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战争
三艘铁翼降落在装点一新的星港环上,军乐队和礼兵开导,卡塔芭拉将军收敛羽毛,昂首挺胸,他的到来让暂时熄灭的热情再度被点燃,人们要么愤怒的指责政府用对待外宾的方式对待一个曾经朝着这里发射激光和外空导弹的人,要么欢迎拯救杉达特文明的英雄,就连他模仿人类走路的方式都被宣传成“烧鸡进行曲”或是对人类文化的尊重和杉达特军人的军威。王理仪做回办公室,看着才发布出去没多久的新闻已经引起的滔天巨浪,无奈的刮了刮额头,回想起接见时卡塔芭拉兴奋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后悔如同无法收起的船锚,时不时就要把他拉回当初许下承诺的那个场景,然而即使现在时间穿梭也只是实验阶段。他必须向前,把握可控的时间和资源,即使再困难,也要把空间站这艘大船开向远方。
“总理,10分钟后记者招待会开始,请移步会议室”
再一次轻叹一口气,看来对时间的奢望也不能满足了,每走一步,记忆辅助体内存放的文件似乎就被抖出一些,军事环的升级工作最先完成,接下来是机械工坊,全自动锻造车间和矿物分析站,人们对自保的渴望和空间站对效率的一贯崇拜,在不经意间成为了工程计划书上的首要目标,可建筑队在建设新的行政区划时效率明显下降,黄天佑大费口舌,才说服了大家把使馆区也加入计划。。。之前布图尔在天池社区的舞蹈通过官方账号发布,效果远超预期,人们认可了这位大使的努力,尽管她不善言辞。。。
事情纷繁复杂,事情千头万绪,但就像展翅雏鹰,王理仪在面对漩涡般的气流时不再慌张无力,展开思绪,偏转角度,他是地球联合国行政机器的关键部件之一,也是唯物主义的求道者,永远用能掌握的资源,尽可能达成最完美的目标。迈开步,推开门,不再用闪光灯的年代,他还能感受到万众瞩目的压力,一抬手,一撇嘴。任何肢体任何角度的动作都会被媒体传播,然后发酵成“政府对杉达特大使采取某某态度”,因此心有惊雷,而面不得不不能改其色,就像家中待客,打扫客厅,装饰空间,作为一家的代表,他静候宾客光临。对卡塔芭拉将军接下来演讲的忐忑,被他默默埋在心底
会议室的大门再次打开,人群的注意力极短暂的分散,客人来了。害怕,质疑。。。这些情绪必须强制关闭,他稳健的迈出几步,尽量不显得紧张和实力,可当握住那双带羽毛的手,朋友见面的欢快偷偷滴出脑海——这是与自己在异星并肩作战的将军,是被自己所见证的,受民众爱戴的英雄。
“欢迎再次来到地球联合国,卡塔芭拉将军。”
比起他,卡塔芭拉显得更放松,激动。礼节和自信的结合,变成了军人特有的骄傲——不是对他人的评判,而是对自己文明,无条件的爱戴和服从。他的羽毛好像在发光,感染了记者,对于王理仪来说却有些耀眼了,与彼得101共享视觉,人工智能的计算后得出握手时间比预期多出三秒,幅度超过预期30%,王理仪找准时机放松双手,可惜卡塔芭拉没有布图尔的读心能力。“我代表杉达特全体士兵和人们,再次感谢您的热情和诚实!”他转向记者,左翅半张,声音嘹亮“也感谢各位的宝贵时间,让我有机会在对抗我们共同的敌人时,能分享盟友的见解!”王理仪深吸一口气,正文正要开始,还不能松懈,即使势在必得,身材高大的第一利爪已经足够强势了“请这边来,将军”领着卡塔芭拉走上讲台,为了适应杉达特人特殊的身体结构,原本的桌子换成了便于安防双翼的支架,并在其间设置全息投影设备方便被采访人读稿。“多亏卡塔芭拉将军和杉达特勇敢的军民们,我在他们家乡的外交任务才能圆满完成,前方的道路固然艰难,然而能和杉达特不仅在军事上,也在文化与政治上进行交流,让最高议会,和我自己,都倍感欣慰。”简单的演讲,他自认为挽回了会议的风向,轻舒一口气“那么本次记者招待会,正式开始。”
“你们会再次攻打空间站吗?”
直白的提问如同重炮轰鸣,王理仪表面上皱了眉头,内心却是六神无主。倒是卡塔芭拉完全不避讳“不会,我愿意再一次为之前的误判以及造成的影响,诚挚的像空间站全体居民道歉,说起这个,空间站强大的防御设施和国防建制令我影响深刻。我很高兴我们不是敌人。”
“将军,能说说你对因特人的印象吗?”
“因特人是冷血的怪物,没有感情和道德,只注重数据和分析,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我和我的人民最需要的时候提出结盟,却又能毫无廉耻的背叛谈判好的协议,来这里前我读过空间站的一些报道,在描述因特人的科技和所谓的‘理性’上十分准确。我们共同的敌人不容忽视,但有了像人类这样的盟友,我们一定可以取得胜利。”
提问的速度越来越快,人群越来越沸腾,主战派受到鼓舞,过分的自信开始在人群内扩散。王理仪既不能打断发言,也不能插嘴。肢体语言和表情安排的腹稿变成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将军,在您看来,空间站会变成因特人那般冷血的社会吗?”
“不会,绝不会。”一挥手,气流从羽毛间洒向人群,“我认识前驻杉达特大使林福仁,从那位年轻人身上,我看到了空间站的缩影——富有活力,善于学习和分享。他教会了我们许多新的义体理论,也让义体文化在杉达特掀起一股新风,成为年轻人的特色和热门。同为靠科技和生产建立的文明,我想,唯物主义的本质不是一味追求数据和推论,而是大无畏的,锲而不舍的实验和乐于求索的心态。我们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文明间的战斗,更是事实和幻想,热情和冷酷间的较量。既然我们的敌人无理由的相信他们扭曲的价值观,就让我们一起用战舰和武器向他们描绘胜利的方程。”展开双翼,将军的雄姿几乎让照明变成战神的光环:“团结起来!联盟必胜!”
欢呼如波涛,掌声如雷鸣。王理仪已经不大记得,也不想记得自己怎么结束了这场完全变味的会议,在一路的必胜欢呼中送卡塔芭拉进入使馆。步伐依旧坚定,却少了力度,仿佛连遭重创,刚刚在这口诛笔伐的竞技场上稳住脚跟。当回到没有人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彼得101不需要他多言,已经给他家里发送了信息,看着她和小王崇武长吁短叹,担心三级会议和外星大使给他太多压力。看着办公室内,他挠头苦思的样子。
事情陷入僵局,事情没有出路。。。。打开全息屏幕,搜索“战争”,便能看到过度自信和分析双方实力的视频满大街都是,好像全空间站只有他一个人看到陨落的战舰,死去的士兵和文明发展的断层,他义正言辞,舌灿莲花,“呵退”了因特人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却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阻拦他和平反战的是自己的同胞和盟友。调整策略。
可是,很快,“从来没有”被证伪,他脱下连体礼服,换上了普通的灰色常服,憋着一口气回到办公桌前,开始策划下一步。一贯的真诚可以说动国民,却无法阻止源头,他曾经答应过卡塔芭拉将军进行帮助,自己也很清楚,仅仅一次胜利无法撼动因特人心目中的胜利方程,也无法阻挡坎格伯特大主教的传教热忱。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场会议,一边是卡塔芭拉将军怒发冲冠,痛斥侵略者的行为:“杉达特不会放过叛徒,也不会回避冲突”,另一边,坎格伯特大主教和因特人的大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你们受苦,就是你们亵渎的证据!”“杉达特的毁灭是计算上的必然,我方保持一贯遵循逻辑进行行动。”,想象好像变成了现实,面前文件上的字符开始活动,成了虔诚的树人灵能军团,因特基因战士,和杉达特那些引擎轰鸣,蓄势待发的雄鹰战机,他们气势汹汹,他们运筹帷幄,摩拳擦掌着准备和对手一较高下。
除非有人敲响一记惊堂木。“啪!”
手掌所产生的力刚好可以支撑起身体的站立,不太响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内,成为足以荡平一切邪念的冲击波。他双唇微抿,眼神坚定又不失眸子里的那股柔软的光,灰色柔软的长裤和T恤下依旧看得出星河外交官的气质。“唯物主义的本质不是一味追求数据和推论,而是大无畏的,锲而不舍的实验和乐于求索的心态”这话说的不错,字符回归真我,文件依旧是文件,双方间的假想会议不过是他新式义体能时刻暂停,快进,重播的,彼得101根据他脑中构思创造的视频。不像拉米尔和茉约族,他没能有太多时间去了解与会三方的文化,不过降低速度播放,显然卡塔芭拉将军在这场辩论太过势单力薄,布图尔需要站在她身边,倘若真的无法避免战争,至少将军可以获得海底居民在灵能领域的援助,视频重新加载,身后有了他和布图尔,卡塔芭拉的威胁更加强大,大主教的气焰从高傲到气急败坏,因特人也不得不重新计算他们获胜的可能。是时候让纸张上的胜利映射成现实:“彼得,30分钟后拜访布图尔大使会不会有些唐突?”“不会,生理舱已打开,休眠序列已就位。”
借助科技手段,15分钟后再次睁眼已是施展“狠活儿”的最佳时机,一辆无人磁悬浮车奔驰过大街小巷,打开车门,第一次,他摁下门铃,叩响了茉约大使使馆的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的却不是大使馆内饰,而是一片灵能织造的水下奇观,薄冰般的固态物质阻隔了现实和幻境,形成了独特的大鱼缸。邀请她进入的不是茉约大使,而是茉约女王拉米尔“请进,您的到访没有打扰我们。”搂着身边的布图尔,看着王理仪略带惊讶的坐在大使馆的沙发上——无论见证了多少次,茉约的灵能总是那么奇异,仿佛海水本身,明明可以掀起滔天巨浪,却选择哺育水中万物。“布图尔看到了一些关于杉达特将军的视频,战争的消息已经传遍海底。”拉米尔轻轻按着布图尔的肩膀,走下连心藤的树根“令我和家人们都感到担忧啊。。。”沉默在王理仪的心中无限拉长,灵能者靠着心灵感应阅读他的心,也将自己的思绪借着力量释放:茉约不愿家人受伤,却也不愿朋友受难。幸好,他有办法。
“我来,原本就是为了和布图尔大使商量对策,正好您也在”他站起来,走向连心藤下的听众,即使对方在另一颗星球的水下,也不妨碍他的声音嘹亮“我曾听说您和坎格伯特交过手,能说一说您对她的看法吗?这对我指定外交策略非常重要。”
“坎格伯特。。。。穆托达人的大主教吗?”拉米尔看向远处,茉约星正在步入傍晚,在晚饭时间持续捣蛋的小塔塔尔钻回了栖身的海螺壳,茗壤珊瑚开始代替消退的阳光,仿佛为女王打上了聚光灯“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她19岁,她的人民称她是‘虔诚且美丽的祭司’,”此刻的布图尔就像听故事的孩子,认真的坐在树根上,拉米尔回到自己在树根间的“宝座”,微笑着叙述,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外星教主的故事“穆托达人为祭拜神明而生,她的父亲是一名‘托库尔喀’,用人类的语言。。称为‘歌唱者’比较合适,主要职责是终生在圣坛边歌颂赞美直至生命终结,不过她比她的父亲,甚至大部分同胞都更虔诚,尽心尽力通读经典。。。。”拉米尔没有说完,在王理仪感知之前,外交官心中的焦躁已经从表面的理解漏出,聪明的茉约女王已经这不是来者所希望听到的,甚至得知了王理仪下一步的计划,她的沉默,让王理仪感到奇怪,进而思考——他以战止战的策略真的有效吗?内心发生了一刹那的动摇,但持续的寂静替他给出了答案。没有叹气,没有赞许,拉米尔保持着一贯温柔的笑容:“总之,比起她的同胞,她将神谕和传教视为生命,这不仅是她灵能的根源,也是她生命的全部”
王理仪低下头,思考着。他不明白灵能者之间的战斗,但想要制衡这么一个宗教疯子,茉约族的帮助必不可少。再抬头,舌尖的邀请已经抛出,心中的腹稿早已预备:“我希望茉约族可以帮助地球联合国一起,拯救杉达特文明,还他们一个迟到已久的正义,您意下如何?”他早已预料到拉米尔对外交博弈计划的询问以及潜在风险的担忧。并准备的相对的回答,可他没想到的是女王只是含笑着低着头,梳理着布图尔的头发。“布图尔怎么看呢?”单纯的问句反倒让王理仪心中一沉,害羞的茉约大使第一次面对战争,经验不足,很可能选择避战。但也许。。只是也许。。。凭着家人无条件的支持,她会和茉约族的新朋友站到一起。
“我愿意,明天8点去和。呃。。卡塔芭拉将军会谈对吧?”
从心到行,由里及表的,他笑了。“那么,明天7点我来接您,今晚相关资料就会发给您!”
即使预留的一小时的准备时间,当布图尔第一次见到卡塔芭拉将军时,还是忍不住双手抱拳,紧张的握在一起。虽说在灵能实体袭击空间站时见过一面,但细看后这个高大威武,用双腿行走的鸟将军还是让来自海底的大使倍感压力。尤其是他走近后,俯视着米灰色长发下,蓝皮肤上那对紧绷的眼睛。布图尔不需读心就能明白,他不喜欢她。
“将军,这位是茉约星的大使布图尔,茉约向来是地球联合国在灵能方面的盟友,我此次前来,就是希望促进三方组建盟约关系,共同帮助杉达特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文明。”开场白才说完,王理仪就捕捉到气氛的微妙,布图尔费劲全力让尾巴不要妨碍她躬下身,展开双臂,按照杉达特方式行礼,换来的只是卡塔芭拉简单抖了抖翅膀,然后领着两人坐上了使馆内杉达特样式的椅子,王理仪领教过这种奇特的家具,对于人类来说掌握平衡的窍门,即使坐的并不舒适也能保持得体,可怜的布图尔拼尽昨晚所学,学着王理仪躺下去,翘着脚,为了赢得将军的好感她放弃使用灵能,尽量让下垂的尾巴不要乱摆。机械臂递来的全息板变成了遮羞的工具,她无暇看上面的文字,和卡塔芭拉一起听着王理仪朗读。“这就是这份协议初步的内容了,还很粗糙,具体的细则,我还需要听听您的意见”王理仪放下全息板,看着卡塔芭拉:“将军,您是否愿意分享一下杉达特对于因特人的情报?”“因特人崇尚逻辑,所以他们的战舰装备齐全,舰队阵型整齐,但一般来说主舰负责核心武器的操作和重火力,二级舰负责轨道轰炸和正面作战,无论在装备,防护和军备配给上都是他们舰队的核心。。。”布图尔看着卡塔芭拉将军翅膀上的羽状义体投射出外星战舰的三维全息图,王理仪借着脑中和自己远程连线的陆建铭和其他国防部成员的参谋,聚精会神的聆听,记录。只能把全息板捂得更紧一些。“不过,你们的空间站既是最强之盾,也是最强之矛,加上杉达特最新打造出的一批舰队。至少我们像你说的那样,逼他们回到谈判桌上,甚至穆托达人也是一样。”语句间的锋芒指向的布图尔,她紧张的抿了抿嘴,像个考试结束却发现自己还开着天窗的学生,紧紧抱着全息板。看着王理仪替她圆场“将军,我和你在杉达特母星时,空间站曾遭受了坎格伯特大主教的进攻,虽然不及您经验丰富,但我也多少听说了她的淫威,多个帮手,不好吗?”
“让不可信之人并肩作战,这好吗?”
想象中的劝慰没有起效,王理仪愣在原地,熟悉的卡塔芭拉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比如现在,我怎么知道她没有用心灵感应探查我心中的一切?又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和茉约文明的领袖进行沟通并实时接受她的指导?王总理,我对灵能者的了解不仅来源于战争,”卡塔芭拉黑色眸子周围,红色的眼圈几乎点燃空气,鹰爪般的脚,趾尖敲击着桌面,“我亲眼,见过,杉达特的大使,被坎格伯特化作一滩臭水,这些唯心文明和我们不同,更相信理念而非事实,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实实在在,脚踏实地站着的土地。茉约大使,除非你能拿出确凿的证据,否则我不愿和茉约一起作战。”
真心的话,却让王理仪和布图尔都失望的低下了头。现实的困难远比预计的大,外交官哑口无言,只能看着布图尔几乎快团成一个球。“呃。。我。。”心灵感应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即使刻意不去使用,她还是比王理仪更清晰的看到卡塔芭拉过去的心病,原本以为能帮助杉达特复兴的外星人,反而成为了最大的敌人和杉达特至今被战争笼罩的罪魁祸首。他心中的痛苦不难感知,可让布图尔感到困惑的是,在通读了地球联合国提供的资料,了解了茉约族的生活,这个鸟人将军竟然在心中将拉米尔称作“懦弱的盲目者”?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茉约族曾经做了什么伤害任何杉达特人的事吗?今天真的是双方第一次会面吗?她的嘴唇越抿越紧,不仅因为紧张,更是痛苦和不解。心灵感应完全运用,她不再努力凑合这张杉达特椅,灵能如无形的水流,托起她的身体。
“我。。。我不知道您到底需要什么证据,但。。。你不可以这样说拉米尔!”
“好!你果然再用!”卡塔芭拉本能的举起了手,忘记了自己的自卫义体已经依规卸载。“你这个。。。。”“我想我们今天先谈到这里吧!”作为主持人,王理仪赶紧站起来,一只手搭在卡塔芭拉的羽毛上,另一只五指并拢,稍微完全,制止加安慰,勉强阻止布图尔的眼泪,彼得101及时关闭了客厅的灯光以及全息投影系统,打开了大使馆的大门。
会面不欢而散,事情一塌糊涂,事情东倒西歪。
第一次,爱惜用品的王理仪出现了损毁物件,一块被他重重摔在地上,边框破裂的全息板,即使使用者知道他想销毁的是这段脑中失败的尴尬回忆。不幸的是,纂改记忆是被他亲自提出,并在议会上通过的非法行为。从杯子到家人的合照,桌上的一切东西被他一通乱扫,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外交官看着天花板,无力的呼出一口气,然后亲自收拾了杯子里流窜的咖啡,摆正合照,他并非性情暴躁之人,也明白打砸物品对外交活动无益,发泄情绪,呆坐在椅子上。失败的痛苦还没有消散,思想的目光却定睛在远方。即使不愿意,还是重新打开之前由自己思维编辑成的视频,过去理想中谈判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他高估了自己对杉达特人和卡塔芭拉将军的理解,没有外派大使发回来的报告,也没有双方领导人之间的首次交流,就妄想大步走向签署合作协议。摇了摇头,捂着眼睛,深深的叹了口气,“好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回到桌前,回到纸上”心灵这么想着,他弯下腰,拖着下巴,聚焦于眼前的视频。他应该注意到第一次和卡塔芭拉交流的时候,将军曾经提到杉达特大使被穆托达人折磨的事,那时他就应该注意到第一利爪对唯心文明的厌恶。即使压抑着后悔,手指还是不自然的刮了刮脸颊,暂停了视频,卡塔芭拉,布图尔,坎格伯特和因特人同时被定了身。“彼得,删除这段视频,我要指定全新的计划”
办公桌上的大号全息板打开,只等他的手指在上面勾勒蓝图,然而他还没有行动,只是看着那幽幽的蓝光。卡塔芭拉。。。还是卡塔芭拉。。从这位杉达特将军登陆空间站的那一刻,他就在为自己文明与因特和穆托达之间的战争奔走,一心一意要击败对手,当初自己帮助杉达特文明的承诺被他理解成了军人的誓言,而他想达成更为长远的合作,不仅是军事联盟,更是互惠互利的友邦。手指开始在全息板上飞舞,如同机械师绘制结构图,他将合作三方描绘成齿轮,互相独立,可只要能找到合适齿槽,便能互相咬合,推动,进而成为驱动整台机器的力量。
思维具象化完成,是时候投入现实。会面即将再次开始,事情尚有转机。
卡塔芭拉站在大使馆的窗户前,无论是作为囚犯,外星将军,还是大使,空间站的夜晚每次都不一样,这个和杉达特一样在异星外交上尚显稚嫩的文明,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变化,外部的防御设施自他上次到访进行的大升级,看来坎格伯特那个失了智的大花菜确实袭击过这里,然而他更在意的是居民区和工业区,道路变得更加整齐通畅,民宅和工业机器得到了更合理的空间规划,人类不是用长枪大戟包围了他们被大主教打砸的家园,而是从战争的废墟里,在极端时间内,将他们对未来的蓝图付诸现实。每当意识到这些,心里便隐隐作痛。到底有多长时间,杉达特的建筑没有得到修缮?冶金厂没有得到更新?自从结束内战,成立联邦政府,杉达特人除军事以外的所有方面几乎全部停止,不再有新的歌曲,画作或是新式建筑方式和材料,要不是林福仁的到访,杉达特的年轻人几乎忘记除了打仗,义体技术也有其他方面的可能性,他没有忘记抵抗侵略,报仇雪恨,可要是未来真是如此。。。。
“将军,我可以进来吗?”
意料不到的敲门声暂停了遐想。“请进”,自动门打开,王理仪提着两个水瓶。“我是来道歉的,今天的会面实在是不好意思。”举起其中一个水瓶,棕色的液体在大使馆夜灯下闪烁“咖啡,没找到别的,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会谈的失败不影响两人之间的关系,和灵能实体袭击之后那次一样,两人坐在窗前,“是我没有注意到之前您提到的和坎格伯特之间的经历,没做好准备,有失地主之谊啊。”“是我该先道歉,让你在谈判时尴尬。”不似平日那般坚强,王理仪听得出卡塔芭拉柔和下来的语气,不过只是一瞬“但我还是无法接受和唯心者合作,老实说。。。。”卡塔芭拉低下头,似乎是为了缓解压力,轻轻扇了扇翅膀,似乎下了决心,缓缓说道“我,害怕了。谈判后我自己也进行了思考,这份协议对于杉达特来说是赌上一切的协议,作为军人,我服从我们的领袖,尽我所能杀敌报仇,但是当我作为文明的代表,被派到这里。。我发现我不得不思考,如果。。”又过了一会儿,卡塔芭拉甩了甩冠羽,打算说出内心的顾虑“我是说如果。。失败了。。恐怕杉达特。。。。”坦诚失败,对于如此自豪自己文明的将军来说,仅仅是思考这样的可能几乎就是叛国大罪。“我明白。。将军”王理仪赶快接上话头,将军“示弱”,正是外交官的“出击”时刻。“论驾驶星舰,我比不上您,但在这场纸面上的战争上,我想您可以听听我的意见?”打开水瓶,喝上自己熟悉的饮料,将另一个拥有挤压式设计的递给卡塔芭拉,自由之翼接过了瓶子,尝了尝,老实说,如果眼前的外交官以喝这种作为解压和平复思绪,未尝不是一种英雄主义“嗯。。作为饮料,有点苦涩了。” “我还特别多加糖了!”略带得意的咂了一口,玩笑似的一笑,明显缓和了氛围,苦涩滑过喉咙,眼神却不曾离开卡塔芭拉高大的身躯,看到将军的眸子不再那么尖锐,他明白是时候开始下一步“其实,我喝着也觉得苦。其实今天会谈结束后我也才意识到,有时候外交就像喝咖啡,将笑容展现,把痛苦隐藏。当然,不是所有的苦都要硬吃。”接过卡塔芭拉的咖啡,用奶和糖重新进行调味“奶,糖,咖啡,都是独立的存在,但倘若能有一个搅拌棒把他们组合到一起,就会变化,也许不一定好喝,但绝对是新东西。”接过瓶子,重新品尝,苦涩依旧存在,然而不知为何,甜味和顺滑的口感巧妙的平衡了整体的口味,没有什么消失,却产生了全新的口味,看到卡塔芭拉略带惊喜的表情,王理仪继续说道:“在今天会谈前,我曾经去见过茉约族的领袖拉米尔,就我们谈的话题和她进行初步的讨论。那时候我的想法还是以战止战,和将军您的想法差不多,通过展示联盟的军事力量迫使他们回到谈判桌上,但显然,我低估了您对灵能文明的感情。”摆了摆手,他继续说“我并没有要改变您想法的意思,杉达特曾经遭受的一切都是事实,茉约族的生活与行事方式也是我所见的事实。我想说的是,我们可以不改变彼此,就像这杯饮料,在组成咖啡这件事上,我想我们还是有共同点的。”随着搅拌棒递来的,是一份新的全息文件,从开头读起,还没到中间,卡塔芭拉吃惊的看着他“你要去和他们谈?这不是。。拿你的生命开玩笑?”不是我,而是我们,将军”,他指向最后,签名处已经有了他和布图尔的字迹,人类的文字和茉约族的一起,在文件上闪耀“在空间站,我们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相信无论因特还是穆托达都是粗鲁的文明,但我不相信两个可以连续征战数个世纪的文明建立在完全的不可理喻上,我会把他们带到谈判桌上,无论是通过外交谈判,还是更直接的行动,您和您的人民可以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道路,无论如何,我作为地球联合国外交部总长,都会全力支持。”
鸟羽在全息板上拂过,“卡塔芭拉”的字迹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