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上）：刺秦》，緒+第一章

緒

這是“下一世”，與上一世有所同、有所不同。

第一章

秦國咸陽宮西側太廟之內，秦王嬴政倒斃在地，一支利箭穿目入腦，另一支貫喉而出。鲜血從屍身流出，順著草席的紋路，曲曲拐拐地淌下來。左近立著公子無爭，他被方才的刺耳尖嘯和緊隨其後的“嗖嗖”兩聲驚得雙目圓睜、僵在原地、一動也動不得。

太廟大門緊閉，殿內只有一死一活兩個人。一股風不知從何而起，吹得嬴政屍身背後的《四海歸一圖》呼呼作響；祭台上的燭火也舞動起來，將歷代先王的神主牌位映得明暗忽變。

鮮血依旧汩汩，跨過條條溝壑，殷紅了公子無爭身前，眼看就要流到腳下。這時他才回過神來，急忙催動麻木的軀體，後退兩步，避開地上的狼藉，伸手取下燭台一盞，將膏油澆在他為獻降而帶來的物什之上。只見一片火星逃離燭焰，如秋葉般飄搖落下，而後沒入油脂，將風國的地圖與籍冊、還有那置秦王於死地的凶器付之一炬。

方才的飲宴與對談還歷歷在目，隨後便是那一聲巨響，廷柱為之搖晃、屋瓦為之亂顫，也讓公子無爭至今魂不附體。現在，那發出聲響的物件已化作耀眼的烈焰，讓他既悲憫又恐懼、欲看又不敢，只在眼底留下白茫茫一個光點。

巨響之後，宮內便爆發了喧嘩。他聽聞禁軍衛士所穿甲胄鎖子相碰的聲音愈發迫近，感到整齊劃一的步伐引起的震動愈發明顯，看到火炬的光焰染得殿門愈發鮮紅。再過片刻，彼等就將湧進殿內，將刺王者或亂刀砍殺、或生擒待刑。

公子無爭彎腰俯身，拾起地上的秦王寶劍，而後將劍尖頂在喉嚨。行事之初，父王曾許諾他全身而退，不過他從未當真。眼下，他想起老師墨者鄧陵子為他所做之卜筮：先是大凶之象、主必死之兆，可隨即狂風忽起，將蓍草吹成否泰參半的另一卦，爻辭也隨之變易。

需卦，六四爻：“需於血，出自穴。”

於血泊中等待時，必用全力以求逃出。

這是老師那日對爻辭的解釋，卻難言那陣狂風是否天意。如今情勢，公子無爭不再奢望；他知道，首卦的大凶才是自己的真正命數。

“可萬一真是天意，殺出去，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他又有些動搖。不論卦象如何，一位風國公子本應與秦兵死鬥；然刺王者受車裂之刑，他曾親眼目睹，他怕。“與其賭賽，不如自裁，以求速死！”思慮到此，劍尖又往肉中扎了半寸。

“我一身不足惜，然嬴政果真當死乎？我雖為刺他而來，然最後關頭已決定饒其一命……他適才所言，豈無幾分道理？若能終結四百年殺伐亂世，秦之所為難道真不值得？何況，他為活命，已許諾痛改前非、發下那樣誓言……”公子無爭看著仰臥在地、慘白如灰的秦王，不知自己剛剛成了拔擢天下於戰禍的救星、抑或沉陷四海於深淵的罪人，亦不知史書將如何評述自己的一生。

映在門上的人影漸漸深重，空氣中的血腥更加濃烈。稍後秦兵入殿的一瞬，他將把劍鋒刺入脖頸。此刻，他雙眼緊閉，心與手一同顫抖，耳中靜待撞開大門的那聲隆隆。

等著等著，他忽然出了神，想起父王命他刺秦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