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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若是前方拥堵,请您下车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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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各位在新的一年里,热爱四季,热爱生活。又或者,创造四季,创造生活。

站在2025年的末尾,很难不想到2020年初面向新一个十年的激动,如今回想起来,那几乎是一种惯性的错觉:我们总以为接下来的十年会像之前的十年一样——

「前方拥堵,但您在最佳路线上,一直前行。」

而今十年过半,那种憧憬大概消失了大半,于国家,于个人,都有种时空停滞的错愕感。

对我个人来说,这几年最大的变化是少了很多和更广阔世界的连接感,我只想写好自己的故事。

2025年的故事,我写得还不错。

今年印象最深刻的瞬间应该还是四月份的一个早上。试讲完,我从Jones Hall走到小火车站,心跳一路未平。阳光很好,四月的樱花也很好看,站台上穿着灰色大衣的李翊云并不显眼,但我还是认了出来,毕竟耳朵里还播放着她和鲁豫的对谈。

我想,这大概是好兆头吧,毕竟我在普林斯顿的所有时间里,还不曾遇到过什么我「知道」的人。

那时候我当然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拿到这个offer,只是单纯觉得我在job talk和试讲上都发挥得不错,所以我为之激动的自然不是结果,而是这个机会本身就代表了认可。

那天站在月台上的时候,我的心率一直没有降下来,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了好多事,总觉得通往这个机会的每一个节点都似有命运眷顾——

申请硕士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两个想法,其一是我不想继续在大陆读书,其二是我希望不要给家里任何经济负担,后来鉴潮提醒我留心留基委的项目,我赶在截止日期那一天提交了申请,而后也顺利拿到了硕士阶段的奖学金。

申请博士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写英语论文,那篇论文……前两年我才有勇气拿出来看,看了也觉得近乎羞耻,字里行间全是年轻人的横冲直撞,可是我导看到的不是我的不成熟,而是思考的能力和批判的勇气。于是他接受了我,我到了加州;

再后来,我才知道,我导的建树不仅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上,还在汉语教学上,也因此,我才知道了PiB的项目。

两年前,我申请了PiB的夏季职位,因为那年的项目在普林斯顿办,所以起初老师的人数并没有定下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录用。还好最后有16个学生,我也因此遇到了独一无二的普北,也真正喜欢上了语言教学。

回想起来,每一个机会都像命运赠予,好在我也没有辜负命运。虽然总有“何德何能”的忐忑,可最终我也还是稳稳接住了这些幸运。

这些年我确实有过很多个重要的瞬间,欣喜之后总是会对自己说「这也只是一个开始」:八年前拿到留基委奖学金是开始,五年前拿到博士offer是开始,两年前PiB任教也是开始。

无论得到什么,都只是通往下一站的节点,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但那一刻我好像听到确认:

「努力会有回报吗?」

「会的。」

嘿,别着急,我不是要说什么机会总会留给努力的人这样的陈词滥调。因为,在得到了这个确认之后,我依然按下了下一个「开始」的按钮,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我第一次意识到某种不对劲:

「我为之努力的东西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如果真的是,为什么我不是在过程中得到快乐,而是在结果揭晓的瞬间才那么激动?」

或许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惶惑,我才会在听到王小利说「我本来就不想要的东西,我为什么还要付出那么多努力呢?」时感到如此震撼。

她如此清楚地知道婚姻不是自己想要的,拿冠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普通话标准与否影响不了她的幸福和快乐,漂亮不漂亮也不该由别人来定义。

世俗的标准在她身上就像呼啦圈一样,开心的时候拿起来转两下,转得不开心就放下了,而对其他人来说,那是悟空头上的金箍,我们喜欢它在自己头上闪闪发亮的样子,即使代价是紧箍咒响起时的痛楚。

「我一直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世界是围着我转的。」王小利的这句话几乎把我击碎。

我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他人目光构成的楚门世界里。

我像一个遵循既定规则运转的程序,却突然被告知这些规则从未真正存在过。那些我曾经想摆脱的束缚,它们未必真实存在,而我未来想要为之奋斗的,也可能只是别人剧本里的桥段。

我过去的整个逻辑——那种必须挣脱,必须远走,必须证明的迫切——在那一刻显得如此可疑。

一瞬间我几乎成为婴儿,不是初生的婴儿,而是一个成年人被瞬间还原为婴儿,站在一片全新的、空白的土地上,手足无措,却不得不从头学习「存在」本身。

「这个世界为我而存在」,这样的想法以前从未出现,现在却变得清晰起来:

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对我失去了意义;每天早上我睁开双眼,这个世界才是存在着的。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东北幽默诚不我欺啊!


也是在这个时刻,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想起夏令营。

我怀念的,是看到舞者用肌肉和骨骼画出蓬勃生命力时掉下的眼泪,我眷恋的,是每天在剧场里、大巴上景点间、餐桌旁连轴工作直到十二点发完推送,喝酒喝到三点,第二天又在七点精神抖擞地起床干活的冲劲,我渴望的,是一群踏实又时常跳脱的伙伴,我们真心认可彼此,但又免不了互相翻白眼。

在那些日子里,我不需要向任何宏大的目标证明自己,生活本身就是目的。

然而,我也突然明白,我不再需要怀念那个像“桃花源”一样的夏令营了,我此刻的生活就是夏令营里的生活。

在教室里和学生步步深入地讨论社会议题时,在办公室和同事为了设计一堂更好的课绞尽脑汁时,甚至是在深秋傍晚,踩着沙沙作响的银杏落叶走回家时,我都生活在那种饱满、专注、人与人紧密联结的状态里。

在不同的关系中,我体会着尊重、理解与珍惜,感受着彼此步步走近的暖意。我正在构筑的,是与权力无关、而与爱有关的世界。

我真切地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它不再是通往某个未来的跳板,它本身就是目的地。它是加缪所说的在寒冬中的“永不消失的夏天”,是具体的、可触摸的、每个清晨都能重新开始的日常。

此刻,我的世界就是为我而存在的。

在AI盛行、信息密度不断达到高峰的年代里,个人的生活,是很容易显得没有意义的,我们看过太多失败,见过太多社会中无法击溃的顽石,或许,也不再想要相信宏大叙事所赋予的价值——在那三年以后,一切的号召都失去了力量,一切的应允都不再让人有信心。

那么,是时候去讲自己的故事了,是时候去创造自己的四季了,无论是雪夜里的红泥小火炉,是深秋的金色银杏,是夏日里阳光透过叶间的斑驳树影,还是春风席卷而来落到脚边的花瓣,都是最宝贵的创造,是不灭的生命力。

那么,就新年快乐吧。

祝各位在新的一年里,热爱四季,热爱生活。

又或者,创造四季,创造生活。

若是前方拥堵,请您下车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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