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帶之後才看到的是...
記得國小三年級暑假後回歸上課的第一天,有一個班上的女同學穿著白雪公主的衣服,在教室裡閒晃;隔了一天,她穿著仙度瑞拉舞會時遇上王子的那件禮服,在同一間教室展示。她就這樣在開學的第一週,每天以不同迪士尼公主的樣貌,晃來晃去,向全世界宣告她暑假去了迪士尼樂園。
她告訴我她去了美國,在迪士尼看到了公主跟王子,她吵著要買下所有的衣服,因為上面標價一百元,她說比在台灣的菜市場還便宜;後來回到台灣,親戚告訴她,此一百非一百,那是一百美元,其實不便宜。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人與人之間是有差距的,我知道美國很遠,但我不知道原來迪士尼是真的存在。儘管長大後知道那只是一個樂園,不是真的世界,但至少那是具象化的,於是心裡開始有了羨慕,知道原來我們的起跑線是不同的。
那時我觀察到,有些人不能想吃麥當勞就吃麥當勞,要拼死拼活的才能有個「快樂」兒童餐,但有些人卻手裡拿著麥當勞咬了一口後說不想吃了。而我則是在那個不上不下的地方,不能想吃就吃,但家裡會是以油炸食物吃太多對你不好而拒絕,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其實我們也沒有那個餘裕。
後來在有一次,我與母親的交換日記裡,她留下我們暫時不能去我最喜歡的畫畫課了的訊息。是的你沒有看錯,我母親以特別的方式從小跟我保持有趣的交流,很多當面說不出口的話,都是在那個小冊裡留下的。我不記得當時母親的理由為何,只記得我在學校早自習拿出來看時,偷偷哭泣,但不敢讓別人知道,並且很冷靜地回覆沒關係,反正以後再學就好了。我自己清楚的是,我真的跟別人不一樣,我不能讓我的父母難為情,他們讓我能有個溫暖的家,三餐飽足,已經非常感恩。
其實這個難過像個小種子,對於當時剛拿下全校繪畫冠軍的我來說,我的一個夢想不能發芽了。我多麼希望那七件迪士尼禮服的錢,可以變成我上畫畫課的機會,該有多好。事隔多年,我都已經快忘記有這麼一個塵封已久的記憶,是直到後來需要畫分鏡腳本時,只會畫火柴人的我,總是笑著說自己很不會畫畫,但媽媽卻忽然說,你小時候不是最會了嗎?對啊,但那個會,已經停留在那裡了。
雖然有些事情留在原地,但想飛這件事情,我從來沒有放棄。
在那個迪士尼的禮服過後,我又聽到了其他同學坐飛機到不同的地方,有人去了夏威夷,有人去了紐西蘭,原來寒暑假是可以坐飛機的時候。從那時候開始,我對於可以「坐飛機」這件事情有著異常的執著,每次全家人準備要出遊時,我總是提議一些有國內機場的城市,比方台東,亦或是花蓮,對於這些坐火車就能抵達的地方,父母對我在交通工具上的理直氣壯相當不解。
終於有一次,我們即將出發澎湖,那是我們全家人第一次去離島的地方,當時颱風肆虐,船票已買,很擔心被取消。後來成功搖搖晃晃到澎湖後,媽媽太想吐了,於是回程我們改買了機票,我整趟都非常期待。飛機起飛到降落不過四十五分鐘,但我卻在心裡尖叫了有體感三小時,不是懼高,不是恐飛,而是我終於可以飛上天。
還記得那時我的興奮被爸爸看在眼裡,他說:「這麼喜歡搭飛機啊,那我們以後都帶你搭飛機。」在那個當下,我知道我擁有的是什麼,我擁有的是我的家人,我有會跟我做朋友寫交換日記的媽媽,有為了我的快樂付出所有的爸爸。
在重新倒帶看著上面這些小時候的回憶時,才注意到,我把同學們對我說的話都忘了:「好羨慕你喔,你媽媽會跟你說小秘密。」「好好喔,你爸爸會跟你一起打線上遊戲。」「你爸媽好酷喔,我也想要有這樣的爸媽。」
我忘了,我有與家人如此緊密的關係,是什麼也不可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