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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发明了明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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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劳动——把未来拖进现实

一个人站在荒地上,说:“五年以后,这里会是一片果园。”

说出这句话并不难。想象中的果园总是很完整:树木整齐,枝头结满果实,灌溉恰到好处,连五年后的阳光似乎都可以按照人的期待落下来。头脑里的未来几乎没有重量。可当这个人低下头,看见脚下真正的泥土时,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石头不会自己搬走,土地不会因为一个美好的计划自动变得肥沃,树苗也不会因为“未来应该有一片果园”就突然从土里长出来。他必须弯下腰,翻土、播种、浇水、除草、修剪。天气不合适的时候要等待,虫害出现的时候要处理,树死了还要重新种。有些事情今天做了,明天就能看到结果;有些事情做完以后,只能等上一年、三年,甚至十年。

想象一个未来,也许只需要几秒钟。真正抵达那个未来,却可能需要一段人生。

劳动并不首先来自老板,也不首先来自工资。它甚至不是工业社会才出现的概念。只要一个有智慧的主体能够看见一个尚未存在的未来,并且希望那个未来成为现实,劳动就已经出现了。

智慧让我们看见未来,自由让我们决定自己想要哪一个未来,而劳动负责完成最麻烦的一步:把那个只存在于头脑中的未来,拖进现实。

一个人可以知道怎样种树,却永远不动手;也可以非常确定自己想拥有一片果园,却把计划写了一遍又一遍。只要现实没有被改变,那个未来就仍然只是思想。

真正的劳动开始于我们第一次对现在施加干预。

一锹土被翻开,一粒种子被埋下,一块木头被切割,一行代码被写出来,一个孩子第一次被教会某个词,一个实验被重复到深夜。它们看起来完全不同,却有同一个本质:人正在用今天的时间、注意力、身体和资源,试图让世界向某个尚不存在的状态移动。所以劳动并不一定意味着流汗。一个人可以整天坐在桌前,几乎没有移动,却在改变未来。一张桥梁的图纸还不是桥,一篇医学论文还不是药物,一段程序还不是已经被改变的社会,但它们都是现在向某种未来移动时留下的痕迹。

如果把时间倒过来看,人类文明几乎到处都是这样的痕迹。一座城市在出现以前,先存在于某些人的计划里。一条铁路在铺向远方以前,先是一条纸上的线。一种药物在进入医院以前,可能只是实验室里一个反复失败的假设。许多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都曾经只是一个人脑中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未来。

然后,有人开始为它劳动。

“种树”也许是理解这件事最简单的例子。松鼠会储存坚果。它把今天已经存在的食物藏起来,留到以后再吃。人却会把一粒今天本来可以吃掉的种子埋进泥土。从眼前看,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行为。

一件已经拥有的东西被放弃了。食物消失在土里,眼前什么也没有得到。做这件事的人只是相信,几个月或者几年以后,泥土会还给自己更多。他不是在保存现在。他是在牺牲现在,制造未来。

从这一步开始,今天就不再只属于今天。

春天的人开始为秋天劳动。年轻的人开始为老年的自己储蓄。一个孩子坐在教室里学习自己现在根本用不到的东西,只因为有人相信这些知识会在十年以后改变他的生活。一个国家修建几十年后才会发挥作用的基础设施,一代人甚至会为自己已经看不到的时代种树、修路、保存知识。

未来开始向现在索取东西。

它索取时间,索取精力,索取金钱,也索取那些本来可以立刻得到的快乐。

早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一个人也许只想继续睡觉。但月底需要工资的自己、几年后希望过另一种生活的自己,甚至几十年后已经衰老的自己,仿佛都站在未来的某个地方,把他从床上叫起来。真正叫醒他的,并不只是老板。还有那个尚未到来的自己。

这也是自律最奇怪的地方。所谓自律,也许就是让未来拥有参与今天投票的权利。

身体永远活在现在。饿、累、困、欲望,几乎都是眼前发生的事情。但智慧可以把思想送到很远的地方,再让那个遥远的未来反过来约束今天的身体。

于是人开始做一些动物很少会做到的事情:为了几年后的结果,持续忍受今天的不适;为了一个可能永远看不到的成果,把整个职业生涯投入进去;甚至为了尚未出生的人,去改变自己此刻生活的世界。

一个人可以种下一棵自己活不到它最茂盛时候的树。

这件事很美,也很奇怪。

因为到了这里,劳动已经超过了个体生命本身。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依然能够通过自己留下的道路、建筑、知识、制度和工具,继续影响从未见过的人。我们今天使用的世界,很大一部分都是过去的人为他们想象中的未来留下来的东西。

他们未必知道我们是谁。

我们也不知道未来会是谁来使用今天留下的东西。

文明之所以能够存在,很大程度上正因为人类拥有这种能力:把现在投入一个自己并不能完全拥有的未来。

可是,劳动最深的痛苦也恰恰藏在这里。

如果只要努力,未来就一定按照计划到来,那么劳动即使辛苦,也不会成为如此沉重的问题。真正让人不安的是,世界从来没有答应过我们这一点。

一个农民可以认真整理土地,挑选最好的种子,按时灌溉,然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一切冲走。一个人可以花十年学习某项技能,可等他终于掌握时,世界已经不再需要它。一个家庭可以为孩子付出无数时间,却无法保证孩子最终会成为他们期待的人。一个创业者可以判断正确很多次,只需要一次没有看见的变化,过去几年的努力就可能失去意义。

劳动的成本已经发生了。时间真的过去了,钱真的花掉了,身体真的疲惫了,机会真的放弃了。

可那个未来仍然没有义务出现。

这就是劳动与想象最大的区别。想象失败了,可以重新想一个。现实中的五年,却不能重新来过。所以,人真正承受的从来不只是“工作很累”。更深的痛苦是:

我们必须在未来还没有证明自己值得相信的时候,就先为它付款。

春天播种的人,不可能等到秋天确认粮食已经成熟以后,再决定要不要播种。任何真正面向未来的行动,都必须发生在结果尚未确定的时候。

人只能根据自己有限的知识、经验和判断,把确定拥有的现在,押在一个尚未到来的明天上。

智慧让我们拥有了这个能力。

也把我们置于这样一种处境:我们能够改变未来,却不能命令未来。而从这一刻开始,劳动就不再只是一种生产行为。

它成为了智慧主体与未知世界之间的一场长期交易——

我们拿出一个确定的今天,去交换一个从来没有被保证过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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