樣過去了大半。
下午三點,康復治療師來做床旁評估。她先檢查關節活動,再教家屬更規範的被動運動。劉毅拿出本子記次數,問一天多做一組會不會更好。治療師說不能自己加量,病人皮膚仍在恢復,長期臥床也使肌力下降,過度牽拉反而不好。
“他以前力氣大,現在腿細了。”劉毅說。
“長期臥床都會掉肌肉,醒後要慢慢練。”
“能練回來?”
“需要時間。”
他把“不要自行加量”圈了兩遍。治療師走後,萱萱發現父親當天上午已經多做一組,立刻把記錄表貼到床尾,要求每次簽名。劉毅說她管得像護士長,女兒說總比他亂來強。
接近傍晚,周明慧來探望。她沒有讓剛返校的周子衡跟來,只帶了一小袋洗淨的水果和一份案件進展的律師摘要。遺骸身份仍未確認,調查機關在比對失蹤信息;李昊浩及相關人員的程序繼續,沒有結論可對外說。
劉毅把摘要看一遍便收進文件袋,問周子衡昨天第一天返校怎麼樣。
“撐了半天,回家睡三個小時。嘴上說一點不累。”
“學生都這樣,承認累像認輸。”
“他還想下次上全天。”
“不行。按醫生說的來。”
周明慧看著他:“你勸別人倒很會。”
劉毅知道她在說自己,只當沒聽見,去洗蘋果。劉毅沒帶水果刀,拿塑料勺刮皮,刮得坑坑窪窪。周明慧看不下去,取出自己帶的小刀,把洗淨的蘋果連皮切成小塊。
兩人在等候區吃蘋果,沒有談幕後的人。周明慧只說律師確認程序目前沒有異常干預,所有材料都有正式記錄。劉毅說這樣就行。他不希望有人替王建川編造更嚴重的證據,也不希望李家再靠關係把真實證據弄輕。
“至於那個人是誰,等鑑定。”他說。
周明慧點頭,臨走前站在病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王建川仍閉著眼。她沒有進去,只請劉毅醒後代問好。
晚上護理員幫王建川擦身。劉毅留在旁邊遞毛巾、換衣服。病號服是新買的藍色前開襟,號碼夠大,袖口卻有些緊。穿到傷處附近時,他怕蹭到,堅持重新解開。
“明天換灰色那件,袖子寬。”他對護理員說。
“可以,拿乾淨的來。”
換好衣服後,王建川下巴又冒出鬍茬。電動剃鬚刀能不能用要問護士,劉毅只用溫毛巾擦了一遍。他靠近時聞到藥水和清潔劑的味道,幾乎找不到家裏熟悉的肥皂氣味。
“鬍子長這麼快,醒得倒慢。”他嘀咕。
萱萱在後面整理櫃子:“王叔以前兩天不刮您就嫌扎。”
“他扎到人當然嫌。”
“扎誰?”
劉毅回頭瞪她,萱萱笑著把紙巾盒塞進櫃子。護理員低頭做記錄,裝作沒聽見。
夜班護士允許他再待十分鐘。萱萱去樓下取車,病房裏安靜下來。劉毅把王建川露在外面的腳蓋好,發現襪子一隻往下滑,便重新提上去。
“回家以後能自己弄的,就自己弄。”他說,“我現在扶你一下,腰也疼。”
說完又覺得回家兩字太遠,立刻換話題,講隔壁床家屬把兩隻保溫杯拿混、喝到別人的中藥湯。王建川仍沒有反應,他便繼續講學校裏誰代課、學生作文錯了什麼字,直到護士來提醒。
回家前,他在一樓藥店買了護腰。店員推薦最貴的一款,說支撐強,他試過後覺得勒,最後買了中間價位。付款時又想王建川若在,肯定會嫌他不會砍價。
回到家,劉毅把衣服放進洗衣籃,換好睡衣便躺下,今晚沒有再洗。護腰擱在床頭,睡著以前他還想著明天告訴老王,自己如今也得戴這東西了,別只笑別人的腰不行。
第十五天的鬧鐘設在五點四十。凌晨三點,他自己醒過一次,先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窗外還黑,他喝了兩口水,重新躺下。醫院那邊,王建川的監護數據仍按原來的節奏記錄,夜班護士替他翻身,並在護理表上簽了時間。
清晨交班前,護士又量了一次體溫。數字正常,她把床頭微微調高,拉好窗簾,推著護理車去下一間病房。走廊的早餐車也剛到,豆漿和粥的味道慢慢散進來。
值班護士擦去床頭櫃上的水漬,換了一個乾淨紙杯,才去交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