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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捺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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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捺钵(十三)

四时捺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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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莎车与喀什章节

莎车 | 西域的重与轻

莎车,或许只是我们去往喀什路上歇歇脚的小县城,却是新疆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莎车,原名叶尔羌,就是叶尔羌汗国的那个叶尔羌,叶尔羌汗国是察合台汗国的一个支系,所以祖上即是“黄金家族”的一员。奇怪的是,虽是汗国,但叶尔羌却并无甚蒙古遗风。大概也是统治阶级的实用主义政治学使然,南疆的经济基础是相对封闭的,适合定居的绿洲农业,伊斯兰教这种带有高度组织性、法律约束(沙里亚法)和严密基层动员能力的宗教几乎便是最廉价的治理方案,另一方面,如果不进行伊斯兰化,势必就无法获得当地伯克(贵族)和宗教阶层的效忠。汗国的兴衰,似乎即得益于与伊斯兰宗教的融合,却也衰败于此,王室通过与和卓家族的联姻,获得了统治者在宗教上的合法性。和卓家族则借着汗国内部王位争夺,通过争取教民的支持,逐渐架空了世俗王权。随着“黑山派”(长子派)和“白山派”(幼子派)的宗教激化,国家分裂成了互斗的宗教集团,王权彻底沦为傀儡。随着北疆准噶尔汗国强势崛起,叶尔羌汗国逐渐沦为准噶尔的附庸,至1700年准噶尔派驻的官员直接管理,叶尔羌汗国彻底消亡。这样令人唏嘘的故事在历史中似乎并不少见,不过人类似乎也没打算吸取什么教训。叶尔羌虽已消亡,但是却留下文化瑰宝《十二木卡姆》,这也要得益于察合台系的蒙古贵族在接受伊斯兰教时,更倾向于非原教旨的苏非派。苏非派与正统的法律派别(沙里亚法派)不同,他们认为通过音乐、吟诵、甚至舞蹈(如著名的旋转舞)可以达到与神契合的状态。所以叶尔羌汗国的王室并没有执行严苛的“禁乐令”,《十二木卡姆》的整理者阿曼尼莎汗,一个平民木卡姆艺人的女儿,但她成为了阿不都热西提汗的王妃,被后世誉为“维吾尔族音乐之母”。


彼时,我们便伫立在莎车,叶尔羌汗国王陵-阿曼尼莎汗纪念陵,的大门前。因是正在修缮,所以我们只是隔着街道仰望着,面对精美的砖雕、琉璃瓦和繁复的几何图案,配合标志性的蓝色基调,呈现出极其绚丽而有独特的审美质感。这里也有鲜艳的马车在招揽生意,有几个阿帕在车上放声大笑,似乎是聊到了什么十分开心地事情,与马车上的清脆铃铛声相应成趣。这里是昆仑山与沙漠之间的绿洲地带,这里曾令西域的万里佛国改门换派,这里曾是南北疆交通的要道,也是中亚与印度商路的汇集点,这里繁荣,这里落寞,只是马车上的铃铛声与木卡姆的琴声似乎从未改变。闲也无事,顺着围墙走去,刚好附近的小学在午休,孩子们就在校门前的附近玩耍,又是一派蒸腾,吱哇乱叫的高频噪音,竟是如此的全国统一。奔跑追逐,三五成群,似乎这个年纪,女孩就是要比男孩早熟,与上蹦下跳的男孩相比,更像是悠闲的散步,疯玩儿起来,口罩罩住的也是下巴了,与那红领巾连在了一起,倒像是本就是一套的东西。过了学校便是市场,牌匾上多是维文和汉字的组合,多是卖些文体用品,日用百货,很多货物都是外摆出来的,看货物的数量,想必旺季时应是相当热闹的。


毕竟只是歇歇脚,景点没看成,便抻抻筋骨,继续向北走去吧。再见了,这座汉代被称为莎车的城,突厥语中的叶尔羌,清朝的莎车府。这座山与沙之间绿洲,管他什么朝政反复,国是日非,且去歌吧,唱吧。


喀什 | 景区,也是城

关于喀什,大概要从一个关于台湾人的“都市传说”说起了,2021年时,CityWalk的导游领着我们第一次走完喀什古城,他在城门口,指着不远处的土堆说,那边就是高台民居,因为一个台湾人,在YouTube上发视频说新疆人都活在这样破败的贫民窟里,所以政府就把那里封闭了起来,居民也都迁走了,所以游客也都没法游览了,以前那里是很复杂的,没有当地人领着肯定会迷路的。关于这个故事,虽然只是当个笑谈来听,倒也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台湾也会有些专家说大陆吃不起茶叶蛋和涪陵榨菜的烂梗,若是管中窥豹式的描述,当然是极有可能的。大陆这边呢,又是出了名的要面子,强制拆迁都不是什么新闻,何况是这种危房改造呢,而且抓台湾间谍这种民俗活动,是可以追溯到自建国以前的。后来,作为一个摄影师,为了抓住时代的小尾巴,努力学会使用Midjourney,算是抓嘴挠腮的学会了翻墙,趁着新鲜劲儿,当时还真在YouTube上找了一阵高台民居的消息,可也没找到啥,关于高台民居,最早的是07年时一个8分钟的旅行视频,没有解说,只有画面和配乐,城中的孩子活泼可爱,居民面带笑容,街道虽然狭窄,但也算是整洁的,游客甚至还拍摄到了自来水管和蹲便,大概是出于好奇,毫无美感的视频,我也是看了个七七八八,晃来晃去的镜头和模模糊糊的分辨率,还勉强能看到“游客门票10元”的景区告示。缝帽子的手工艺人,烤馕师傅,精致的挂毯,卖热瓦普的乐器店,抱着孩子的老妪,骑摩托的行人,若说是贫民窟,也是牵强的。到2015年的视频,土路变成了水泥路,电线似乎拉扯的有些混乱,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像素清晰了的原因,倒是感觉脏乱差了些,但我倒更觉得是城市化阵痛罢了,应是许多住户都搬去成里的楼房了,老房子这也就荒废了,或是只有恋家的老人不肯走,维护的也没那勤勉了,就算是北京,真是一头扎进等着拆迁的老胡同里,也有脏乱差的地儿,个人家没下水道,得去公厕解决问题的地方也是有的。况且这怎么说也是个收门票的“景区”,还不至于都是这样的。再到2019年的视频,就可以看到“升级改造,谢绝参观“的告示了。所以说高台民居大概率还真不是让台湾人说“没”的。水泥的使用寿命也就70年,这高台民居都600年了,歇着喘口气儿,也不丢人。


当时的想法还挺骄傲的,这“墙”放这是为了啥呢,要是没这“墙”,台湾人抹黑喀什的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但一想,这个说台湾人传谣的谣言又是谁传的,从哪传的呢?如果是真是开放的,可以摆事实讲道理的言论环境,造谣还有用吗?倒是那时候“央妈”总宣传“不传谣不信谣”的,但是老百姓要是知道什么是谣言,他就不传了呀,问题是没法知道是不是啊。大家所做的也不过是分享消息罢了。更何况,哪里封城,哪里出了“密接”都是影响大家是否囤积物资的决策大事儿,前脚官方刚辟谣,事实就证明“谣言”不是“谣言”的“谣言”,也是有的。这样的逻辑过山车,属实废脑子,还是以前好,以前只有中央电视台,口径统一,把脑子交给党就好了。至于囤物资这事儿,我家倒是不慌的,东北先民的智慧到我这好歹是传下来了,吃不完的蔬菜,全部焯水过凉之后挤成团装冷冻起来,一大口袋菠菜,处理好了也没几个豆包大,还有母亲硬塞过来的米面油,平日装雪糕和冷饮的“娱乐冰箱”,也变成了“粮库”,别说是封楼的半个月,日子过得仔细一点,似乎是能撑过个小冰河期的。


至于疫情期间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美国人民,就更让人奇怪了,他们似乎就是该吃吃,该玩儿玩儿,偏就是拿这新冠不当回事儿。后来小旭在抖音上看一个西班牙导游在直播,街面儿上也满是金发碧眼不戴口罩的当地人。少见中国人,应是同胞们都在国内渡劫,没人出去消费了,这大概也是导游为啥要线上直播的原因吧,主业不挣钱,做做带货的副业也不寒掺。导游一边介绍波塞罗纳德圣家堂,一边带带货,卖卖西班牙火腿和橄榄油,火腿我俩还真是没忍住,就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吃法的问题,倒是觉得不如云南的火腿鲜的。只是边听导游说“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安东尼·高迪说的)边吃火腿片儿配红酒,倒也算是一种慰藉。后来导游因为拍到太多的行人被封了几次,他也反应了过来,之后不拍街景了,不是拍自己的脸就是拍建筑,观众们倒好像是在“上网课”一样,慢慢的我俩也就不再看了。说实话,若是明文规定直播要保护隐私,不要拍行人,便是好的,偏偏就像是都市怪谈中奇怪的若有若无的规则,最是恼人,最后逼得民间,发明了各种黑话,诸如用“口罩”代替疫情,“帽子叔叔”代替警察,报警便是“报J”,“米”指代钱,封建社会避帝王名讳倒还有据可循,现代互联网则更像群体无意识的创作的赛博《春典》。从“法无禁止即可为”到"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也不知道中国的法学界是不是点错了“科技树”。


“墙”的存在还是很有意义的,比如朝鲜,在不需要外贸的情况下,似乎完全的封闭也没啥影响。我们沿着边境的217公路行走,路过丹东时可以与朝鲜隔江相望,听闻丹东在朝鲜的宣传中,是继纽约,东京之后,全世界第三繁华的城市,而且还是中国举全国之力的面子工程。虽然当个笑话就好了,但你看看那个看不见的“墙”,是不是和笑话一样。


2025年再到喀什的时候,高台民居已然重新开放,只是还在试运营中,只计人数不收费,开放的区域不算大,走到深处有个高台,可以俯瞰旧城区,大部分已经夷为平地,似乎准备盖些新的建筑,一部分摇摇欲坠的危楼就封存在那里,就像是等待审判的罪人,等待着哪一天,在游客的目光中轰然倒塌。街道两边大概是部分回迁的居民(也可能不住在这里),有熬果酱的铺子,木头玩具,手工艺品,还有可以参观的院子,铁匠家门前还有脚上长羽毛的翻翻鸽,据说是十分金贵的。恰逢高台民居的小广场还有个《十二木卡姆》的表演,赶忙买了票,带着同游的母亲几人一同来看,表演者有喀什大学的教授,也有民间艺人,且是编排为一个歌舞剧的形式,将《十二木卡姆》的许多选段穿插了起来,且是不禁止手机录像的。也不知道升级改造前,这里是不是也有这么个小舞台,到了凉爽的夏夜,居民也会聚集起来,在月光下的悬崖边,弹唱着热瓦普,想着谁家的姑娘。


升级改造后的高台民居被修剪成了小小的一个区域,倒像是一棵大树硬是塞到了花盆里,想要迷路,倒是很需要天赋的了。高台民居生在生土断崖之上,数百年的污水渗透和自然风化,早已让土崖内部出现了大量的空洞与裂痕迹,若是不做大刀阔斧的改造,或许下一场地震,就注定是一场悲剧了。与之隔河相望的喀什噶尔老城(喀什古城),则依然是个易守难攻的迷阵,老城的地基更为平缓且扎实,第一次去时,是导游领着我们从有开城表演大门一路走到艾提尕尔广场,之后便是我们的自由探索了,老城里充满了符号与暗语,比如巷子口的地砖如果是横着铺设的这条路便是直通到人家里,是不可以穿行的,但若是斜着铺成了箭型纹则是条通路,至于圆形的花纹,则是老城改造围着排水井盖铺设出的纹样。很多巷口会建有门楼,在当地被称为“Derwaze”(意为大门、门户),一方面这是一种空间上的暗示,这里是一个相对私密的居住街区,另一方面则是街区居民纯粹的美学展示,有趣的是往往临街的一面会有着更为繁复华丽的雕花,这大概也是居民的智慧吧。踏入“Derwaze”之内,往往可以看到“自然生长”出的过街楼(或悬空楼),让本就迷阵的般的古城,多出了许多光影错杂的通道,这种自发性建筑,并没有什么预先的设计蓝图,只是在数百年间依据宗族伦理与邻里间的博弈,便达成了一种极度复杂又逻辑自洽的空间秩序。当儿子成婚需要分家时,如果地面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供横向铺陈,那便只能纵向发展,底层的厚实的土墙,是预留了的基座。所邻街道上方的空间自然也不能浪费,这是属于相邻两户人家的空间,只要对方同意,且不影响路人通行,便可以搭建过街楼。也因为喀什酷热的天气,其中居民也是十分喜欢这种过街楼的所投射的阴凉的,甚至当过街楼的数量足够多时便形成了可以遮阳的半隧道,阴凉的投影与烈日暴晒的土地便会行成温差,行成一套自然的通风系统,给迷宫般的巷道和高低错落的古城带来阵阵清风。这空间的归属问题倒也有趣,如果街对面不同意你盖楼怎么办,你看那过街楼,没有说是两半各建一半的,多是骑在对面的墙上,或是贴着对面的房子再用木梁支撑起来的。说也有趣,古城是个高密度的熟人社会,邻近居住的也多是亲戚朋友,谁家添人进口都是喜事,所以不同意的时候是少的,毕竟都有求人的时候。实在是有了分歧,僵持不下,也有“阿克萨卡尔”(意为白胡老人)主持公道,大多也是互惠互利,各让一步便解决了。所以很多悬空楼的造型也并非规规矩矩的,有的斜切一角,让阳光能照进邻居的窗子,有的拐了一个弯,让出了邻居的烟囱,也就是如此的道理。生土盖的房子不能盖的太高,只能这么可爱的来回将就。对比内陆的村落似乎就没这么可爱了,经常听说谁家的屋头高了旁边一些,两家便结了仇,谁家为了多占些地皮,便把围墙私自外移出来,邻居自然是不能忍让,最后干脆只留条难以通行的窄缝,或是干脆缝隙也无了。农业社会的资源占有必然是一场零和博弈,而商业社会追求的则是双赢或多赢结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倒更像是一种在全球贸易背景下的,无病呻吟了。只是现在,这种过街楼已经停止了生长,虽然过街楼损毁了可以复建,但是再要分家,则要去买方正无趣的商品房了。


2021年的古城游客不多,有种冷冷清清的感觉,但是到放学的时间古城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孩子,让世界瞬间的变得热闹了起来,倒是有个受了委屈的娃娃兀自蹲在台阶上,手环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唉,谁还没点少年心事了。不一会儿几个女同学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嘤嘤嗡嗡的把他围了起来,也不知道说没说动他,反正是一把拉起,他们便一同的走了。还有一群孩子围着个百事可乐的自动售卖机,似是在研究着什么,商量了一阵子,高个的男生便惦着脚去捅咕一通,走近些才明白,他们大概是在试验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兑换码,想试着能不能弄个免费的可乐一起喝喝,我吗,果断地扫码买了一罐,呲的一声儿拉起拉环,仰头便是夸张的猛灌了一口。心满意足的打个嗝便头也不回的往回走了,小旭一边笑一边使劲的拧我一把,“你馋他们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哈哈哈,还是做“坏人”舒坦。我俩就这么没羞没臊的喝着可乐,走入了小巷子之中,喀什人家的门,也是有说头的,若是门只开了一侧,便是男主人没在家,只有女主人,这时候走访亲友便要注意影响了,若是两侧大开,则可放心的做客交流。做功课时,看到不少的博主礼貌的拜访,也都被热情接待了,留下客人吃顿丰盛的“便饭”更是常有的事情,只是我两个I人,也就是悄悄张望一下罢了。孩子陆续回到了家中。饭菜的炊烟也逐渐弥散在这座城市当中,隐隐的竟然是豆角的味道,打听下,喀什的家常菜也是有豆角烧肉(羊肉)的,还有土豆炖茄子,据说土豆炖茄子出锅时也要撒上些生蒜碎,香气袅袅,竟然带了些我们的乡愁,大概是同纬度的物产总会有些相似吧。


这时候一个小男孩儿走了上来,与我们并肩而行,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就叫他小口罩吧,小口罩忽地开口说到:“我知道一个古城里最好看的大袜子(Derwaze)我带你们去看吧”,我们自然是高兴的,他便加快了步伐,走了两步,小口罩又说“可以给我买一个皮球吗?”,小旭倒没看我,也没停下脚步,只是跟孩子讲起了价来“不行,皮球太贵了”,小男孩儿也没有停下脚步,思索了一下,“那奶子可以吗?”,我是愣了一下的,但是也知道这是牛奶的叫法,他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说“奶牛,奶牛可以吗?”,小旭想了想,就同意了,在一处小卖店前停住了脚步,要带他进去一起选,小口罩摇摇头,说在外面等,我便和他聊天,问他最开始想要的皮球是多少钱,他说20,我想也不贵,就问他可不可以拍个照,他说不行,老师不让的,看来这笔交易是做不成了。他想了了想,说到,拍侧面可以,说着自己跑去一个花坛边自己玩儿了起来。小旭很快回来了,拿着一盒应该是店里的最贵的酸奶,走近了,摇摇手里的酸奶问他这个可以吗?小男孩看上去很高兴,但是压低声音说,“不要直接给我,他会告状”,顺着眼神,我们看见了正在巡查的警察叔叔,于是他俩就并肩向前走去,我在后边跟着,走了几步,小男孩说可以了,然后接过了小旭手里的酸奶,哈哈,一大一小倒像是特工在接头。又走了一会儿,小男孩如约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纯白色的门楼前,造型精美,雕工精致,在夕阳的余晖里甚是好看,小男孩喝着“奶牛”,与我们一同欣赏了片刻,便与我们道别了。这大概是喀什古城里唯一的白色Derwaze了,查了一下,这个白门应是古城改造时的一个实验性建筑了,白门后边就是纯白巷,如今也是游人争相拍照打卡的网红景点了。只能说小口罩的眼光真是不错。


纯白色的Derwaze

说起《红楼梦》,写的是“钟鸣鼎食”的“纳兰家事”,曹雪芹是伟大的,借着一桌好饭,让误闯大观园的刘姥姥和读者一起窥到“天家”一角,譬如“茄鲞”便是普通百姓穷极智力,也难以想象的美食,但是喀什的汗巴扎夜市的鸡蛋肠,曹雪芹应是未能见过的。2021年时,我们便打算在夜市中一路吃过去,多尝些当地小吃,刚入夜市即是瓜果摊贩,只是这里可以把西瓜与蜜瓜切块装碗卖,真的就是方便了我们这些胃口有限的游客了,要不然吃一个蜜瓜,怕也吃不进什么了,虽然不及我们后来吃到的“老汉瓜”,或是乌鲁木齐天山区熟透的哈密瓜,但是这里水果的清甜可口,也是让人难忘的。再往里走,不远处便是我们见的蛋肠摊儿了,想着刚吃过水果,便吃些扎实点的,问了价格5元一串,便要了一串,阿恰也不给我们后悔的机会,连着打了五个鸡蛋,搅成蛋液便灌注进了模具之中,我俩是傻了眼的,3个鸡蛋应是够炒盘菜了,这不知深浅的模具竟然灌进去了5个,怕不是新疆人误会了什么叫“小吃”,就是我们误会了什么是“新疆小吃”。这边做着,我们便提前到邻近的摊位买杯酸奶刨冰,准备开开胃,顺顺食,解解腻了,酸奶刨冰也是出了新疆便难再见到的街头美食了,摊贩的车上会有巨大的冰块儿,用冰刀凿出一杯冰屑,再倒入酸奶,然后将这杯里东西高高甩上天去一米多高,若是看客人在录视频,便会抛的更加卖力,酸奶飞的更高,倒像是喷泉的一条水柱,酸奶落下,便用杯子稳稳接住,往复几次,碎冰便与酸奶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甚是令人惊奇。虽然我们之前便看过别人拍的视频,但还是觉得震惊,至于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地上一滩滩被收拾过的奶渍,大概就是在说“无他,唯手熟尔”的道理,发上网的视频自然都是成功的了。后来在别处见了酸奶刨冰的师傅,也有仅像颠炒勺一样甩的不高的师傅,大概是修炼的还不够,也可能他的做法才是标准的。只是喀什人骨子里就有那么一股傲劲儿,干什么都得这么高高的。那边鸡蛋肠也好了,要是一根竹签上有5个水煮蛋,我俩可能要剩下3个的,但是金黄的撒了沾着香料的蛋肠,还是可以慢慢吃的。只是,吃过之后,再看那些羊头,肚包肉,倒也没那么想吃了。待到夜市深处,又发现了一种蛋类的美食,摊位上摆放着各种大小的蛋,普通的是鹅蛋,最大的是鸵鸟蛋,将大蛋的壳敲开个圆口,在炭火上慢烤,水分蒸发得差不多再加小蛋进去,比如鹌鹑蛋,鸽子蛋,期间还有加入一些蜂蜜,药材和粉末,我们便现查了下攻略,还真是夜市小吃的头牌,我们便也选了一家,点了一份鹅蛋的,大概30元,听了攻略的建议,选了位女师傅的摊位,传闻女师傅更有耐心,烤的更好吃入味,我们的蛋刚开始烤,一个北京大哥便也点了一份,一边点一边与师傅聊了起来,这些调料我们也就跟着听了个明白,玛卡粉,人参粉,藏红花(新疆红花)……反正都是药巴扎里说的“对男人好”的东西,药巴扎有个大叔给我们介绍乌斯玛草的时候就是“对头发好,唉,眉毛好”,但是当时看了看大叔头顶中部有些发亮的的发型,我们便没有继续交流,估计这药草的效果也是因人而异,不见得所有人都有效用的。烤蛋的女师傅并不太主动说话,大概也是卖点之一,我们刷视频看到有些男师傅一边烤蛋,还会一边挤眉弄眼的说吃了自己烤的蛋就像是“大雄鹰一样”,想来也是有些社死的,烤蛋也不是放在炭火上不动的,要频繁的用小勺搅动,防止蛋液结成块儿,这大概才是女师傅更擅长的,似乎女人要比男人更耐高温,反正浴室里小旭调节的洗澡水我是觉得烫的,同样,空调要是按我的喜好来调节温度,她就要披毯子抗议了。烤蛋摊前,北京大哥也是健谈的,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女师傅聊着天,时间倒是过的也挺快的,想来又是女师傅的又一个优势,我们的蛋烤好了,吃起来面面的,混合着蛋香,甜香和药香,反正蛋白质摄入已经超标了,便索性不去想它,分着吃了。一路走到更深处的黄面摊子,却发现挂着休息的牌子,这倒是让小旭十分失望,似乎就等着这里的凉拌黄面作为小吃之旅的句号的,至于吃到黄面则是我们从帕米尔高原回来后的故事了,反正那天没吃别的,也是饱饱的了。


一路折返回,疫情中的夜市不算落寞,也不算热闹,酸奶刨冰的冰块儿在LED灯下照的晶莹剔透,就像是《百年孤独》中吉普赛人的展品,冰块儿的旁还放着那把被铁链拴住的冰刀,刀被铁链锁住的,被铁链锁住的刀大概也是新疆特色了,鲜切肉串的烤肉店如此,肉铺也如此,凡是用刀的都是如此,街面上似乎是见不得不受控的铁器的。其中用意倒是十分易懂,但若评说好恶,就又犯难了。秦始皇“聚天下兵器,铸铜人十二”说是恶法,目的却是天下太平,不起兵戈。说是善法,秦二世而亡,百姓“斩木为兵,揭竿而起”,对于活不下去的百姓来说,似乎有没有这天下刀兵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到了近现代,暴力的不对等,似乎早已消弭了“革命”的基础,所谓的“革命”不再是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而是一部分统治阶级活不下去了才会有人造反。鹅城的百姓是有枪也不敢捡的。至于说凶戾的不祥之器被锁住,被实名制了,社会的治安就变好了,倒是难有定论的,甚至仍有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2022年徐州丰县一名女子被铁链锁住,惨遭虐待,患有精神疾病,并有8个孩子。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摄像头之下,真的就只是邻里之间的包庇或许是乡土社会的陋习吗?8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学,还能都是黑户不成?良民们没个“健康码”都寸步难行,发个评论都要被顺着网线揪走的。这世间偏偏就容得下一个被拐卖的妇女生育了8个孩子,还就那么被铁链锁着?东窗事发,不是公安机关侦破的,是网络平台的传播和调查记者的揭露的。而最先被免职的是县委书记和宣传部部长。高压锅忘记关火了没问题,锅盖捂不住了,才是问题。若说丰县偏远(实际上并不偏远),同样是2022年的唐山城区,似乎又给高压锅加了一把火,四名无辜的女士并不知道在烧烤店里拒绝油腻男的搭讪就要遭受一顿毒打,而殴打从店内,到街道,再到胡同,持续了十几分钟。施暴者则在警察到来前,便大摇大摆的开车离去了。事后,施暴者被判定是黑恶势力,2022年的黑恶势力,是在2018年便已经开始的“扫黑除恶”行动中幸存下来,仍敢于闹事中飞扬跋扈的“黑恶势力”。这类事件的传播,似乎是都是网络监管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撕开了一个口子,是民心所向,还是天道不忍?我想,责任……应在美帝吧,无法解释的就都是境外势力煽动的。譬如新闻上国内的恶性事件极少见,倒是常能看到美国的枪击案,故而美帝渗透和控制我国传媒系统应是铁证如山了。


谈及安全,便常有荒诞之感,若是安全,何须铁链锁刀,若是不安全,锁住了商户的刀又能怎样。东北如果有历史的话,“刨锛儿队”的流行与消亡,似乎正是某个时代的侧写,1990年代,母亲和她的朋友们昂贵的“貂儿”被放入了衣柜当中,只是因为社会上流行着“刨锛儿队”的传说,即是罪犯会尾随着孤身行走的人,在暗巷或是楼道中下手,用类似铁锤的工具敲击受害者的后脑,然后搜刮财物,继而遁入夜色之中,而留给受害者只有死亡或是重伤后的残疾。虽然是叫做“刨锛儿队”,却又不是什么组织,往往是个体流窜作案,更因为其犯罪门槛极低,极易产生Copycat(模仿犯),故而这种犯罪形式,在当时大有扩散的趋势。追溯其根源,应是90年代末时代的阵痛,那个时候,随着国企改革的深入,传统的重工业基地,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下岗潮”,黄宏在春晚的小品中大喊着“我不下岗,谁下岗!”与其说是打气,更像是走夜路的人,发出的无助的呐喊,那一年,曲婉婷的母亲用下岗工人的安置费换来了她女儿的大好前途。而许多善良的下岗工人,在那个寒冬里走投无路。而很多“不善良”的人,决定铤而走险。随着经济的不断回暖,以及“天眼工程”的铺开,这种暴力犯罪似乎一夜间便消失了。也许我们会想,这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但就是那个时代的广州,明明是暴富传说的云集之地,却又是“飞车党”横行的乐土,广州的急速扩张,形成了独特的“城中村”格局,其巷弄狭窄,外来人口高度密集,成为了“飞车党”隐遁的福地。其犯罪的势能,并非来源于难以存活的险境,而是财富差距的巨大落差,这种落差,是极其突然的发生的,城市好像突然下起了黄金雨,能接多少全凭运气。而城市的另一面,则是既要提防着“樟木头”的收容,“打工仔”就只能在缺乏社会保障的情况负重而活。而夹着名贵的皮包的富人,与街头烂仔,同处一个蛮荒的淘金地时,“搏一搏”就变了味道。而且广州,当年拥有全国最大的二手手机、金饰、皮具集散地。抢来的财务可以快速出手,更是刺激了犯罪的欲望。一南一北,一个是新世界狂热的无序扩张,一个是旧体制的崩塌。同样繁荣的还有“黑社会”,“黑社会”并不是电影《古惑仔》教出来的喊着江湖义气打打杀杀的“黄毛”,而是,吴思《血酬定律》中的政府力量因贪污腐败,或是战争,或是其他原因产生的效率低下,而无法维持的社会(司法)体系。原本的社会资源处于了无主的状态,于是社会中拥有暴力的团体,为了保护掠夺的“血酬”,就变成了新的社会秩序维持者。也就是“官变匪,匪变官”,“黑社会”可以帮你搞定拆迁遇到的“钉子户”,追回“欠款”,甚至从“官”那里搞到“批文”。至于说他们现在消失了吗?是,也不是。他们本就是从“民”而来。“民”、“匪”、“官”,只是一个舞台上的身份不同罢了。咱们再说回犯罪的问题,犯罪的减少,并不是铁链锁住了所有的锤子或是没收了所有的摩托。而是移动支付的“现金”不再是钱夹里的钞票,手机也可以在被盗后被从硬件层面变为“砖头”,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没人做,就是这个道理。努力的让所有人在社会中获得同等的尊严,原比消灭资本家的原教旨主义“均贫富”要更有意义。旧时代总是要逐渐远去的,新时代之中,谁又会是那个失业的李自成呢?


我们住的地方与古城的入口很近,过了安检便是古城里的一所小学,恰逢上学的时间。便发现,上学时与放学时的孩子是心态迥异的,上学时绝无放学时的跑跳自由,小学门口两侧各站着几位爷爷,双手握着巨大木棒,杵地的姿势如是寺庙前的韦陀一般,这便应是家长轮值的“护学岗”吧,那个时间,其他地区是有恶徒在学校前以处刑的方式伤害学童的,似乎总有那么一部分人,怨天尤人,又缺乏现实的“可对抗对象”。于是怨气无处发泄的弱者,便向更弱者挥刀,这是全人类的问题,社会的自然分层,是人力所为的是非曲直,是时运造就的成败功过,总有被逼入角落的人,而随着压力链条的传导,最后总有一只会被踢到的“猫”(踢猫效应),美国的次贷危机让很多弃房断供的业主,成为了“帐篷城”中的流浪汉,他们的资产被拍卖,成为了资产归零的破产者。而在没有个人破产制度的中国,如果房地产的泡沫的破裂伴随经济下行与失业率的增长,似乎“斩杀线”故事的回旋镖会来的更加猛烈,万幸的是,新中国没有流浪的选项,老爷们最见不得穷人的苦,“苦难”已经在影视作品中消除,“贫困”也已经在2022年被全面消灭。“低端人口”已被驱逐。或许,当无产阶级被逐出集体宿舍的伊甸园,住进商品房时,历史的进程便已经转了方向,不再是那个,今天吊死大资本家,明天打土豪斗地主,最后把富农也踩在脚下的剧本。只是,当资产消失时,当无产阶级再次壮大时,历史又会不会回到那个荒唐的年代呢?


护学岗的老爷子们一丝不苟的伫立着,他们在守望着未来的希望。而我们继续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古城之中。据说,在漫长的岁月中,古城居民都是被晨雾的诵经声所唤醒的,鼎盛时期这里有上百座清真寺(大小礼拜寺和小祈祷点)。而经历老城改造后,只有同时有国旗,党支部牌子和寺庙顶部新月标志的清真寺,才是还能使用的清真寺,我们所见的是很少的。无神论的政党,把自己的支部的牌子放在寺庙中,似乎是矛盾的,但其实也是极为合理的,因为天堂与社会主义本就都是虚无缥缈的理想国,无所不能的神与永远正确的领袖,本就是同一生态位的天敌,历史告诉我们他们只有暂时的妥协,消灭对方才是最终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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