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到不了的波蘭

去年春天，我原本要去波蘭出差。

那是我第一次去歐洲。

行程定下來後，我其實偷偷高興了很久。工作以外，還查了很多華沙的照片。老城區、河邊、電車、教堂、咖啡館。我甚至已經想好，如果有空閒的一個下午，要一個人慢慢走路。

後來，我懷孕了。

七週。

時間不算長，身體卻已經開始慢慢進入另一種狀態。變得容易累，容易餓，也開始會下意識想像很多事情。

有一天晚上，我開始流血。一開始並不多，我還安慰自己，也許沒事。後來腹部開始一陣一陣地痛，痛感越來越明顯，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身體深處往下墜。

我們去了急診室。

大廳冷氣很強，燈很白。我坐在塑膠椅上等待，一排一排陌生人坐在旁邊，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靠著牆睡著。電視開著，但沒有人真的在看。

我記得自己坐了很久。四個小時。

期間宮縮越來越劇烈。我去了好幾次洗手間，最後一次時，我知道它已經出來了。那一瞬間，身體忽然不那麼痛了。像某種事情終於結束。我站在洗手間隔間裡，很久沒有動。

醫院的白燈從頭頂照下來，四周安靜得只剩排風扇的聲音。後來醫生終於見到我時，其實已經沒有太多事情能做了。

身體恢復得比想像中快。真正慢慢留下來的，是另一種空掉的感覺。隔週原本是去波蘭的日子。那幾天，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座我沒有去成的城市。想像那時候的華沙是不是很冷，街邊是不是有人正在喝熱咖啡，電車是不是正慢慢穿過黃昏。

而我留在另一個地方, 留在一場沒有預料到的人生裡。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查波蘭的照片。一個地方在某個時間點沒有抵達，便可能從此和人生裡另一段記憶長在一起。

“ 波蘭 ” 這個名字對我來說，也漸漸有了地圖之外的意思。

那是一個我原本要去，卻暫時沒能抵達的地方。

後記

有些地方沒有去成。

飛機起飛，電車穿過陌生城市的黃昏，咖啡館裡有人推門進去。世界沿著原來的方向繼續向前。

那年春天，我沒有抵達波蘭。

我停在醫院洗手間的白燈下，身體裡的一小段旅程，也停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