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975·夏·觉醒

陈晓红回来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她没有提前说，没有写信，没有拍电报。人就在门口站着，淋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在外面。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陈母开的门。她站在门里，看着门口这个人，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晓红？"

“嗯。”

没有拥抱。陈母侧身让她进来，转身去拿干毛巾。陈晓红站在堂屋中间，没有坐。她环顾了一下屋子——书柜空了，条案空了，墙上以前挂字画的地方只有两个钉子。

陈建中在传达室还没回来。陈晓源在工厂上白班。

屋子里只有雨声和陈母翻箱倒柜找衣服的声音。

“衣服都小了，你爸的旧衬衫你先穿上……”

“不用。”

她坐下来，坐在煤炉旁边那把竹椅上——那是她以前在家时坐的位置。竹椅的坐面已经被坐得凹下去一个弧度。她坐上去的时候，那个弧度刚刚好合她的身体。

她愣了一下。这说明这把椅子这些年没人坐过。母亲一直留着她的位置。

傍晚陈建中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女儿坐在煤炉边，脚步停了一拍。然后他走过去，把雨伞靠在门后，脱下湿了半边的外套，挂好。他走到五斗橱前，拿起一只搪瓷缸子——白底蓝花的那只——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她没喝。

她也没看他。

陈建中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是那杯热水，蒸汽慢慢升上来。

"还能适应吗？"他问。

她没回答。她的眼睛看着那杯水，一动不动。

屋子里只剩下炉子上的水壶在响。陈母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她喝了一口——第一口，很慢，像在确认水温——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走了。"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陈晓红回到自己的住处——街道工厂后面一间小平房，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糊着报纸。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红塑料皮的，封面印着"革命日记"四个烫金字。

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雨停了，窗外的水沟还在哗哗地流。她翻了个身，脸朝墙。

第二天早上，她去街道工厂报到。没有人认得她。她领了一叠纸盒的纸板，坐下来，开始糊。

手指上沾满了糨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些被纸板磨出来的口子一条一条的，白的。

她没穿绿军装已经很久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