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拆迁(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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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春天,东四十条的老胡同里贴满了红色的字。
不是春联。是拆字。每个字都用白漆画了一个圈,圈得严严实实,像是在说——你跑不掉了。
陈晓源骑着车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字。他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面。拆——白漆写的,画在一个大大的红圈里,贴在他小时候爬过的那堵墙上。
他把车支好,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白漆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一点凸起,像是在墙上结了一层疤。
“什么时候贴的?”
旁边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择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前天。街道上的人来贴的。说这一片都要拆,盖写字楼。”
“什么时候搬?”
“年底之前。”
陈晓源站在那里。他没有再问。他骑上车,继续往里走。
胡同里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棵老槐树还在——就是陈建中院子里那一棵。但树下的石凳被搬走了,换成了几袋水泥。墙根下堆着碎砖头、破瓦片,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有一只野猫蹲在瓦片堆上,眯着眼睛看他。
他骑到老屋门口。门开着。
院子里很安静。陈建中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堆东西——旧信、旧照片、一只生了锈的怀表、一本缺了封面的书。
陈晓源走进去。
“爸。”
陈建中抬起头。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睛还亮,没有昏花。
“来了。坐。”
陈晓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桌上那堆东西。那些信的信封都黄了,有的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信纸。
“这是什么?”
陈建中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只怀表,拧了拧发条。表走了起来——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这只表,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只表。”
陈晓源没有说话。他知道他爷爷是谁——陈怀南。那个1927年在龙华被杀的人。他没有见过他。
陈建中把表放在桌上。他拿起那堆信,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封。信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邮票,邮票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他摸了摸信封上的字。
“你写给我的信——1978年,你在大学里写的。每一封我都留着。”
陈晓源接过那封信。信封上的字是他写的——年轻时的笔迹,圆润,有一点潦草。他记得那封信——他在信里写,他第一次上了大学图书馆,里面全是书,“我一辈子都看不完”。
他把信放在桌上。
“爸,胡同要拆了。”
陈建中点了点头。他早知道了。
“拆了就拆了。房子是国家的,住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妈怎么说?”
陈建中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屋里——陈母正在床上睡觉。她身体已经不行了——去年摔了一跤,腿断了,一直没有好利索。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偶尔起来坐一会儿,要人扶着。
“你妈说,她想住在东四十条。死也要死在这里。”
陈晓源没有接话。
院子里又安静了。怀表在桌上走着,哒哒哒。墙外的马路上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这几年车越来越多了。
“你那个补习班,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学生越来越多了。赵建国说要扩大——在旁边再租两层。”
陈建中又点了点头。他拿起那只怀表,看了看时间。表的指针走得很稳。
“你知道你爷爷当年为什么要参加革命?”
陈晓源愣了一下。
“他说过吗?”
“没说过。但我后来想明白了。”陈建中把怀表放回桌上。“他不是恨什么。他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活着的理由。他活了三十一年,前二十四年都在等——等有什么事情发生。后来事情发生了,他就去了。”
陈建中靠在藤椅上。
“他跟我说过一样的话——‘我一辈子看不完。’”
陈晓源看着他爸。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在陈建中的脸上投下细细的光影。那些光影碎碎的,像是谁把一面镜子打碎了,撒在他脸上。
“你现在呢?”陈建中问。“你找到了没有?”
“什么?”
“活着的理由。”
陈晓源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旧信、旧照片、那只怀表。他伸出手,拿起那只怀表,放在手心里。表壳是银色的,已经磨得发亮。他用拇指擦了擦表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灰尘都没有。
“爸,你每天都擦这只表?”
“嗯。擦了几十年了。”
陈晓源把表放回去。
“我找到了。”
“什么?”
“蚂蚁搬家搬了几百年——不是因为原来的地方不好。是因为前面有更好的地方。”
陈建中看了看他。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算是一个笑,很短,很淡。
“行。那就好。”
四月份,拆迁办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说话声音很大,像是怕人听不见。
“这一片的拆迁方案已经下来了——每户按照建筑面积补偿,每平方米一千二。你们这间多少平?”
陈晓源站在门口。他没有让那三个人进去。
“不到四十。”
“不到四十平?那连公摊一起算——大概四十五平。补偿款——”他翻了一下计算器,“五万四。”
五万四。在北京,买一套房子——别说买房子,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我妈八十二了,腿断了。你们让她搬到哪里去?”
孙主任翻了翻文件夹。
“政府会有安置方案——周转房,每人每月补贴一百二十块。你们可以自己去租房子。”
“东四十条附近,一百二十块能租到什么?”
“这个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们只管拆迁,不管租房。”
孙主任合上文件夹。
“你们考虑一下。签了字,这个月底之前搬。不签——断水断电。”
那三个人走了。陈晓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他的手攥着门框,攥得关节发白。
五月,陈晓源去找了赵建国。
赵建国这两年发了不少。补习班已经开到第三间教室了,学生三百多个。他买了一辆车——桑塔纳,黑色的。他开始穿西装,系领带,头发抹得油亮亮的。但他人没变,见到陈晓源还是那个称呼——“陈老师。”
“晓源哥,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
“东四十条的老房子要拆了。补偿金五万四。我妈八十二了,腿断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忙找个房子?”
赵建国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桌子上,想了一会儿。
“晓源哥,我不是打击你——五万四,在北京,连一个阁楼都买不到。你妈要住得离东四十条近,最少也得一个月五百块房租。五万四只够交九年的。”
“我知道。”
“你算过没有——你补习班一年挣多少?”
“去年一年,一万二。”
“一万二。你一个人养家,你老婆在饭店洗碗——你拿什么租房子?拿什么养老妈?”
陈晓源没有回答。
赵建国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陈晓源。
“晓源哥,我说一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心了。你妈那个老房子,你住了几十年,现在要拆了。你妈想住在那儿。但你能怎么办?你把补习班的钱全填进去——也不够。”
他转过身来。
“我不是不帮你。我是帮不了你。”
陈晓源坐在那里。办公室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是春天的阳光,照着补习班新租的教室。黑板上写着字,还没有擦。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
“谢了,建国。”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赵建国叫住了他。
“晓源哥。”
“嗯?”
“东城区那边,我有个朋友在做中介。我帮你问问。便宜的肯定有——就是远一些。”
六月,陈晓源带着沈桂芳去看了一趟房子。
在五环外。通州。
从东四十条坐公交车过去,要倒两趟车,一个半小时。
房子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楼上——五层。两室一厅,四十平。墙上的白灰已经起了泡,窗户关不严,厨房间的水龙头在滴水。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一个月三百五。押一付三。
沈桂芳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地流出来,又关上了。她看了看窗户——窗扇已经变形了,关不严。
“冬天会冷。”
“多穿点。”房东说。
沈桂芳没有再说了。她走出厨房,站在客厅里。
"晓源,你觉得呢?"
陈晓源站在窗口。他看见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一模一样的,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对面的人家开着灯,他看得见那家的女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可以。”
七月底,搬家那天,天气很热。
陈晓源借了一辆三轮车。他装了四趟——第一趟是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藤椅。第二趟是书:陈建中攒了一辈子的书,装了四个大纸箱,用绳子捆得紧紧的。
第三趟是陈母。
陈晓源把陈母从床上抱起来的时候,陈母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她八十二岁了,摔断腿以后瘦了一大圈,脸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又闭上了。
“妈,我们要搬家了。”
陈母没有说话。她的手抓着陈晓源的衣领,抓得紧紧的。
“搬到哪里去?”
“通州。”
“远不远?”
“远。坐车要一个半小时。”
陈母没有再问了。她把脸埋在儿子的胸口上。
三轮车拉出胡同的时候,陈晓源回头看了一眼。
拆字还在墙上。白漆写的,红圈圈着。墙边堆的碎砖比上次更多了——隔壁的墙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和石灰。
胡同口的老太太们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摇着扇子。她们看见陈晓源骑着三轮车出来,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他骑到了老屋门口。门关着——他锁上了。他小时候在这扇门上划过一道痕,量身高。现在那根痕还在,在他胸口的位置,是他七岁那年的身高。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蹬起三轮车。
陈母坐在车上,背靠着陈晓源的旧棉被。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三轮车走在路上,颠簸,但她的脸上一片平静,像是什么都不怕了。
到了通州的新家以后,陈建中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他没有说什么。他推开窗户,窗外的空气不像东四十条——没有槐花的味道,没有胡同里的炒菜味。远处是农田,灰蒙蒙的一片。
他把那把藤椅放在阳台上,坐了下来。
陈晓源把陈母安顿在床上,出去找开水房了。
陈母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是一幅地图。
“建中。”
“嗯。”
“我们的书放在哪里了?”
“在纸箱里。没拆。”
“你把那本——那本《蝼蚁的世界》,拿出来。放在我枕头边上。”
陈建中走到客厅,拆开一个纸箱,找出那本书。书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书脊翻开了线。他把它放在陈母的枕头边上。
“放好了。”
陈母的手在枕头上摸索着,碰到书角,停住了。她的手放在书上,一动不动。
“晓源呢?”
“出去了。”陈建中说。
“嗯。”
陈母安静了一会儿。
“建中——”
“嗯?”
“你说——蚂蚁搬了一次家以后,还找得到原来的路吗?”
陈建中没有回答。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妻子。她老了,头发全白了。但她的手还按在那本书上,把那些字压在枕头底下。
“找得回来。”他说。“蚂蚁认路靠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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