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飯桌：失重

新兵訓練的第一週，我始終無法適應。那是我最難以接受的一種生活方式。

從起床、集合、操課到就寢，每一件事都有固定的時間，每一個動作都有規定的要求。原本習慣的生活節奏，在踏進營區的那一天，彷彿全部被沒收了。短短一個星期，我瘦了五公斤。當時很多人以為是操練太累。

到了用餐時間，我還是跟著隊伍走進餐廳，照樣打飯、照樣入座。肚子明明是餓的，眼前也有熱騰騰的飯菜，但筷子拿起來之後，卻總覺得少了什麼。後來才知道，有時候讓人吃不下飯的，不是飯菜不好吃，而是心裡裝著太多無法適應的情緒。

那時候我才真正體會，什麼叫做難以下嚥。明知道自己需要吃飯，也知道飯菜並不難吃，卻怎麼樣都提不起胃口。彷彿古人說的「三月不知肉味」，只是我不是因為沉醉於什麼，而是因為心情早已跌到谷底。

先失去重量的不是身體，而是心。

當一個人的情緒被抽空，對生活失去期待，連最基本的飢餓感都會變得遲鈍。飯還是那碗飯，菜還是那些菜，只是再也喚不起想要大口咀嚼的興致。

我經常坐在餐桌前發呆。身邊的人照樣吃飯、聊天、抱怨操課辛苦，而我的思緒卻總是飄得很遠。想著自己到底還要多久才能適應這樣的日子。

人在熟悉的環境裡，很少會察覺自由的存在。直到失去了，才知道那些原本習以為常的選擇有多珍貴。想睡就睡，想出門就出門，想看書、聽音樂、發呆，都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允許。可是到了軍中，一切都被時間表切割得整整齊齊，連吃飯都像是在完成一項規定的任務。

我並不是怕辛苦。真正讓人難受的，是突然被放進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過去建立起來的生活方式、價值感與安全感，在一夕之間全部失效。那種感覺像是一棵原本扎根在土地裡的樹，被硬生生移植到另一塊土壤，明明還活著，卻找不到可以伸展根系的方向。

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人的身體和情緒從來不是分開的。心情好的時候，一碗簡單的滷肉飯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心情低落的時候，就算滿桌佳餚擺在眼前，也未必有胃口動筷。

心裡有期待，飯會變香；心裡有盼望，日子會變甜。反過來說，當情緒跌到谷底，再好的食物也難以填補心裡的空缺。因為心裡始終有一塊地方懸著，遲遲落不下來。

後來慢慢習慣了環境，也摸清了每天的節奏。體重逐漸回來，胃口也恢復了。那或許不是我吃過最難吃的一餐飯，卻是人生中最難以下嚥的一段時光。

有些滋味會被遺忘，有些感受卻會留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