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上):刺秦》,第十一章
三十四年前的仲夏,風宮月華殿,一位老者僵臥病榻、痛苦呻吟。“鳴兒……兒啊……”他出氣多、進氣少,胸口如風箱般劇烈起伏,勉強说出這幾個字,卻又被沉重的喘息吹得七零八落。
五日之前,風國嫡長子、太子風鳴,不及繼位便暴病早夭。老風王驚聞噩耗,僕地而倒,犯了癲病,救回來時已神志昏亂、四肢僵直;而後病情日漸沉重,現時滿口流涎、目不視物,猶如枯燈殘燭,熄滅只在旦夕。王后衛夫人側坐床沿,以手帕掩面哭泣,卻只聞嗚咽、不見沾巾——長子新喪、夫君將亡,她早已哭乾了淚泉,此刻心中另有所想。
群臣排列階下,一人出班奏曰:“大王春秋不測,今當速定儲君。公子風昭乃王后嫡出次子,應立為嗣。其人正在國境東北監軍,請速發詔命,召其回都,主持喪葬,以待即位。”
另一位也跨步出班,道:“不然。國君有長公子風伯禮,彼雖為庶出,卻經年戍守西北,抵抗秦兵,屢立戰功;加之年齒最長,沉穩練達,似乎賢於公子昭,立之有益社稷。”
“汝當斬矣!自古立嫡不立長,此乃祖宗禮法,自周公以降已曆八百年矣,豈敢一旦毀棄?廢嫡立庶乃取禍之道,國君斷不可聽!”
百官立時分為兩派,就在殿中七嘴八舌爭執起來。國君哪裡還聽得到?倒是衛夫人被吵得如有千萬螞蟻在心中爬上爬下。自從太子亡故,眼前這一幕就在她腦中演習了無數遍,就連每位卿士的辭令與表情都嚴絲合縫。庶長子風伯禮累年結交朝臣,太子在時尚且防範三分,何況如今?她想到那張黝黑的臉龐,如同一頭竟冬蟄伏的熊羆,目下步出巢穴,要獵殺儲位這只肥美的麋鹿。她悔不當初,早有人勸她先發制人、除之以絕後患,可她始終狠不下心,只求國君將諸公子遠遠派往邊地而已。畢竟,她怎能預料太子早夭?事已至此,次子風昭必須即位;不僅為了兒子,也為自己後半生的榮華富貴。好在夫君寵愛仍在,她還有倚仗。
“諸位公卿不必爭論,大王自有裁決。”王后開言道,而後低頭看向夫君:“大王,若要立庶長子風伯禮為儲君,你就點點頭。”
風王一動不動。
“若要立嫡次子風昭為儲君,你也點點頭。”這次,衛夫人一邊說話,一邊緊握夫君之手。
風王心中明白,於是將渾身氣力運至頸項,頭顱艱難地在竹枕上上下挪動;那幅度雖然微小,也足夠百官看個真切。衛夫人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對百官道:“大王有令,立風昭為太子。”主書官當即起草詔命,簡牘一式兩份,其一送往太史官存檔,另一以麻繩捆成一卷,於繩結處塗上封泥;衛夫人從夫君腰間取下璽印,在封泥上重重按壓,隨即派遣使者,往東北邊境送達風昭。
塵埃落定之後,眾官離去,殿中只剩風王與王后夫妻二人。仲夏本就濕熱,加之一場吵鬧,風王的頭面冒出細密的汗珠。衛夫人一邊侍奉湯藥,一邊替他擦拭;擦掉大的又冒出小的,一直擦到夫君心平氣和、閉目入眠方止。見夫君睡得沉了,衛夫人又悄悄取出一卷詔書,又小心翼翼從風王腰間取下璽印、於封泥處蓋了上去。這一卷與前兩卷措辭毫無二致,唯一的差異是將“風昭”改為了“風伯禮”。而後,她持之走入後殿,一位年齒四旬的男子已經在彼等候。那是她的胞弟,姓衛名盛;大王愛妻及弟,於是封為上卿,就在風國為官。
衛盛行禮,道:“姐姐,都辦妥了?”
衛夫人舉起詔書、向他示意,然而手臂有些顫抖,以致竹片微微作響;放下之後,趕忙以左手緊握右腕,這才稍稍好些。然而,她胸中方寸還是砰砰亂跳,好似一個不停哭鬧的嬰孩,母親的哄逗全然無效,教她恨不能伸手探進重樓骨、一把攥住才好。她一生不曾對夫君有半點隱瞞,遑論矯詔大罪!可是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
衛盛聽後大喜。“我即刻派遣門客,傳詔與公子伯禮。”
“你那些門客皆是山野莽夫,不知宮廷禮儀,豈不使他生疑?你只教彼等做好本分、勿要壞事便了,至於傳詔,我自有心腹寺人可用。”
“如此也好。風伯禮駐守西北,要趕回國都,必然行走官道;官道上有一座橋樑橫跨河水之上,其地極易設伏;我將門客派往彼處,萬無一失。只是——我甥風昭身在東北,也要走官道南下;門客不識兩人,如何分辨?”
衛夫人沉吟片刻,而後起身,從櫥櫃中取出一件幼兒的錦袍,說:“此是我為孫兒風無爭親製手縫之物,我派人交予昭兒,教他行路時掛於車廂之前充作門簾。你告知門客,見此物便是昭兒,不見便是伯禮。”說罷,衛夫人吹熄蠟燭,只見那錦袍左邊金絲繡日、右邊銀線織月、沿邊一帶珠玉、叩領一圈瑪瑙,於黑暗中自行發光,亮如繁星、閃閃奪目。
衛盛說:“妙極!有此為證,絕無差錯。弟這就令門客啟程!”他如利箭渴望離弦般轉身欲出,卻不料控弦之手還有些猶豫。
“等等!難道——真的別無他法了嗎?公子伯禮雖非我親生,卻也有母子之情;其雖有爭位之意,畢竟未有爭位之實。一旦昭兒為王,他大概也就打消了念頭。依我看,也許——也許不必如此?”自從夫君病危,她就像斷了線的珠串,思緒四處散落,撿起這顆、掉了那顆,瞻前顧後、左右為難;近日又常做噩夢,有時甚至白日出神,眼前浮現她嫁入風宮的那天:一個三歲的孺子怯生生地向她行禮,口中說著“拜見嫡母”。昨天,她又忽然心動,竟去偷偷觀看宮中膳夫宰牛殺羊,只為知曉從未親見的死亡是何種景象。
“唉!此事你我剖析多次,姐姐為何又問?風伯禮執掌邊境重邑,大王殯天之後,必然率軍攻入國都,到時形勢危矣!即便能夠剿滅,非動用大兵、耗費數年不可。如今用計將他騙出,只需刺客數人足矣。昔日不曾決斷,才有今日之憂;今日若再遲疑,明日必受其咎。共叔段反叛鄭莊公、王子帶驅逐周襄王,此皆前車之鑒也。與其追悔莫及,不如當斷則斷。”頓一頓,又說:“昭兒即位,姐姐就是太后。難不成為了區區一個風伯禮,甘冒獨居冷宮之險?”
此話一出,控弦之手終於放開,利箭如飛而去。衛夫人平復心緒,隨後將兩位十八九歲的寺人叫入殿內,將方才的錦袍交予其中之一,吩咐道:“你往東北去,告知公子昭傳位詔書已由官使送出、不日便到,教他收拾行李、準備啟程。再將此物交予他,叮囑務必掛於車廂前簾。”又把偽詔交予另一個:“你往西北去,宣詔與公子伯禮。”
分派完畢,不意後一個寺人竟一頭磕在地上,請求道:“小臣不願送信與公子伯禮,求夫人派遣奴才去往公子昭處。”
“為何?”
“小臣粗蠢,曾經得罪於公子昭,但願借此機會,略表知罪悔改之意。不然,一旦公子昭即位為王,小臣怕是不能再服侍夫人了!”說罷,叩頭不止、痛哭流涕。
王后喜愛這寺人忠心耿耿、聰明伶俐,平日裡萬事都離不開他;現見如此模樣,心中難免不忍,便說:“些微小事,公子昭早已忘了,你又何必擔憂?罷了,就讓你做個人情。”她以眼神示意,兩位寺人便交換了手中物件。“你二人都要快馬加鞭,限明日此時送達,可明白了?”
兩人唱一聲諾,一溜煙去了。
自晨到午,衛夫人確立了儲君、辦妥了偽詔、交待了胞弟、分遣了心腹,那根緊繃的心弦終於鬆弛,熱血也驀地消退,以致眼前有些恍惚。她往憑几上一靠,癱坐竹席之上。
三日之後的上午,風國東北邊境,兩位公子正在對坐共飲。
“大哥遠道來訪、車馬勞頓,三弟先敬一杯!”風昭今年剛滿二十,雖不是頭等的絕倫逸群,卻也清秀俊朗、豐姿典雅,兩道眉宇透著平和,一雙眼眸射出英氣。
“不遠不遠,我從西北至此,不過兩天路程。來,為兄敬王弟一杯!”風伯禮比弟弟年長八歲,身材和面龐都有三分相似,然五官上挑、氣勢逼人,且因常年統兵在外,皮膚粗糲而黝黑,筋骨精瘦而遒勁。
兄弟對舉雙爵,一仰而盡。風伯禮放下酒杯,忽然掩面哭泣、涕如雨下。
風昭趕忙詢問:“兄長何故哭泣?”
“二弟本為儲君,不料青年亡故;父王又病情沉重,回天未必有術;一旦宮車晏駕,汝又將回都即位,留我一人獨處北地;是伯禮連失三位至親,如何不悲?我今來此,正為與你再見一面!”
“王兄何出此言?我雖為嫡子,兄卻為長子,加之守衛邊疆、屢挫強秦、功勞素著,吾料父王必立兄長為儲。”
“自古立嫡不立長,此禮法也。況且,王弟亦在此處駐守多年,功勞豈在我之下?”
“小弟此乃閒職也,不敢與兄之大功相比。”
“哎!即便如此,兄之生母本是宮中侍女,一朝受父王寵幸,故此封為嬪妃。常言道,子以母貴;伯禮出身低微,何敢有望於王位?只是安守本分、盡心國事罷了。只求王弟即位之後,常常召我回都,以解兄弟相思才好。”
伯禮說完又哭,越哭越哀;風昭勸止不住,也被勾起對父兄的思念,不由得落下淚來。風伯禮五歲之前都是國君獨子,寵愛集於一身。那時也有立儲的諫言,可終因其母卑賤而未能施行。後來衛夫人入宮、嫡子誕生,他便從雲端跌入谷底;再後來,父王又令諸公子遠離國都、戍守邊陲,使他母子常年不得相見。個中憂愁,風昭無法可想。如今儲位空缺,風昭雖口中自謙,其實胸有成竹。想到此處,再看庶兄如此悲傷,他心中湧起一陣憐憫。母后常說大哥有爭位之心,如今看其情真意切,方知是過慮了。他說:“兄長勿悲,你我立下約定,無論何者即位,都將對方召回國都為官,從此朝夕相見,如何?”
伯禮聽了這話,終於雲開雨霽,臉上顯出笑容。“我日夜思念故都與生母,三弟若真有此意,到時千萬不要忘卻。”
兄弟二人推杯換盞,述說少年之事,相談甚歡。待到日過三竿,伯禮告辭而去,臨別時還在囑咐莫忘約定。其人剛走,傳詔的官使就抵達府上;風昭打開一閱,果然立他為儲,心中十分歡喜,趕忙走回後宅、將消息告知妻子。
後宅之內,一位桃李年華的女子正一邊逗弄周歲的兒子,一邊倚窗而望。見夫君回來,她迎上去問道:“公子伯禮已去?”
“嗯。”
“為何不教與讓兒一見?”
“哎,他一落座便哀傷落淚,哭得我忘記了。”
“叔侄乃人倫至親,夫君不應如此粗疏。”女子面露埋怨。她乃是韓國嫡女,姓韓,名宜簡,雖然面貌只是中上,卻掩飾不住雍容大方、沉靜端莊。風昭出使韓國時,於眾公主中只能看得見她,越是淡妝素服、如花骨朵般含蓄平和,他越是傾心愛慕。回國之後,不顧母親因韓國弱小而反對,只求父親備禮行聘,於是將宜簡娶到風國。
“哎,知道了。今後我將大哥召回國都,叔侄倆盡可日日見面。”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床榻邊,抱起兒子,逗弄道:“此何人也?風國太孫風無爭,將來的國君。”又走到夫人面前,說:“此又何人也?風國王后,未來的太后。”
宜簡用眼一捩風昭,道:“使者宣你為儲君了?”
風昭狠狠“嗯”了一聲,想從夫人臉上找到嫁對郎君的喜悅,可是宜簡偏偏不給。“怎不見夫人歡喜?”
“我嫁與你,本想你身為次子,不會嬪妃成群;可你已為太子,將來登了王位,不知要娶多少姬妾,有何可喜!”
風昭一臉討好,道:“不娶,一個都不娶;只你一人,再為我生七八個孩子。”
宜簡嗔瞪一眼,道:“胡說八道,我哪裡能生那麼多?再者,我本非善妒之人,只是不願你們嫡庶隔閡傳至讓兒一代。”
“寡人自有計較。”風昭裝模作樣起來。“趁我兒還是嬰孩,還是不取‘無爭’為名吧?‘無爭’也就罷了,偏要以‘讓’為字,這便更加仁弱了。我在此監軍,還有些戰功,朝臣尚且嫌我勇武不足;我兒若再不及,以後何以為君?不如叫‘辟疆’,取開疆拓土之意,如何?”
“你明知拗不過我,又何必問?我兒就叫‘無爭’,清清靜靜、萬事不爭,遠災避禍、一生平安。”
風昭於是投了降。“罷,罷。對了,明天一早我就趕回國都,行路要夜以繼日,你母子不堪顛簸,就先留在此地。不出十日,我派安車來接。”
“嗯。夫君回都後,代我向父母問安。”
當晚夫妻安歇,如膠似漆。轉天清早,風昭登上車馬,向都城進發。
百里之外的木橋之下,刺客正在埋伏。一天夜間,一輛打著風國公室旌節的馬車行過,車廂前簾反射月華、光亮如鏡。殺手謹記囑託,悄悄放過。次日白天,又來一隊人馬;彼等不見信物,於是用繩索將已鋸出縫隙的木梁拉斷;小橋頃刻坍塌,馬車落入河中。刺客以弓弩射殺其中之人,割了頭顱,連夜送往王宮。
衛夫人自從派出兩位寺人,無一刻不在焦急等待回報。她暗自盤算路程、估摸時間,覺得大概就在昨今兩日,卻偏偏等不來,難免胡思亂想、坐立不安,胸中好像有一股文火燒灼著五臟六腑,。天氣炎熱,殿門大敞四開;門外夜幕黑如鍋底,只是破了一個小洞,把月亮漏了出來。宮人與侍衛已被遣散,殿內燈火通明,卻只有她一人;廷柱懸掛為太子招魂的白幡,飄飄搖搖、如鬼似魅;微風將池塘的水汽吹入,畫燭抵抗著不願熄滅,呼呼地嚎叫著。連日以來,衛夫人鮮有休息,每次不過一時半刻便驟然驚醒。人言,相思極盛之時便有托夢之事;她期盼與亡故的長子再說說話、聽身在路途的次子報個平安,然而全然無有。當初若知等待如此難熬,她絕不會聽從弟弟的慫恿。清晨,就以清晨為限,假使挨到那時還無結果,她就教弟弟召回刺客,只當此事從未發生——她多一天也撐不住了!
天邊微微泛紅,衛夫人無意間向殿門一瞥,忽見一個木匣懸在半空;再仔細看,原來是一位玄衣武士靜靜站立,全身都凹進黑夜,只有手中所捧之物隱約可見——她之懸心終於落了肚。須臾之後,木匣擺在桌案;她手扶在上,還未開啟已被染得血紅。她本來見不得此等物件,可是胸中的文火還在煎熬;與這撓人的焦躁相比,一點驚恐已算不得什麼。“伯禮,別怪嫡母,我教昭兒以儲君之禮厚葬你……”
蓋板慢慢移開,裡面的頭顱是風昭。
風伯禮此時就在殿外,側耳靜聽衛夫人撕心裂肺地哭嚎。那聲音先是尖利如哨,而後淒慘如鴞,最後變成病患的呻吟,只剩氣息、難出動靜。他像蝙蝠舔舐鮮血,沒有浪費一點,直到哭聲快要斷絕才踏入殿中。他看到,衛夫人幾近昏厥,全身趴伏案几,面頰緊貼木匣。“母后。”這二字說得極輕極柔,飄至王后身上,按摩著她已經垮塌的肩背。
王后恍惚中聽聞呼喚,睜開淚眼、透過迷霧,竟看到兒子的身量,還以為苦求的托夢終於來到,乃強撐而起、邁步走近;然而,行不數尺,視線中的重影忽然合一,記憶也與方才接續。“是你!你殺了你弟弟?你這個畜類!”
“不敢與嫡母矯詔謀害庶子相比。”風伯禮從懷中取出那份偽詔,右手一抖,王后的罪狀便嘩啦啦展開。“此詔於史官處可有存根?”
大殿好像提前變成了冷宮,衛夫人本被仇恨燒得通紅的身體驟然墜入冰窟,只覺熱血消退、渾身顫抖,雙唇緊閉如關隘,將齒戰之聲隔絕在內。
“母后再看這是何物?”伯禮左手垂落一卷裘絨,乃是一條雪白的瀑布,日月生輝、珠玉閃耀。
“原來你勾結宮中寺人,大王不會饒恕爾等!”她要把那名叫“忽”的忘恩負義、吃裡扒外的奴才碎屍萬段。
“寺人忽自從得罪風昭,便與我通信交好,數年之間夫人竟未發覺。這錦袍與偽詔出了宮,只一天便都到我手中。我起初猶疑不信,便疾行兩日,前去拜訪三弟,果然撞見朝廷使者宣佈真詔,方知夫人欲行此泯滅人倫之事;於是不回駐地,將信物掛於車前,兼程趕回都城。三弟被夫人所派刺客誤殺,千萬怪不得我;我是嫡母手繡錦袍所救,還要多謝活命之恩!”
衛夫人惱羞已極,一口氣漲得滿胸滿肺,拔出架上銅劍就朝風伯禮刺去。她殺了他,便為兒子報仇雪恨;他殺了她,也逃不脫弒殺嫡母之罪。然而,伯禮並不還擊,只是左躲右閃、消磨她的氣力——他要奪取王位,還有事相求於她,定要她心甘情願方可。王后連番揮砍,力道漸漸不繼;待銅劍再次舉起,北方寢殿忽傳哭喪之聲。於是風伯禮放了心,乃站定原地、不再退避,就以頂門直直迎上劍刃。果不其然,鋒刃倏忽一拐,從他身旁劃過,而後如柳絮般輕輕落地。他唇邊微翹,低頭看衛夫人跪倒面前、抱住他之腰肢,耳邊是“昭兒,昭兒”的呼喚。
風王薨於當夜。旬日之後,新王風昭即位,衛夫人為太后,韓宜簡為王后,繈褓中的風無爭為太子。群臣不發一言,只是歡呼拜舞。公子伯禮於官道遭遇盜賊,不幸身死,與先王一同葬於祖陵。
……
天邊微微泛紅,風王昭無意間向殿門一瞥,忽見一個木匣懸在半空;再仔細看,原來是一位玄衣武士靜靜站立,全身都凹進黑夜,只有手中所捧之物隱約可見——他之懸心終於落了肚。須臾之後,木匣擺在桌案;他手扶在上,還未開啟已被染得血紅。自從昨日派遣幼子風克去祖陵下手,一直不見復命,還以為出了差池。一旁的王后田夫人也大喜過望,催促夫君揭開觀看;風王則一邊推動蓋板,一邊說道:“讓兒,別怪叔父,寡人以儲君之禮厚葬你……”
蓋板慢慢移開,裡面的頭顱是風克。
風無爭此時就在殿外,側耳靜聽田夫人撕心裂肺地哭嚎。太傅馮仲礙於先太后名譽,將這段往事隱瞞三十餘年;直至昨日,為阻他逃亡,才無奈和盤托出。之後,他於公子伯禮與祖母衛夫人墓前長跪不起,將自幼至今的一切全部想通。此刻,他身穿甲胄、腰佩太阿,扮作宮中侍衛,戍守於風宮後殿門外。
殿內的哭嚎慢慢只剩喘息,而後傳來風王暴跳如雷的呼喊:“來人!來人吶!衛士何在?”
殿外站的好像一排石俑,任憑怒吼呼嘯而出,竟無一人移動。風無爭身在其中,深吸一口氣,教故鄉的濕氣浸潤咽喉,而後卸下頭盔,撩開甲胄,以貼身澤衣擦乾劍柄上的露水,轉身向殿門走去;臨近門檻時,恰好撞上自內衝出的風王。四目相對之時,兩人中的年長者先耗費了一個霎時領會當前形勢:侄兒未死,宮中禁衛已不在掌握,朝中必有大夫作亂;下一個霎時,他指望年少者顯露以往的怯懦,然眼前之人不同於往日熟識的模樣;再一個霎時,他掃見對方腰間寶劍,而自己手中空空如也;最後又一個霎時,被年少者的一聲“叔父”打斷。風王一個急轉,朝王座左近的劍架奔去;腳尖向前,脖頸還向後扭著,花白的鬍子飄得跟不上下頜。風無爭本也無意追趕,只是將殿門關攏、銷死;再轉過身時,風昭——或名風伯禮——已握劍在手,腳邊伏著田夫人,後者又懼又怒、咬牙切齒,似要將他生吞活剝。風王道:“是你!你殺了你弟弟?你這個畜類!”
風無爭不發一語,只回以拔剑出鞘,兩人就戰在一處。伯禮手中七尺巨劍,寬厚的劍身镀着燭火的红光,高高擎起、劈頭落下。無爭將劍橫舉、高過髮髻,主動迎上對方;待兩劍相交,順勢向下卸力,那大劍就被引得滑落一邊;再看劍尖,扎進地板半寸有餘。伯禮借勢要掃下盤,卻被一腳踹在握柄的手上;再要掄起時,無爭已退至數尺之外。於是風王化整為零,左突右刺、上斫下砍。無爭一味防守,握劍在臍,上臂不動,只下臂與腕子轉動,把劍在身前畫圓,撥開對方劍尖,如傘蓋般滴水不漏。風王來勢雖兇,可大多倚靠劍身重量,使劍人手上並無多少力道——畢竟年近六旬,勇猛不復當年。這時,又一劍自上而下砍來;無爭早早看清,就是再快一倍也架得開,當即舉起劍身等待;然風王忽將力道從手上沉至兩股,劍刃自然垂下的同時飛起右腳,直踹在無爭胸口。他受這一蹬不輕,當時倒退數步,後背與廷柱相撞,發出一聲悶響;胸腔好似皮囊被兩面拍擊,其中空氣都被擠出,一瞬間近乎窒息。猛吞一口大氣,見伯禮劍刃又至,只得如下山的石頭般在地翻滾,數次與鋒芒擦身而過。這幾番戳刺快如迅雷,他才知叔父此前皆為示弱;好在年長者如同不大的陂池,滿溢快、乾涸也快,伯禮氣力漸漸耗盡,手上不由得慢了下來。無爭看準時機,正要翻身而起,卻不料一旁的田夫人舉起案上的四方銅尊,尖叫一聲,用力拋擲過來,正中他受傷的左肩。青銅本來厚重,內中又半盛酒醴,這一擊教他半邊身子鑽心疼痛,以致腰腹不能發力。風王見機,大吼著將長劍用作大斧、倒拖在地,向掙扎起身的侄兒一通碎步趕來,接著從背後掄到身前,在空中劃出月牙,死命向下劈砸。無爭因痛楚耽擱了一瞬,再看時已不及閃躲;欲用劍格擋,卻自知無用,因其力可斷金石,必定震破臟腑。情急之下,他從身旁拽過一物遮在胸前,而後心一橫、眼一閉,聽天由命。只聽“噹啷”一聲,七尺長劍竟缺了三尺——無爭將那酒尊墊在身上,那劍砍入數寸之深,而後如飴糖般被脆生生硌成兩截。風伯禮將渾身氣力賭上這一擊,然而竟然不中;他目視劍上斷茬,鼻中喘息連連,再瞧瞧仗劍而起的侄兒,自知將敗、無心再鬥,於是虛晃一招,轉身向門而走;尚未跑出十步,只覺脛腓被一涼物穿透,隨即撲地而倒,再也動彈不得。田夫人始終瞠目旁觀,此時厲聲大叫,以案上之物向仇人瘋狂擲去;直至空無一物,便爬至王座之後,戰慄顫抖、縮成一團。
風王倚靠一根廷柱坐起,邊笑邊咳,邊咳邊說:“你從墨家習得好武藝,可為何殺不得嬴政?到底是無用之人,何顏向我尋仇?”
“你可認得此劍?”無爭抖落劍上血跡,而後一扭劍身,露出“太阿”二字。
“秦王劍……嬴政已死你手?”
“不錯。這劍本要送與你,今日卻要取你性命!”
風王恍然大悟,一陣苦笑。“你也學會了詭詐……好,好!一國之君,本當如此。助你之人可是馮仲?我死之後,你得風王之位、他掛相國之印,各取所需,豈不美哉!”
“你以為我貪圖王位?我才不屑那招致手足相殘之物!”
“噢……那必是為乃父報仇。”
“此是祖母先行設計、意欲害你,非你之罪。”
“那就是為己雪恨。你自幼不受寡人喜愛,也難怪——”
“你害死我母后!”無爭一聲大喝,將另外二人唬得一震。他打開殿門,檻外五花大綁地跪著一個五旬男子;其人兩眉相連、頜下無鬚。無爭將其一把拎起,好像拎起無骨的肉泥,而後伴著聲聲求饒拽進殿內,手上一放,就癱在伯禮面前。兩日前,無爭入宮復命之後,寺人忽就被派往秦國、向公子嬴傒打探刺秦實情;可尚未走到邊境便遭馮仲抓獲,所以綁縛在此。
“三十四年前,你為何背叛先太后衛夫人?”無爭審問道。
“公子昭以老奴為奸佞,曾經厲言訓斥;我恐其即位後不利於己,於是就……”寺人忽的嗓音隨身體一同哆嗦,好像夏季忽近忽遠的蚊蚋,嗡嗡地聽不清楚。
“先王后韓夫人因何而死,從實說來!”
風王以還能動的那隻腳輕觸寺人忽,後者回以餘光斜瞟,滿眼都是“大王莫怪”四字 。“田夫人被立為后之前數月,大王命我持毒酒至韓夫人宮中。夫人似有預感,正在神龕前為殿下祝禱。那酒以玄蜂毒針浸泡,飲之不覺痛苦……”
無爭悽然悲愴,然聽聞母親未遭痛苦,心中稍有一絲安慰。“母后飲鴆之前,可有話語留下?”
“呃——韓夫人並未飲下……”
“怎講?”
“夫人禱告完畢,自言曾向上帝起誓,要終身素齋、為殿下祈福;玄蜂雖是毒物,亦不可殺生;故而不飲鴆酒,執意懸樑自縊……老奴是奉命啊,奉命!”說罷就要叩頭,可是手臂綁縛、不能撐扶,所以下得去、上不來,齒牙啃在地板。
風無爭淚如洪崩、大哭失聲,將劍深深戳進地板,用以支撐身體不倒。須臾收淚、轉悲為怒,拔劍頂在叔父胸前,罵道:“奸賊!還有何話說?”
“我是你叔父,又是風國國君。你當真要背上殺親弒君之名?”風伯禮自知將死,卻仍不甘心。
“你本不應為君,又與我有殺母之仇。”
“呵哈哈哈!我死了,你娘也不能復生!”
“你活著也不能!”話音一落,風無爭手上發勁,寶劍穿胸透背,將風王釘於柱上。田夫人咒駡幾近氣絕,寺人忽胯下一汪水漬,這些他都不顧,只將死者腰間璽印取下,轉身跨出殿外。
天已破曉,旭日在東、半月在西,竟是日月同天之兆。風無爭立於百級高階之上,面前是白墻綠瓦圍成的宮苑,與蔚藍的天空協調相接;亭台樓閣披著露水的外衣,在陽光下耀出七彩;左右殿宇忽高忽低,猶如幼童的小腦袋,教他想要伸手依次撫摩。台階之下,文武公卿排成兩班,見公子高立大殿之前,口中唱曰:“請殿下順應祥瑞,即位為王。”
一道門檻,踏入跨出之間,風無爭仿佛衰老十歲。他一階一階地往下走,右手胡亂拖著寶劍,左手慵懶地甩著王璽——那模樣不似赳赳王者,倒像燈枯油盡的老翁。
階下百官依著節奏拜舞,排在列首的便是馮仲。無爭走至老師面前,深深一揖,說一句“請先生為社稷選擇新君”,而後將璽印交付,穿過排排而立的卿士,頭也不回地走向宮外。
宣詔的聲音在後追趕著他。“公子無爭刺秦有功,封仁安君,賜鄂城為私邑。”
出城途中,嬴政已死的消息終於傳入國都。他被堵在街上,家鄉父老的人海將他環抱。百姓歡呼秦軍已退,稱他為恩人,呐喊著求他留下為王,可是他的馬蹄還是擠擠挨挨地踏出了城門。
行至郊野,一位老農當路攔住,隨即毫不客氣、伸二指指斥其面,朗聲罵道:“爾乃亙古第一罪人也!四海本將統一,此乃永絕戰禍、萬年太平之大功大德,而你竟刺殺秦王、中斷混一之勢,從此各國爭鬥再無休止,我等黎庶苦矣!是你害了天下人,該死,真真該死!”說罷以竹杖搶地,痛恨不止。
風無爭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默然無語、策馬離去,直到迎面吹來異鄉的氣息、故國已在身後。
如今寰宇一剖為二,秦國在西,獨佔其一;五國在東,合占另一。神州大陸被風無爭從一條軌道扳至另一條,前途究竟是福是禍,大幕剛剛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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