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短篇｜漁歌夢（陸）
時序變換，轉眼嚴冬將逝，白日漸長，寒梅也站上枝頭吐出春意來。
本州雖地處偏遠，過節卻毫不馬虎。元宵佳節，四處張燈結綵，火樹銀花，與天上明月爭輝，好不熱鬧。
節日前夕，崔錄事特別遞了請帖，邀請雲娘演出，當日還特地派轎迎接。雲娘本以為這清官難得要趁佳節舉辦宴席。誰知一下轎來，卻只見四野沉沉，惟有一位青年男子身著常服，背著手獨立在江岸旁。
月明如水，遠處燈火錯落，雖不至渺無人煙，但在此過節卻未免冷清。何況身為州城重要官員，一個人出門不帶隨從，實在是有些奇怪。
雲娘抬頭觀望四周，確認並無異狀，這才向崔六問道：「錄事怎麼一個人？」
崔六垂下手來，理所當然地回答：「京墨睡死了，秉直不喜歡我熬夜。」
雲娘略微一愣：「秉直是誰？」
「我家老僕。」崔六答。
這回答太荒謬，雲娘一時難辨是實話還是玩笑。她斜睨了對方一眼，卻見那人神色淡然，唇畔如常掛著隱約笑意。
崔六回望雲娘，驀地笑意轉濃，指向江上。
「今日元宵，特別雇了船，想請小娘子登舟同遊。」
雲娘望向一旁小船，只見船上已擺好琴几酒盞，雖稱不上畫舫蘭舟，應該也還算堅固。何況崔六雖生性古怪，也算是正經官員，大概不至於幹非法勾當。
她沉吟片刻，說道：「承蒙不棄，今晚還請多多指教了。」
兩人一上船，梢公隨即將小舟盪往江心。
月映大江，兩岸隱約可見山城星火。夜風陣陣襲來，帶來些許涼意。四野一片闃寂，唯聞船棹撥水的清響，更顯此處沉謐。大概京城人士，見慣了繁華盛景，反偏愛這種清幽風味了起來。
「覺得如何？」崔錄事問。
「挺靜謐的。」雲娘誠實回答：「對比城中燈景，別是一番趣味。」
崔錄事眼底閃過一促狹，笑道：「我少年時乘船往來江上，就覺這輕舟泛月的景致，可比子猷雪夜訪戴。」
雲娘也笑了：「錄事說笑了，北方出入皆是車馬，哪能往來江上？」
「這你就有所不知。」崔六略顯得意地勾起嘴角：「先父早年宦遊江南，我去過的地方可也不少。」
雲娘微微一愣，眉梢不禁也感染上一絲喜色。
「那可失敬了，」她含著笑，低眉舉起杯來：「請容雲娘敬錄事一杯。」
兩人對飲罷，崔錄事望著雲娘，斂下目光，稍微收斂起笑容。
雲娘見眼前人似乎有些不樂，決定轉移話題。她斟起酒來柔聲問道：「京城元宵很熱鬧吧？」
「熱鬧是熱鬧……」崔錄事自語似地說道。
他頓了一下，眼角噙起笑意：「先母倒挺常帶我和表妹賞燈。」
「後來呢？」雲娘忍不住問。
「後來……我父親……」崔錄事沉吟一陣，清了清喉嚨：「總之，父母過世後就日漸疏遠了……」
他舉杯淺呷一小口，方才評論：「人生不比詩文小說，說到底一段緣份消散，本不需要什麼特殊緣由。」
雲娘略感失望，卻只是為錄事將酒斟滿，含笑道：「人生聚散本無常，請錄事放寬心。」
崔錄事凝望雲娘侑酒，忽地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後續倒出現不少有趣的流言。」
語罷，隨即舉杯乾下。
雲娘呆愣愣地回望，想起自己幾個月前打聽到的荒唐謠言，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崔錄事見狀只是笑吟吟地放下杯來。
「雲娘在舟上演奏過嗎？」
雲娘回過神來，答道：「有過一兩次，不過多數時候都是在室內。」
錄事自顧自地斟起酒來：「這月夜舟上演奏，可不比平常。聲音如從水面透出，風味別有不同。」
「原來如此，受教了。」雲娘沉聲回答，心底卻有些不樂。這江上濕氣重，易使弦音滯澀，何況小舟容易搖晃，彈起來可不易。
她思索片刻，忽地眼波隨流光一轉，笑道：「平日都是由妾彈奏，這聲音好壞倒沒多加留心。」
崔錄事抿唇而笑，隨即會意過來。
「你既是琴人，怎會聽不出？分明是要別人彈。」
「元宵佳節，士庶同歡。」雲娘輕抿唇瓣，眼角卻掩不住喜色：「不知是否有幸請錄事演奏一曲，為雲娘指點迷津？」
「罷了，」崔錄事含著笑，斂下目光：「想聽什麼曲子？」
雲娘展顏笑道：「請錄事演奏拿手曲吧。」
崔錄事略略思索，起身與雲娘換過座位。他坐定後，先輕整了一下衣袖，這才緩緩抬起手來。正欲撫絃之際，恰好清風徐來，惹得水面銀鱗滾滾。那雙手懸在空中，待到波浪稍止，這才緩緩落下，遲疑地撥響琴弦。
瑤琴低鳴，悠遠的樂音迴盪江上，一陣陣在靜夜中漾開。而後商音漸昇，如月魄光轉，竹葉滴露，又彷彿玉漏無聲時間流逝。正是賀若弼〈清夜吟〉。
最後幾聲清響琅然落下，崔錄事緩緩將手移開絃上，方才抬眼問道：「如何？」
雲娘眼波一動，終於回過神來，稍微撇開目光，不大甘願地評論：「曲子選得不錯。」
崔錄事輕笑一聲，不以為忤。
「這是自然。賀若弼雖是武將，卻能作此良曲，實屬奇才……難得元宵佳節，也請奏一曲吧。」
雲娘躊躇了起來。初春時節，寒意未消，何況又已入了夜，這琴怕是彈起來不易。若是同上回一般，誤了音律，豈不是丟了顏面？可眼前貴人都已自降身分奏曲，若拒絕，反顯得自己不知禮數。
「這……夜深風冷，怕是彈不好……」雲娘一時緊張，胡亂笑道：「請錄事幫忙暖暖手吧。」
崔錄事眨了眨眼，呆望著雲娘。他微微張開口，又緊抿雙唇，彷彿醉意在此刻方才襲來，忽地滿臉通紅。
雲娘一愣，後悔不該如此逾矩。正待開口，崔錄事卻果真拉起她的手來，捧至面前。
那手掌雖不甚熱，卻仍帶著微溫。指節處薄薄的筆繭，輕擦過雲娘的手背，傳來些許癢意。他將雲娘的手捂在掌心，低頭輕呵了幾口氣，神情異樣認真。
雲娘斜睨著他，忽感熱意湧上雙頰。她思量著將手抽回，卻又猶豫不決。
崔錄事見狀緩緩放下手來，抬眼望向雲娘，臉隨即又紅了幾分。他輕笑幾聲，掩飾尷尬，問道：「怎麼？不是要我暖手嗎？」
雲娘含怒凝睇，卻見那人細長的眉眼映著粼粼月波，猶如一雙新月，更感雙頰滾燙，氣得說不出話來。
崔錄事輕咳一聲，撇開臉問道：「雲娘，方便能問個問題嗎？」
雲娘瞅著崔六，見後者眼波湛湛，神色誠懇，方才收起怒容，說道：「問吧。」
崔錄事觀察了一下雲娘的表情，這才接續道：「女子打聽同齡男子的身世，會有什麼緣由嗎？」
這話題轉得突兀。雲娘不解其意，想起自己前幾個月的行為，心中莫名一陣慌亂。她沉吟一會兒，卻只是撇開臉，故作冷淡地泛泛而論：「大概……大概有些動心吧。」
聽聞那事不關己的語氣，崔錄事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他移開目光，默然無語，片刻後忽地自嘲一笑：「我本來也這麼想。」
什麼意思？雲娘在心底困惑。
未及細問，又見對方時序變換，轉眼嚴冬將逝，白日漸長，寒梅也站上枝頭吐出春意來。
本州雖地處偏遠，過節卻毫不馬虎。元宵佳節，四處張燈結綵，火樹銀花，與天上明月爭輝，好不熱鬧。
節日前夕，崔錄事特別遞了請帖，邀請雲娘演出，當日還特地派轎迎接。雲娘本以為這清官難得要趁佳節舉辦宴席。誰知一下轎來，卻只見四野沉沉，惟有一位青年男子身著常服，背著手獨立在江岸旁。
月明如水，遠處燈火錯落，雖不至渺無人煙，但在此過節卻未免冷清。何況身為州城重要官員，一個人出門不帶隨從，實在是有些奇怪。
雲娘抬頭觀望四周，確認並無異狀，這才向崔六問道：「錄事怎麼一個人？」
崔六垂下手來，理所當然地回答：「京墨睡死了，秉直不喜歡我熬夜。」
雲娘略微一愣：「秉直是誰？」
「我家老僕。」崔六答。
這回答太荒謬，雲娘一時難辨是實話還是玩笑。她斜睨了對方一眼，卻見那人神色淡然，唇畔如常掛著隱約笑意。
崔六回望雲娘，驀地笑意轉濃，指向江上。
「今日元宵，特別雇了船，想請小娘子登舟同遊。」
雲娘望向一旁小船，只見船上已擺好琴几酒盞，雖稱不上畫舫蘭舟，應該也還算堅固。何況崔六雖生性古怪，也算是正經官員，大概不至於幹非法勾當。
她沉吟片刻，說道：「承蒙不棄，今晚還請多多指教了。」
兩人一上船，梢公隨即將小舟盪往江心。
月映大江，兩岸隱約可見山城星火。夜風陣陣襲來，帶來些許涼意。四野一片闃寂，唯聞船棹撥水的清響，更顯此處沉謐。大概京城人士，見慣了繁華盛景，反偏愛這種清幽風味了起來。
「覺得如何？」崔錄事問。
「挺靜謐的。」雲娘誠實回答：「對比城中燈景，別是一番趣味。」
崔錄事眼底閃過一促狹，笑道：「我少年時乘船往來江上，就覺這輕舟泛舟的景致，可比子猷雪夜訪戴。」
雲娘也笑了：「錄事說笑了，北方出入皆是車馬，哪能往來江上？」
「這你就有所不知。」崔六略顯得意地勾起嘴角：「先父早年宦遊江南，我去過的地方可也不少。」
雲娘微微一愣，眉梢不禁也感染上一絲喜色。
「那可失敬了，」她含著笑，低眉舉起杯來：「請容雲娘敬錄事一杯。」
兩人對飲罷，崔錄事望著雲娘，斂下目光，稍微收斂起笑容。
雲娘見眼前人似乎有些不樂，決定轉移話題。她斟起酒來柔聲問道：「京城元宵很熱鬧吧？」
「熱鬧是熱鬧……」崔錄事自語似地說道。
他頓了一下，眼角噙起笑意：「先母倒挺常帶我和表妹賞燈。」
「後來呢？」雲娘忍不住問。
「後來……我父親……」崔錄事沉吟一陣，清了清喉嚨：「總之，父母過世後就日漸疏遠了……」
他舉杯淺呷一小口，方才評論：「人生不比詩文小說，說到底一段緣份消散，本不需要什麼特殊緣由。」
雲娘略感失望，卻只是為錄事將酒斟滿，含笑道：「人生聚散本無常，請錄事放寬心。」
崔錄事凝望雲娘侑酒，忽地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後續倒出現不少有趣的流言。」
語罷，隨即舉杯乾下。
雲娘呆愣愣地回望，想起自己幾個月前打聽到的荒唐謠言，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崔錄事見狀只是笑吟吟地放下杯來。
「雲娘在舟上演奏過嗎？」
雲娘回過神來，答道：「有過一兩次，不過多數時候都是在室內。」
錄事自顧自地斟起酒來：「這月夜舟上演奏，可不比平常。聲音如從水面透出，風味別有不同。」
「原來如此，受教了。」雲娘沉聲回答，心底卻有些不樂。這江上濕氣重，易使弦音滯澀，何況小舟容易搖晃，彈起來可不易。
她思索片刻，忽地眼波隨流光一轉，笑道：「平日都是由妾彈奏，這聲音好壞倒沒多加留心。」
崔錄事抿唇而笑，隨即會意過來。
「你既是琴人，怎會聽不出？分明是要別人彈。」
「元宵佳節，士庶同歡。」雲娘輕抿唇瓣，眼角卻掩不住喜色：「不知是否有幸請錄事演奏一曲，為雲娘指點迷津？」
「罷了，」崔錄事含著笑，斂下目光：「想聽什麼曲子？」
雲娘展顏笑道：「請錄事演奏拿手曲吧。」
崔錄事略略思索，起身與雲娘換過座位。他坐定後，先輕整了一下衣袖，這才緩緩抬起手來。正欲撫絃之際，恰好清風徐來，惹得水面銀鱗滾滾。那雙手懸在空中，待到波浪稍止，這才緩緩落下，遲疑地撥響琴弦。
瑤琴低鳴，悠遠的樂音迴盪江上，一陣陣在靜夜中漾開。而後商音漸昇，如月魄光轉，竹葉滴露，又彷彿玉漏無聲時間流逝。正是賀若弼〈清夜吟〉。
最後幾聲清響琅然落下，崔錄事緩緩將手移開絃上，方才抬眼問道：「如何？」
雲娘眼波一動，終於回過神來，稍微撇開目光，不大甘願地評論：「曲子選得不錯。」
崔錄事輕笑一聲，不以為忤。
「這是自然。賀若弼雖是武將，卻能作此良曲，實屬奇才……難得元宵佳節，也請奏一曲吧。」
雲娘躊躇了起來。初春時節，寒意未消，何況又已入了夜，這琴怕是彈起來不易。若是同上回一般，誤了音律，豈不是丟了顏面？可眼前貴人都已自降身分奏曲，若拒絕，反顯得自己不知禮數。
「這……夜深風冷，怕是彈不好……」雲娘一時緊張，胡亂笑道：「請錄事幫忙暖暖手吧。」
崔錄事眨了眨眼，呆望著雲娘。他微微張開口，又緊抿雙唇，彷彿醉意在此刻方才襲來，忽地滿臉通紅。
雲娘一愣，後悔不該如此逾矩。正待開口，崔錄事卻果真拉起她的手來，捧至面前。
那手掌雖不甚熱，卻仍帶著微溫。指節處薄薄的筆繭，輕擦過雲娘的手背，傳來些許癢意。他將雲娘的手捂在掌心，低頭輕呵了幾口氣，神情異樣認真。
雲娘斜睨著他，忽感熱意湧上雙頰。她思量著將手抽回，卻又猶豫不決。
崔錄事見狀緩緩放下手來，抬眼望向雲娘，臉隨即又紅了幾分。他輕笑幾聲，掩飾尷尬，問道：「怎麼？不是要我暖手嗎？」
雲娘含怒凝睇，卻見那人細長的眉眼映著粼粼月波，猶如一雙新月，更感雙頰滾燙，氣得說不出話來。
崔錄事輕咳一聲，撇開臉問道：「雲娘，方便能問個問題嗎？」
雲娘瞅著崔六，見後者眼波湛湛，神色誠懇，方才收起怒容，說道：「問吧。」
崔錄事觀察了一下雲娘的表情，這才接續道：「女子打聽同齡男子的身世，會有什麼緣由嗎？」
這話題轉得突兀。雲娘不解其意，想起自己前幾個月的行為，心中莫名一陣慌亂。她沉吟一會兒，卻只是撇開臉，故作冷淡地泛泛而論：「大概……大概有些動心吧。」
聽聞那事不關己的語氣，崔錄事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他移開目光，默然無語，片刻後忽地自嘲一笑：「我本來也這麼想。」
什麼意思？雲娘在心底困惑。
未及細問，又見對方站起身來，將壺中餘酒盡數灑入江中。雲娘眨眨眼，回過神來，問：「怎麼了？」
崔錄事笑了一下，輕甩壺身，瀝乾最後幾滴殘酒。
「兩人對飲，不覺有些寂寞嗎？得讓江月同歡才行。」
他輕抿唇瓣，欲言又止，許久後卻只是微蹙起眉來，笑道：「不過時候不早，也該回去了。」站起身來，將壺中餘酒盡數灑入江中。雲娘眨眨眼，回過神來，問：「怎麼了？」
崔錄事笑了一下，輕甩壺身，瀝乾最後幾滴殘酒。
「兩人對飲，不覺有些寂寞嗎？得讓江月同歡才行。」
他輕抿唇瓣，欲言又止，許久後卻只是微蹙起眉來，笑道：「不過時候不早，也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