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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e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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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欄可填的雷屬劍士_S1 EP10

Jere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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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沼之外

城東驛站在清晨的霧氣裡半隱半現。瓦里斯推開驛站厚重的木門,櫃檯後的辦事員正揉著惺忪的睡眼。由於昨晚的變故太過突然,根本沒有預約長途客運的餘裕,瓦里斯付出了比平時更高的溢價,才勉強談妥一輛正要北上收購糧食的空貨車——那是當下唯一能立刻出發、且不需要提早一個月預約的選擇。

當他走出辦事處時,遠遠就看見一個魁梧的身影。里貝斯兩手插在外袍口袋裡,身旁的背包塞得像座小山。看見瓦里斯,他高舉右手大力揮動:

「喂!瓦里斯!這邊!」

瓦里斯步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比自己還要早到。

「早。」瓦里斯收起驚訝,平淡地回應。

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抱怨清晨的寒冷,只是沈默地並肩站在驛站門口。霧氣滲透了外袍,帶來一陣刺骨的潮濕。在等待貨車從後廄駛出的空檔,瓦里斯看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

其實最快的路徑是走西爾瓦河的水路,順流而下大約三週就能抵達弗盧克圖斯。但在瓦里斯昨晚的反覆推演中,水路從來不是選項。那邊的船票早在一月前就得預訂,且票價高昂到近乎勒索;里貝斯雖然剛領了報酬,但那點積蓄若扣除船票,剩下的錢恐怕連抵達後的安家費與買酒錢都不剩。更重要的是,那種封閉且名單透明的客船對瓦里斯來說太過扎眼。在眼下這種不確定的局勢裡,貨車雖然得走上一個半月,卻是目前最能隱匿蹤跡、也最穩妥的方案。

「車來了。」里貝斯低聲提醒。

一輛略顯破舊、帶著乾草氣味的空貨車緩緩駛近。兩人開始將行李搬上架子。每一件行囊被提起來時,都帶著一種令人心沈的墜感。這與平時出任務時那種輕便、隨時準備戰鬥的裝備完全不同;行囊裡塞滿了這半年多來在圖比達添購的修補工具、幾本邊角磨損的書冊,以及各種讓原本冰冷的住所顯得像「生活」過的雜物。

那是生活的重量。

每往上搬一件,就代表他們離這座城市又遠了一步。當繩索勒緊木架發出乾澀的吱呀聲時,那些行囊的重量彷彿全壓回了肩上,沉得讓人喘不過氣。整輛貨車因為這股家當的重量而明顯地晃動了一下。這不再是平時那種做完委託就會回頭的短暫離去,而是把這半年多來所有建立起的氣息,硬生生地打包、綑綁,然後強行帶走。

車夫跳上駕駛座,甩動響鞭,車輪壓過濕潤石板的聲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貨車逐漸遠離城門,圖比達的市容在霧氣中勾勒出最後的輪廓。這座城市並沒有高聳傲人的輪廓,城牆邊緣低矮,石縫間長滿了厚重的深色苔蘚,在那種長年潮濕的環境下,苔蘚看起來像是某種活物,正從牆基緩緩往上攀爬。

遠遠望去,街道兩側的木造建築大多加了厚重的石砌防潮基座,像是穿了笨重的石靴。門框與窗框的木料因長年吸水而輕微翹曲,漆面脫落處露出底下灰白如枯骨的舊木。

瓦里斯順著里貝斯的視線看了一眼。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他彷彿還能看見黑市巷口那些殘燈與酒瓶碎渣,在清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比深夜還要幽暗、頹廢。他收回視線,沒再多看一眼。

貨車漸漸加速,直到圖比達的輪廓縮成一條細線,最終消失在視線裡。

里貝斯才坐回位子,長舒了一口氣,打破了那份壓抑許久的沈默:

「還是早點走比較好。這鬼地方待久了,總覺得骨頭都要長霉。」

瓦里斯沒有接話,他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像是在腦中盤算著往後的路程與沿途的補給。




車輪在草地的泥路上震動得厲害。四小時後,圖比達潮濕的霧氣終於被甩在腦後,視野一下子拉開。

里貝斯掀開布簾,半個身子探出去,指著前方的一處緩坡:

「這條路……就是我們第一次任務的地方。」

瓦里斯順著指尖望去。那片草地已經長回來了,看不出半年前曾被踐踏得泥濘不堪的痕跡。他看著那片緩坡,腦海中的畫面開始重疊:他想起提米德斯在坡頂搭弓、箭矢破空的背影;想起礦坑深處,阿瓦拉被變異獵犬襲擊時那聲淒厲的尖叫與火光;最後,畫面定格在那個隱藏在黑暗中、徹底改變他們命運的遺跡入口。

明明才過半年,此刻坐在奔向遠方的車上,竟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你當時相信我說的話,」瓦里斯收回目光,視線落在里貝斯側臉上,語氣平靜,「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在懷疑,為什麼你連查都沒查就跟來了?」

里貝斯把頭縮回車內,思考了一下,露出一抹理所當然的笑:

「嘿,瓦里斯。我這人雖然不愛計劃,但看人還是挺準的。這半年你做的事比你說的話多,每次遇險你都是衝在最前面那個,從不多解釋。這種人說要跑路,肯定是有不得不跑的理由,我沒理由不信。」

瓦里斯聽完,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隨即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車廂頂部。

「而且啊,」里貝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整個人陷進略顯破舊的椅墊裡,繼續說道,「我這種人是走一步算一步,哪裡有趣往哪去。你呢?你是不是連到了弗盧克圖斯後,幾點要找旅館、甚至幾年後要在哪生活都算好了?」

瓦里斯沈默了片刻,淡淡回應:

「規劃能降低意外帶來的代價。我討厭無法掌控的風險。」

「那多無聊。」里貝斯聳聳肩,「意外有時候才是人生的調味料啊。如果你連明天會在哪個坑洞摔一跤都算準了,那這趟旅程跟讀一本已經知道結局的書有什麼兩樣?」

瓦里斯看著車廂頂部木料的紋路,手心下意識地撫過胸口——那裡原本掛著神諭石的地方空蕩蕩的。他其實並不否定里貝斯的話,那種活在當下的灑脫確實令人嚮往。

「我認同你說的,意外確實不可避免。」瓦里斯開口,語氣比剛才放鬆了一些,「但我認為,既然心裡有目標,就該盡全力去遵循。努力把當下能做好的事情都做好,至於其他的……那就交給意外吧。」

里貝斯嘿嘿一笑,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他重新掀開布簾看向窗外,看著遠方逐漸模糊的地平線,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四天,貨車轉向北行。

這是一段極其平淡且枯燥的行程,貨車夫只是按部就班地沿著北上的收糧路線趕路。空氣逐漸變得乾燥,那股黏在皮膚上的濕重感隨著路程推移而慢慢散去。瓦里斯每天沈默地確認行程進度,而里貝斯則趁著貨車停靠補給的小型據點,找當地的酒館換點新鮮乾糧,順便打聽北方的路況。

直到第四天傍晚,壯闊的西爾瓦河大橋終於出現在前方。

這是一座為了讓大型船隻通過而特別加高主跨距的石造大橋,橋面在主航道上方隆起一道巨大的弧線。粗壯的橋墩深嵌在岩面裡,此時正值三月,上游匯流而下的水量偏高,湍急的河面泛著泥沙,撞擊橋墩時發出的轟鳴在寬闊的河谷間迴盪。貨車緩緩駛上斜坡,車輪壓過石板的震動感在此刻變得格外清晰。

里貝斯轉過頭,往南方的來時路看了一眼,四天的路程早已讓圖比達徹底消失在層疊的地平線後。

「算是正式離開了。」他說。

隨著貨車越過橋頂最高點,開始向北岸下滑,瓦里斯看著橋對面那片即將展開的坎普斯平原。這條大河劃開了兩側的地景,也像是在身後築起了一道屏障。直到貨車落回平實的地面,兩人才像是吐出了憋在胸口許久的濁氣,那種被束縛在奧魯姆領地內的壓抑感,總算在過橋的那一刻被徹底拋在了身後。




三月中旬,貨車正式進入了廣闊的坎普斯平原。

這裡正值春耕,景象與圖比達周邊截然不同。沼澤地那些蘆葦還是一片死氣沈沈的枯黃舊莖,但在這片平原上,深褐色的田土被犁開,散發出厚重且溫潤的氣息。貨車經過時,隨處可見農人在翻新泥土,或是彎著腰在田壟間播種。

「瓦里斯,你看那邊。」里貝斯指著遠處的小麥田。

那是一片新冒出的嫩綠幼苗,因為太過矮小稀疏,遠遠望去像是一層淡綠色的薄霧,輕柔地覆蓋在深色的土面上。亞麻田則還空著,翻整過的泥土平整而乾淨。瓦里斯看著那層覆在深色土面上的淡綠,那是他離開圖比達後第一次看見不帶腐味、正在往上長的顏色。繃了一路的肩線,順著那片綠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這裡的顏色舒服多了。」瓦里斯低聲說了一句。

「那是當然。」里貝斯咬了一口剛買的燻肉,含糊地應道,「至少這土聞起來是活的,不像圖比達,到處都有一股爛掉的味道。」

貨車離開河岸轉向北方深處行進。接下來一個禮拜的路程,地景變得單調而開闊,直到地平線上浮現出大量巨大的石造圓柱型倉庫,那是這片荒野中最鮮明的地標——穀物貿易樞紐,霍雷亞姆。

作為不受任何主城直接管轄的中立貿易點,霍雷亞姆展現出一種粗獷而繁忙的生命力。這裡不再有泥土的濕氣,取而代之的是曬乾麥稈的清香與沉重的牲口羶味。無數馱著糧袋的驢車與重型貨運馬車在城內交織,來自各地的商人在露天市場大聲爭論著當季的大麥與亞麻價格。

兩人在城內一間石造的餐館落腳。離開圖比達兩週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吃上稱得上「正常」的熱食。餐盤裡不再是乾巴巴的乾糧,而是香氣騰騰的白米飯,配上大塊用香料燉煮得酥爛的豬肉。

瓦里斯沈默地吃著,溫熱的米飯熱氣一陣陣蒸在臉上。那張總是繃著的臉,在熱氣的薰染下,眉宇間那道習慣性的鎖結不知不覺鬆開了些。里貝斯則是風捲殘雲般掃蕩著盤子裡的肉,甚至還給自己叫了一大杯當地的麥酒,金黃色的液體頂端覆蓋著厚厚的白色泡沫。

他猛灌了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隨即將杯子往瓦里斯面前推了推。

「瓦里斯,試試這個。這可是坎普斯平原最好的大麥釀的,比圖比達那些摻了水的酸酒強上百倍。」里貝斯抹了抹嘴上的泡沫,「既然都到了這兒,別老是一副隨時要拔劍的樣子,喝一杯吧?」

瓦里斯看了看杯中搖晃的酒液,又看了看里貝斯難得輕鬆的神情,他沒說話,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濃郁的麥香與微苦的後勁在口腔散開,確實帶有一種土地特有的厚實感。

「確實不錯。」他輕聲回應。

餐後,兩人來到城內的交通驛站。

這一次,瓦里斯不再需要遷就糧食貨車的簡陋與晃動。他租下了一輛專門提供長途旅行、乾淨且舒適的客運馬車。車廂內部墊著厚實的羊毛坐墊,窗櫺密合,能將外頭的喧囂徹底隔絕。當行李再次被妥善安放在寬敞的行李架上時,里貝斯拍了拍車廂柔軟的內襯,咧嘴一笑。

「這才叫去弗盧克圖斯的樣子。」

馬車緩緩駛出霍雷亞姆的南門,轉向東南方。雖然前方的地平線依舊是漫長的平原,但這一次的車輪聲顯得輕快許多,載著他們朝向更遠方的下一個節點駛去。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地平線依然是坎普斯平原那無止盡的開闊。

這一次,瓦里斯終於體會到了何謂「旅程」的緩解。

回想起從圖比達出發,直到抵達霍雷亞姆的那整整兩週,簡直是一場漫長的生理折磨。那輛收購糧食的貨運馬車結構鬆散,為了騰出載貨空間,車廂內只有兩排臨時卡在槽位上的簡易木板。木板硬得發冷,且寬度僅夠半個臀部著力,讓人每隔幾分鐘就得調整坐姿。更糟糕的是那缺乏保養的木造結構,每行駛一段路就會發出乾澀且刺耳的吱呀聲,輪軸撞擊坑洞的震動毫無保留地直傳脊椎。

對於瓦里斯這種神經緊繃、對周遭資訊極度敏銳的人來說,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低頻噪音與晃動,讓他根本無法入眠。整整兩週,他幾乎是靠著意志力在乾耗,雙眼熬得通紅,大腦在疲憊與警戒之間反覆拉扯,那種疲勞已經滲進了骨頭縫裡。

反觀里貝斯,這傢伙簡直是天生的旅人。無論馬車如何顛簸、木板多麼生硬,他只要雙手往胸前一抱,腦袋往木板上一歪,不出三分鐘就能發出節奏穩定的鼾聲,彷彿那些噪音對他而言只是搖籃曲。瓦里斯看著他那副雷打不動的睡相,甚至產生了一種混合著羨慕與荒謬的無力感。

而現在,換成了專供長途載客的馬車後,情況終於有了轉機。厚實的羊毛坐墊吸收了大部分的細微震動,精良的懸吊結構讓車廂的擺動變得規律而柔和,像是在寬闊的海面上行舟。外頭的風聲被密合的窗櫺隔絕,只剩下馬蹄踏在泥路上的沈悶節奏。

瓦里斯感受著後背傳來的支撐感,一直挺得筆直的脊椎終於放鬆下來。他側過頭,看著對面的里貝斯依舊在那裡睡得天昏地暗。

這一次,瓦里斯不再強撐。他看著窗外倒退的麥田,意識迅速模糊,眼皮沈得像是掛了鉛。他靠在柔軟的車廂內襯上,終於在這一個多月的逃亡中,第一次在馬車上深沈地打了個小盹。




時間跨入了四月下旬,地形開始有了緩慢的起伏,馬車正式進入了丘陵地帶。平原那種一望無際的單調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層次分明的綠色。葡萄藤在此時開始抽芽,細嫩的綠葉沿著石牆與木架緩緩蔓延,藤條雖然尚且纖細,卻透著一股強勁向外探索的生命力。

空氣中的味道也變得複雜而立體。迷迭香與薰衣草正值花季前的醞釀期,香氣雖未到最盛,但隨著馬車翻過每一個山頭,那種清爽且帶點辛辣的氣息就越發明顯。

瓦里斯開始會走出車廂,在休息補給時站在高處眺望。丘陵間的春草豐茂,銀綠色的橄欖樹隨風搖曳,樹蔭下偶爾能見到散落的白羊群與沈默的牧羊人。里貝斯在路邊摘了一片葉子揉碎,遞到瓦里斯鼻尖,那是新生的、帶著一點苦澀卻極其清新的香氣。

瓦里斯接過葉子,指尖沾染了那股草本的味道。他發現自己觀察環境的次數變多了,不再只是為了警戒可能的追兵,更多是為了確認那些植被的細微變化。這種對生命律動的關注,正一點一滴地取代他腦海中那些冰冷的逃亡路徑。

東行三個禮拜後,五月的第一週,馬車在清晨緩緩爬上了最後一座坡頂。

弗盧克圖斯就那樣毫無遮掩地撞進了兩人的視野。海風不再帶著內陸的涼意,而是變得暖和且濕潤,吹在臉面有一種久違的舒適感。

港口附近的白色建築群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最令人驚艷的是那些在此刻正式綻放的薰衣草。零星且成簇的紫色點綴在純白的牆根與坡地間,隨著海風起伏,宛如大地的呼吸。海面平靜得像一塊深藍色的絲綢,幾艘白色的商船正緩緩進港,桅桿在波光中微微晃動。

里貝斯興奮地在車窗邊探出頭,大口呼吸著帶鹽的空氣,而瓦里斯則靠在另一側,靜靜看著那片明亮的白與紫。鹽的氣息漫過鼻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海風吹亂的衣袖,這座城市與圖比達那種永遠洗不淨的陰晦,完全是兩個世界。

「到了。」瓦里斯輕聲說。語氣依舊平靜,但那口從圖比達那條窄巷一直懸到現在的氣,總算能緩緩吐出來了。

「對,到了!」里貝斯用力拍了拍車門,語氣裡是按捺不住的快活,「走吧,先去喝一杯海邊的酒,我可一路護著那瓶酒到現在,連一滴都沒讓它撒出來!」

馬車沿著長長的緩坡向下,載著兩人和他們的所有家當,朝著那片深藍與純白交織的海岸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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